第十三回 桂姐遺腹誕佳兒 長老借宿擒怪物
話說陳阿保夢入水府正法明王殿中,十分恐怖。明王令判官查看簿籍,杜子虛道:“姐姐青春多少?”排行尊字?精何技藝?”
再說杜都督夫人蔣氏,因朝廷籍沒家財,和妾馮桂姐抱頭痛哭,夫人暈絕數次救醒。桂姐道:“老爺不合放了林長老,害卻性命,又抄沒了家產,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蔣氏哭道:“死生由命,成敗在天,不必怨他,隻索苦守罷了。”程刺史回府,一路心下不平,差公人到都督府打聽,已知抄沒情由,心中大怒道:“朝廷好沒分曉,用這班狼心狗行之徒,殘害忠良,眼見得國家將亡了。”悶悶不樂。於是擇日買地,將杜都督棺木安葬已畢,時常差人饋送些禮物,周濟杜夫人一家,賴以度日。但二人形影相吊,淒涼萬狀。自古道: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自杜成治死後,親戚故舊漸次疏了,家僮奴仆盡皆散了。
光陰迅速,頃刻過了月餘。馮桂姐覺容顏清減,精神恍惚,終日思睡,每作嘔吐。蔣夫人急請醫人調治,醫士診脈,稱賀是喜。蔣氏歡喜道:“老爺在時,每為無子不樂,幸得桂姐遺腹坐喜,皇天有眼,可憐見杜門不該絕嗣。倘生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了都督為人一世。”及至臨月,又不見動靜,夫人心下憂疑不決,日日愁煩。直待到十七個月,乃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時,方才產下一個男兒,生得麵方耳大,目秀眉清。此夜紅光繞室,異香不散,夫人心下大喜。彌月之後,取名叫做過兒,夫人撫惜他勝似親生不題。
按下一頭,且說林澹然自賺出關門之後,回到東魏,舉目見民物如故,風景依然,心下感歎不已。一路曉行夜住,隨緣抄化,不比在梁地驚惶。這一回安心走路,但是心中計念杜都督,不知回覆武帝事體若何。一連行了數日,卻好來到河東府廣寧縣地界。當日看看天色晚了,登至石
樓山下,前後打一看,並無客館飯店。況值微微雨下,路滑難行,一步步捱著,尋個人家借宿。走了數箭之地,遠遠見竹林中閃出些燈光來,林澹然近前看時,卻是一個莊院。
林澹然放下包裹,上前扣門。柴扉開處,走出一個童子來,問道:“誰人在此扣門?”林澹然稽首道:“弟子是雲遊僧,錯過宿頭,大膽欲借寶暫宿一宵,未知容否?”童子道:“我這裏是讀書之所,房櫳窄狹,不敢相留,師父別處去罷。”林澹然道:“今晚天雨難行,如貴莊不能相容,就借簷下捱過一宵,明早即便去了。”童子搖頭不允。正說話間,屏風後轉出一個老者來,生得蒼顏古貌,須發皓然,手扶竹杖,問道:“何人在此說話?”童子未及回答,林澹然向前深深稽首道:“老衲是雲遊僧家,要往太原進香,打從貴地經過。因貪走路程,錯過了客館,暫借貴莊歇宿一宵。盛使不容,在此閑話。老丈休怪。”那老者笑道:“師父何出此言。出家人著處為家,暫宿一宵?有何不可?”書童口國噥道:“遊方和尚做強盜
的極多,太公不可留他。”老者喝道:“胡說!”遂留林澹然進側廳內坐下。茶罷,老者道:“適間小奴不知事體,出言唐突,老師莫罪。”林澹然合掌道:“山僧攪擾,心下不安,焉敢見怪。請問老丈高姓尊號?”老者道:“村老姓張,賤字完藻。請問吾師高姓,貴鄉何處?
”林澹然一一答應。張老命安排晚飯,相待畢,命書童執燈,送到廂房內歇息。次早林澹然起來,立欲謝別,書童又送出茶湯來。少頃又請到廳上吃齋,太公出來相陪。林澹然起身拜謝欲行,張太公道:“師父慢行。老朽觀師父是一位有道行的高僧,意欲屈留尊駕,盤桓數日
,請教禪理,萬勿推卻。”林澹然道:“感蒙老太萍水相逢,如此厚愛,豈敢推托?但是無故攪擾檀府,於理不當。”太公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隻是有慢,休怪。”自此,留林澹然一連住了三日。太公朝夕相陪,或談佛法,或講坐功,相待甚是殷勤。
林澹然每於靜夜打坐時,聽得西首軒子裏叫疼叫痛,呻吟之聲不絕,心中疑惑,又不好相問。當日正和太公午後閑話,隻見書童攙著一個黃瘦後生,從側軒步出草廳上來。林澹然看那後生,年可二旬,生得容顏清麗。器宇不凡,隻是身無血氣,病勢懨懨。頭上包著一個皂絹包頭,身上穿一領白綾綿襖,白絹裙拴著腰,手扶了書童肩膊走出來。林澹然起身問訊,太公扯住道:“老師不敢勞動。小兒病驅,不能見禮。”二人拱手。太公道:“大郎且睡睡將息,
為何又出來閑走?”後生道:“我心煩體倦,睡著轉覺難捱,暫且閑步消遣。”林澹然道:“好一位郎君,為何患病如此狼狽?急急醫治方好。”太公垂淚道:“老朽年過六旬,止有這一子,名為張找。生平樸實溫雅,頗肯讀書,有誌上進,未定妻室,尚未畢姻。寒舍在城中居住,,那日節屆中秋,小兒在書室,夜間玩月,貪看月色。至夜靜欲睡,倏見一女子推門而入,生得千嬌百媚,年方二八,貌賽西施。對小兒道:‘郎君獨自寂寥,妾乃娥,引君上雲梯去也。’小兒年幼,不能定情,
與之繾綣。朝去暮來, 約有兩月。不期容顏瘦減,舉止異常,老朽再三究問,方知端的,因此心慌。諒是妖魅所迷,打發在此小莊避之。不想那女子複來纏擾,鎮夜如醉如癡,半迷半醒。這幾日身子愈覺沉重,多是不久於人世了。老朽不舍,特出城來伴他。連日因心緒不寧,屈留尊駕,閑談排遣。”說罷流淚不止。林澹然聽說,不覺傷感,答道:“這一位好公子,怎忍被妖邪所迷?老丈何不請術士遣他一遣?”太公道:“前者在城之時,何日不燒符念咒遣送,並沒一些靈驗,無法可處。”林澹然道:“山僧從來不信邪祟。今聞老丈所言,世間亦有此輩妖魅乎?老丈不必愁煩,這妖孽小僧定要結果了他,救大郎性命,方顯區區手段。”太公拱手道:“若得老師法力救命,感恩非淺。但這妖怪亦有神通,急忙裏怕收他不得,反遭其害。”林澹然笑道:“不妨,臨時自有妙用。”太公口雖稱謝,心中還疑惑不定。
當晚林澹然問太公取利劍一口,銅鈴數個,令扶大郎別室安寢。分付合莊僮仆,不可大驚小怪,暗暗藏燈伺候,隻聽房中鈴響,便可進房來看。太公聽說,一一措辦了,自和幾個家僮,各執器械等候,命書童掌燈,引林澹然進大郎房裏來。澹然到房裏掛了銅鈴,床頭藏了利劍,停燈幾上,掩門和衣在床假寐,放下帳幔,暗暗念佛。等至三更時分,正當萬籟無聲,忽然起一陣冷風,逼得透骨生寒。風過處,呀的一聲門響,一個女子嫋嫋娜娜走入房來。
這女子熄了燈,款款走近床邊,低聲問道:“可意的哥,你今夜為何不待我先睡了?”雙手掀開帳幔,來摸林澹然身上,道:“怎地不脫衣裳,和衣而睡?”林澹然隻不做聲。那怪又道:“親哥,我和同心合意,似漆如膠,並不曾有半點兒差池,你為何今日有不瞅不睬之意?莫非是怪我今夜來得遲了些個?”一麵說,一麵解衣,摸上床來,將身子逼著林澹然,伸手來替林澹然解衣帶。林澹然將手摸著那女人左手,就如春筍一般,纖纖指甲,滑潤如脂。那怪笑道:“我也道親哥決不嗔我。”又將手來摸林澹然**。林澹然大喝一聲:“孽畜,休得無禮!”即將那怪左手中指,口骨的一聲掐斷了。一
手緊緊捺住,一手搖動銅鈴,那怪掙紮不得。門外人聽得鈴響,一同持燈執棍,呐喊奔進房裏來。近床看時,那怪卻現了本相,是一個玉麵狐狸,生得毛光爪利,兩眼灼灼有光,眾人大驚。
此時林澹然令人將燈向前,用左手將狐狸提起來,右手仗劍,喝道:“你這孽畜,不知迷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碎屍萬段,不足以償其惡。”說罷,正欲砍下。那狐狸雙爪捧住玉劍的柄兒,口吐人言,哀求道:“老爺饒命。小畜雖犯**條,合當斬首,但有一樁大事,未曾完得,負真人付托之重,雖死亦不瞑目。”林澹然聽了“真人”二字,便收住劍,將劍尖兒指著狐狸笑道:“孽畜害人,萬死猶遲,有何大事未完?負誰人之托?編這般巧言騙俺,指望逃生?俺斷不是屈殺你也。”狐狸垂淚道:“小畜受生以來,壽延五百餘年了,朝暮吐納修煉,不是一日功夫,到得這變化地位。老爺聽我細訴衷曲,且莫動手。三十年前,在本地獨峰山五花洞裏藏身,洞前有塊大青石,光潤潔淨,每常在上跳耍。至夜間石上便有三道金光,從中衝起。小畜諒下邊有寶,欲擊碎來看。將石擊至千下,不損分毫,驚駭不敢再動。後來山前土地廟裏,來了一個年少的全真。小畜不合化為女子,夜去調戲,欲采他真陽修煉鉛汞,那全真毫不拒卻,留我吃酒。談笑至更深,小畜正欲近身迷謔,被那全真將手一指,小畜
便露出原身,無處逃躲。全真對我道:‘汝亦是成氣之物了,我豈害汝?不必驚惶,我有一事托汝,汝須牢記。’小畜叩頭問故,全真道:‘我有書一封與你藏著,等我一個道友來,即當付與他。’小畜問道友是誰,全真道:‘是一位釋門中人,姓林,法名太空,號澹然,生得魁梧磊落。見時,切切不可有誤。’就替小畜摩頂受戒,敕我不許亂性迷人,異日再來超度。說罷,化一道清風而去,原來是一位仙人。小畜整整待了三十年,不見有甚麽林長老相遇,不覺舊性複萌,又做出這般行徑,撞在爺爺手裏,小畜破戒迷人,一死不辭,可惜誤卻真人重托,不曾會得林長老,送得書也。”
林澹然和太公等聽了,甚是駭然。太公便道:“這位長老正是澹然林爺。”狐狸方敢抬頭一看,失驚道:“阿呀,今日方遇得爺爺,萬幸萬幸。”林澹然釋劍手放道:“那封書可在何處?”狐狸道:“神仙所托,緊緊藏在身旁,不敢少離。”就於**小袋中,取出來獻上林澹然
。澹然過看時,一個小小封兒,封筒上寫著“褚真人傳示”。拆開看裏麵甚麽話說,卻是一幅箋紙,寫著八句詩道:
混沌生伊我,同修大道身。
無羈登昊闕,有欲謫凡塵。
曆盡風波險,遷歸清靜真。
天書藏璞石,入手可淩雲。
後又有符一道,下注雲:“依此符樣,畫於五花洞石上,將左手叩石三下,此石即開,天書可得。”林澹然看罷,心中暗暗稱奇。
畢竟林澹然果得天書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