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禪真逸史

第二十一回 張氏園中三義俠 隔塵溪畔二仙舟

話說杜悅年老體衰,又因深秋涼氣侵人,冒寒傷食,得個痢疾症候,血氣衰弱,淹淹不起。

澹然請醫調治,竟無功效,日加沉重。杜伏威侍奉湯藥,晝夜不離左右。杜悅自覺病勢危篤,叫杜伏威請林澹然、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薛舉都到床前坐了。杜悅垂淚道:“老朽公孫在此叨擾,感激住持厚德,雖至親骨肉,不能如此 。正要求住持指迷,不期大數已到,病入膏肓,今將回首。老朽年過八旬,壽元已足,死複何恨,隻是受了住持莫大深恩,今生未有所報,須待來世效犬馬之勞。”林澹然道:“老丈何出此言?使貧僧愧赧無地。雖染貴恙,寬心調養,自然痊可,不必憂煩。”杜悅道:“老年人患痢,十無一生,若要再活人世,須是仙藥靈丹。小孫伏威,心性鹵劣,得老爺教誨提攜,老朽雖在九泉,不忘大德。

”又對苗知碩等道:“老朽承列位厚情,義同瓜葛,不想命盡今日,乞看薄麵,照管小孫則個。

”又叫薛舉道:“伏威與你共親筆硯,情勝同胞,異日貧富相扶,患難相救,保全異性骨肉之信義,莫學薄幸人也。”薛舉連聲應諾。又喚杜伏威道:“我兒命薄,未識父麵。不期二母俱亡,家業**盡,可傷,可傷!若非林老爺收養訓誨,未免流落天涯。感得皇天庇佑,使我公孫相會,實出望外。今我病篤,命在須臾。我死之後,你可學做好人,務為世間奇男子、大丈夫,替祖宗父母爭一口氣,不可懶惰遊佚,自甘不肖。我之骸骨,不可流落他鄉。你父親也曾囑付,隨便時要帶回故土祖塋埋葬,使我魂有所棲,方全你孝順之心。”說罷哽咽,兩淚交流。杜伏威放聲大哭,林澹然眾人,亦皆垂淚。當日晚間, 杜悅氣絕而終。杜伏威幾番哭絕,眾人再了三勸慰。入殮已畢, 停柩側首敞廳裏,盡皆掛孝。林澹然親自主壇,又請鄰近寺院僧眾,做功德道場,超度亡魂。到七七四十九日,將靈柩抬出莊外空地上。

張太公父子和鄰近念佛道友僧眾,都來相送。林澹然執火把在手,口裏念偈道:“大眾聽著:將軍杜公名號,平昔素存忠孝。精神直透昆侖,威力能禽虎豹。咦!從今跳出火坑中,一點靈魂歸大道。”林澹然念罷,放火焚化棺木已畢。杜伏威拜謝澹然並眾人,款留張太公眾道友,吃齋而散。次早杜伏威拾骨,痛哭一場。

林澹然將杜悅骸骨藏在寶瓶內,封了口,著杜伏威祀奉安頓,朝夕供養,如在生一般。杜伏威見公公已故,心下十分慘切,思量冥中父親囑付之言,公公臨終之語,一夜睡不熟。次早起來,進方丈見林澹然,唱了喏。林澹然問:“今日為何起得這樣早?”杜伏威垂淚道:“弟子有一事,稟上老爺。公公臨終,叮囑要送骸骨歸鄉土埋葬。弟子遵祖父遺言,今欲暫歸鄉土走一遭,一者完了葬事,二來也好認一認宗族祖居,不知老爺心下肯容去麽?”林澹然點頭道:“這也難得一點孝心。葬骸骨,認本宗,都是不忘本的念頭,甚好,甚好,便放你去也不妨。但是路程遙遠,未曾走過,如何認得?況你年紀小小的,那曾經曆艱苦,又且單身獨自,俺卻放心不下。”杜伏威道:“我年紀雖小,承老爺訓誨,深曉武藝,精通法術。

雖未走過,口便是路,縱然一身,何愁險阻?”林澹然道:“正為此故,俺不放心。惟恐你倚恃法術,賣弄手段,惹出事端,為禍不小。一路上須當小心謹慎,勿露圭角,不可使在家性子。今日星辰不利,不宜出行,待後日打發你起程。”杜伏威應諾,走出禪堂外,撞著薛舉,杜伏威扯住道:“我後日送公公骸骨回岐陽去,目下就要和賢弟久別了,心中不舍,如何是好?還有張兄弟,許久不會,欲同賢弟進城一別,未知肯同往麽?”

薛舉道:“大哥於孤身獨自,路途不慣,何必匆匆急往?便從容數年去也未遲。”杜伏威道:“公公遺囑,豈敢違慢?今雖暫別,不久就回,與賢弟相聚。”薛舉見留不住,一同來稟林澹然,要進城裏去別張善相。林澹然道:“這也是同窗兄弟之情,但一見便來,不可耽擱。”杜伏威和薛舉應允。

兩從攜手,奔入城來張太公家,先見了太公。杜伏威道了來意,太公道:“善相在房裏讀書。”慌忙喚出來相見。薛舉道:“張三弟,目今杜大哥要送公公骸骨還鄉,後日便收拾起程,特來造府與賢弟相別。”張善相驚道:“大哥在這裏,情同骨肉,何必定要回鄉?此一去,未知甚時再得見。”說罷,不覺淚下,薛舉、杜伏威一齊拭淚。杜伏威道:“賢弟不須傷

感,我此去多隻半年,少隻數月,便回來相會。”張善相道:“雖然暫別,小弟心實不舍,今晚暫留舍下,相敘一宵,明早送行。”薛舉道:“難得賢弟美情,大哥明早去罷。”杜伏威道:“惟恐老爺見責。”張善相道:“不妨,但有言語,都在小弟身上。”於是杜、薛二人被張善相苦苦留住,整辦酒肴款待。張太公道:“衰老不得奉陪。”自進裏麵去了。三個開懷飲酒,細談衷曲。看看天色晚來,彩雲之上,捧出一輪明月。張善相喚家僮將酒席移在後花園裏邀月亭中飲酒。又吃了數巡,張善相舉杯在手,對二人道:“小弟有一句話兒,二位哥哥不知可能聽否?”杜伏威道:“賢弟有話但說,何所不從?。薛舉道:“大哥後日準擬長行,賢弟有言,趁今晚盡情剖露。”張善相道:“我三人同堂學藝,總角相交,雖然情猶骨肉,但不知日後何如。世間多少口頭交,無情漢,飲酒宴樂,契若金蘭;患難死生,視同陌路。翻雲覆雨,變態不常。此輩真可痛恨!我兄弟所當鑒戒。小弟愚意,趁此良宵,三人在星月之下,結為生死交,異日共圖富貴,患難相扶,不知二位哥哥尊意若何?”薛舉道:“我有此心久矣,賢弟亦有此心,真可謂同心之言,最好,最好!”杜伏威道:“二位賢弟果不棄鄙陋,三人結義,但願生死不易,終始全交。”張善相大喜,令家僮焚香點燭,三人拜於月光之下。杜伏威先拜道:“某杜伏威,生年一十六歲,二弟薛舉,三弟張善相,俱年登十五。今夜同盟共誓,願結刎頸之交,雖曰異姓,實勝同胞,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富貴共享,患難相扶。皇天後土,鑒察此情,如有負心,死於亂箭之下,身首異處!”薛舉、張善相皆拜誓已畢,重整酒肴,三人歡飲,直至更深徹席,三友同床而寢。

次日,杜伏威、薛舉吃罷早膳,拜謝張太公父子,辭別要行。張善相對太公道:“杜大哥明早起程,往岐陽郡去安葬他公公骸骨,孫子意欲同到莊上相送一程,不知公公容否?”太公道:“契友遠別,理應相送。你要去便去,明日須索早回,省我掛念。”張善相同杜、薛二人,別了太公出城,見林澹然唱喏。林澹然道:“今日難得張郎來比。”薛舉道:“昨夜

我等三人,對月立盟,拜為生死交。張三弟因送大哥起程,故此同來。”林澹然也喜道:“正該如此。”

令廚下整辦酒席款待。當晚林澹然令連夜打點行囊路糧停當。次日平明,杜伏威拜辭林澹然、苗知碩眾人等起程。林澹然再三囑付:“一路謹慎小心,不可倚法術武藝惹禍,早去早回,切莫羈滯!”杜伏威一一領命,背上包裹雨傘,提了骨瓶。林澹然和眾人,一齊送出莊門而別。且說杜伏威別了張薛二人,拽開腳步,往西而行,到晚投店安宿。次日卻值天色陰雨,西風颯颯。杜伏威吃罷早飯,算還店錢,馱了包裹,提了骨瓶,撐著雨傘,穿上麻鞋,趲程行路。

一路裏淒淒涼涼問路而走,也有誌誠忠厚的,老實指點;也有浮浪的,指東話西。

饑飧渴飲,夜住曉行。一日五更,起得太早了些,行有十餘裏,抬頭打一看,呀!對麵阻著一條大溪,不能前進。心裏暗想:“這溪不知是甚去處,又不見一隻渡船, 莫非走差了路頭?且坐一坐,待天曉再行。”正欲歇

下包裹,靠一株大樹坐下,猛聽得上流咿咿啞搖櫓之聲,遠遠見一個漢子,坐在船尾上,手裏搖著櫓,順流而下,

杜伏威立在溪口,高聲叫道:“那撐船的家長過來,渡我過溪去,重謝渡錢!”船上二人聽得,撐船傍岸,招手道:“要過渡的,快上船來。”杜伏威即跳上船,放下包裹骨瓶,坐在中艙。那船頭上的漁翁將船點開,尾上坐的,依歸上了樺槳,,慢慢地**過對岸

來。杜伏威問道:“小可要往岐陽郡,過渡去是順路麽?”那船尾上漁翁應道:“對岸正是岐陽郡的便路。”杜伏威心下有些疑惑,偷眼看這二人形容生得甚是古怪,衣服又且蹺蹊。

船頭上的人,蒼顏鶴發,瘦臉長髯,穿一領緇色絹衫,腰係一條黃麻絛子。船尾上那人,長眉大耳,闊臉重頤,穿一件黃不黃、黑不黑細布長衫,腰間也係一條黃麻絛子。俱赤著腳,蓬著頭。杜伏威思量這二人來得奇異,又不好問得,低著頭,坐在船艙裏自想。不移時,搖

近對岸。杜伏威立起身來,取十數文錢遞與那搖櫓的道:“多承渡我過來,薄禮相謝。”二人一齊搖頭道:“我這裏是個方便渡船,不要這青蚨酬謝。有緣的便渡他一渡,無緣的休想見我們一麵。”杜伏威道:“天下無白勞人的道理 ,既煩二位長者渡我,豈有空去之事?”

船尾上漁翁笑道:“足下,我說與你知,你不要慌。我這裏到岐陽郡地方,便是四五十個日子,還走不到哩。”杜伏威失驚道:“此是甚麽去處,與岐陽郡這般遙遠?依長者之言,莫非錯走了?”船頭上漁翁笑道:“君非錯走,不須疑愕,管取早晚送你到岐陽就是了。我家茅舍

,離此不遠,過那山嘴便是。欲留足下一茶,萬勿見拒。”杜伏威暗想:“此二人非凡,決不是歹人,便到他家裏去,不怕他怎麽樣了我。”遂應道:“多蒙長者見招,必須造府拜謝。”二漁翁歡喜道:“我才是個有緣人。”一個攙著杜伏威,提了行李骨瓶,跳上岸來;一個收拾樺槳,把小船攬在枯楊樹上。二人引著杜伏威穿林度徑而行。卻早天色黎明,杜伏威舉

頭周圍觀看,果然好個境界,不比世俗凡塵。又走了數裏,過卻一重小山,二漁翁指道:“那竹籬柴門之內,即吾家也。”

那長髯的漁翁,走近柴門,輕輕咳嗽一聲,呀的柴門開處,裏麵走出一個青衣童子來。三人同進草堂,二漁翁請杜伏威坐下,教童子點茶。茶罷,又擺出果餅相待。杜伏威躬身問道:“小可蒙二長者厚情,叨此盛款。敬啟二位長者,不知高姓尊名,貴境是何去處?”那瘦臉長髯的答道:“村老姓姚名會,表字真卿。這一位仙長,姓褚名崇陽,表字一如。我二人俱是婺州金華縣人氏,幼習儒業,長欲大展經綸,救民塗炭。不期生不逢時,值戰國之末,秦皇並吞六國,坑陷儒生。村老二人,見世已亂,不可有為,一時棄家逃避,泛海盤山,尋幽覓勝,路逢老者,引我二人到此。初時授我養神煉氣之術,漸至辟穀飛升。敞地非塵寰,乃仙境也,與凡俗相隔不通,世人難以到此。今足下偶爾相逢,乃前緣宿會耳。”杜伏威大驚道:“二位仙長自周未避秦亂來此,至今卻有七百餘年,二位非真仙而何!”即倒身下拜。二仙扶起道:“不須行禮。君非凡夫,前世亦是仙僚,隻因有過,謫降塵凡,了卻世緣,以俟登真解脫也。”

杜伏威再欲動問,隻見草堂後走出一個紫衣女童,生得柳眉鳳眼,窈窕輕盈。緩步向前,啟一點朱唇,請道:“天主奉邀杜君,二仙長可陪進見。”姚真卿、褚一如皆道:“天主有請,杜兄即當參見。”杜伏威暗思:“看這洞天美景,決非鬼怪妖邪。”遂安頓了行李骨瓶 ,起身隨著二仙步入草堂後,卻是一重高牆。走入牆門裏,別是一天世界:層山疊水,分外清奇;白鶴青鸞,盤旋飛舞。沿牆而走一箭之地,乃是一座高庭大宇,當門一座三層四滴水玲瓏砌就牌樓,上有一個朱紅匾,匾上金字寫著“清虛境”三字。轉入門樓裏,是三間大院落,兩側長廊。二仙領杜伏威從西首廊下而進,敞庭上靜悄悄並無人跡,果然是一點紅塵飛不到之處,惟見階前白鹿成群,仙禽逐隊。三個行入敞庭,杜伏威抬頭看上麵時,隻見龍樓鳳閣,畫棟雕梁,

山召

山堯

高大,上插雲霄,珠玉之光,燦爛奪目。四圍紫玉欄杆,上下珠紅門扇,內外俱是白玉石砌地。地上珊瑚、瑪瑙、琅,奇珍異寶,不計其數,看之不足。

少頃,兩個紫衣女童邀道:“天主去候,杜郎可速上樓來。”二仙領著杜伏威,打從側首扶梯上去。那根扶梯卻是一株紫檀做就的,上得樓時,惟聞異香噴鼻,祥雲縹緲。杜伏威步入樓

中,上首金珠寶座之上,坐著一個真人,即是天主了。杜伏威近前,倒身下拜。拜罷,長跪於前。天主開言道:“小人年登二八,本貫岐陽郡人氏,不幸幼年父母雙亡,幸倚一位有德行的釋家姓林,號澹然,撫育成人。今因先祖身亡,特送骸骨回鄉埋葬。路阻大溪,幸蒙二仙長扁舟濟渡,指引得見天顏,三生有幸。”天主笑道:“汝之出處,俺已知之,試問之以卜信實否,果是誠篤君子也。你那住持林澹然,非凡世之人,乃俺傳教第一座弟子,因犯了酒戒,謫下凡塵,曆千磨百難,方成正果。爾亦非他,是俺掌管丹爐的童子,因汙了混元天尊牌位,貶伊下界,受些

折磨。汝可濟民利物,歸於正道。”指著二仙長道:“此二人也是俺的徒弟,特教他引爾來見一麵,然後回岐陽郡去。”杜伏威聽罷大喜,再拜稽首道:“弟子凡胎濁骨,不知往事,今得祖師指示,大夢方覺。”

天主又令金童玉女擺下酒席,

天主上坐,姚會、褚崇陽、杜伏威侍坐於傍。酒至數巡,褚崇陽問道:“杜郎亦曾曉得甚麽技能否?”杜伏威道:“弟子凡愚癡蠢,隻通武藝,若技能之事,一無所知。”姚會道:“君平日亦好琴否?”杜伏威道:“琴乃雅樂,格神靈,養性情,其妙無窮。平素雖愛,奈何

未曾習學,不解音律。”天主道:“真卿可操一曲與他聽。”紫衣女童取出一張白玉古琴,異常奇美。這姚真卿接了,放在玉桌上,和起弦來,命女童焚起一爐龍涎旃檀香。姚真卿端

坐,彈一曲商角之調,為《神化引》,果然音韻悠揚,指法精妙。天主又喚褚一如:“你也彈一曲。”一如承命,轉軫調弦,改為蕤賓調,鼓一曲《瀟湘水雲》,更是清逸,令人有遺世

之想。彈罷,天主教二真人就傳此二曲與杜伏威,杜伏威歡喜拜受。二真人教了數遍,杜伏威

吃過了仙饌,不覺腹智心靈,立時就會了,心中暗喜。天主又道:“二卿再彈《廣陵散》之曲,與杜郎聽。此曲自嵇仙去後,無人知得。卿可傳與杜郎,以為他年作合張本。”姚真卿承命,先彈一遍與杜伏威聽。彈畢,果然音韻不從人間來。然後褚一如傳與杜伏威,原來是慢商調,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聲十八拍,亂聲十拍,杜伏威俱學畢。

天主道:“後邊還有後序八段,方成一曲,今日且不要傳完。”杜伏威叩首稟道:“蒙祖師賜教,如何不傳完?”天主道:“其中有一段姻緣,汝當成就,故留此有餘不盡之意,以待他年天緣湊合。汝當記取。”杜伏威不敢多言,心中暗想:“隻這般彈得,已為絕妙,何必傳完?”隻見褚崇陽開言,稟山一句話來。

不知褚真入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