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裘澄降四具威服 琴為媒伏威得妻
說話裘澄仰觀天文,見將星朗朗,照於城內,知難與爭鋒,有心歸服杜伏威。回衙和心腹人計
議,暗將四個武士逐出,城上豎起一麵降旗,差親隨軍校,往薛舉寨內遞上降書。薛舉看罷喝道:“此是用詐降計誘我入城,若要是真降,著裘州判親來,吾才不疑。”軍校回城,備細說了。裘澄道:“既已歸降,必須親往。” 換一身素服,親捧版冊、輿圖、印信,步行到城外薛舉寨內跪獻。薛舉慌忙扶起道:“久聞足下才德,欲謁無路。今幸相從,實慰渴想。”裘澄道:“卑職老邁無能,株守鹿阝州,受齊顯祖寵祿,不能盡忠報國,甚為赧顏;又遭輔臣嫉妒,將欲提回勘問,心所不甘。聞將軍興仁義之師,大駕到城,傾心願投麾下,不思爵祿之榮,惟求泉石之樂。幸蒙不加誅戮,感激非淺。”薛舉大悅,遜之上坐,設宴相待,酒罷,並馬進城。安民已畢,差快馬飛報帥府。
杜伏威、查訥大喜,就委王騏權掌州印,請薛舉、裘澄同至帥府相見。薛舉接了回文,別了王騏,與裘澄眾將回至延州帥府,下馬入堂參見。眾觀裘澄,一表非俗。
杜伏威道:“及聞裘君大名,今得從事,何幸如之!”裘澄道:“老朽樗櫟庸才,時乖運蹇,故主之恩未報,反罹奸黨之讒。自分身遭縲絏,感蒙仁主收錄,誓當報效,決不負恩。
”杜伏威亦設宴款待。飲酒三巡,查訥道:“本府七縣二州,惟鹿阝
州富庶而險固,今得裘公
相從,真乃天意,非偶然也。但其餘州縣未曾歸附,不識何計可以取之?”裘澄道:“卑職雖
不才,蒙元帥、軍師垂問,這數縣縣宰,俱與某契厚。廣東縣縣令譚希堯,汾川縣縣令姚鸞,敷城縣縣令姚鳳與姚鸞是嫡親兄弟,這三人俱是齊顯祖天保六年除授,與卑職相交最久。
文安縣縣令王大爵,廣安縣縣令伍通,宜君縣縣令柏台,此三人蒞任未久,相交雖淺,頗亦義
氣相投,不必廢元帥張弓隻矢,隻須卑職片紙,喚來拜投麾下。”查訥道:“既承明教,乞公作急修書,致於諸縣。”
再說各縣聽得杜伏威軍馬臨城,驚惶無措,有的議堅壁固守,有的議出兵對壘,有的議發文書求取救兵,主張不定。正慌急間,接得裘州判書劄。書雲:不佞澄夜觀乾象,主星暗弱,將星倍明,正照此地。杜將軍者,師行有紀,勇力絕倫,真英雄也,難與爭衡。不若倒戈納降,庶稱明哲。鄙意如此,其從與否,則惟尊裁,毋致後悔。
特此馳達,以盡平日相知之雅。餘不贅言。
這廣樂縣縣令譚希堯見了裘澄之書,差人往各縣計議。各縣回說裘君見識最高,城池又大,兀自歸降,我等城小民稀,糧草不足,焉能據守?當下火速移檄各縣,共約納降。廣樂縣譚希堯、汾州縣姚鸞、敷城縣姚鳳、文安縣王大爵、宜君縣柏台,俱城上豎起降旗,差人齎降書冊籍,詣元帥府投納。伏威大喜,重賞來人。隨即行文,委譚希堯等照舊供職,掌理縣事。隻有廣安縣知縣伍通不納降書,棄城遁去,查訥令王驤權署縣印。
杜伏威得勝,班師回延州府來,大小將士迎接入城,至元帥府參見。杜伏威開筵慶賀,酒過數
巡,杜伏威舉杯對查訥道:“不佞招集義兵,鋤強扶弱,無心得地。感蒙軍師妙計,兵不血刃
,一連下了數郡。雖是根基創立,奈何地僻民稀,東有周師,南有陳國,西有齊軍。儻三國齊心並力來攻,前後受敵,正犯了寡不敵眾之語,軍師何以處之?”查訥笑道:“不須主帥費心,查某已主張了也。齊世祖初登大寶 ,國家多事,況和士開、穆提婆二奸臣執掌朝綱,
蒙蔽主聰,諒來一時軍馬未得就動。陳國君臣猜忌,連年饑饉,自守不暇,何暇伐人?惟周朝稱為隆盛,君臣緝睦,卻又與這裏地境隔遠,若軍馬涉險而來,糧食轉運不繼, 又防陳、齊二國乘虛直搗其後,料他決難動兵。這三處人馬,都不足為慮也。今主帥已得數郡,糧食可支十年,人馬將及萬數,退可自守,進可攻取,所少者人才耳。主帥速宜招賢納士,延攬英豪。若得謀臣如雲,武將如雨,何愁基業不弘,規模不大哉?吾觀武州、南安、朔州三郡,地闊人稠,錢糧廣大。得此三郡,亦可與周、齊、陳鼎足而角矣。”正談論間,軍士飛報:“東門外一員大將,帶領數千雄兵,大張旗鼓,勢欲攻城。”查訥、杜伏威都吃一驚,急登城樓觀看。杜伏威見了那將,不覺踴躍。
話說杜伏威見了城下那一員大將,大笑道:“公端既來,吾事成矣!”薛舉也笑道:“果是繆兄,今日方會。”查訥等驚問何人,杜伏威道:“這是我結義之兄,姓繆,名一麟,字公端,本貫河南人氏,有一身好武藝,在黃河孟門山上聚義,和我偶爾相會,拜為刎頸交。日前殺敗蔣太守,曾立大功。為打延州府,各自分兵,他在黃河港口招軍買馬。向因征戰,無暇遣使迎請,今日自臨,必是招得軍馬來相助也。”查訥道:“元帥得這枝兵,如虎添翼,速開門迎進。”杜伏威與眾將下樓迎出城來,那將厲聲高叫:“君武、羽中
之,別來無恙,可
賀可賀!”杜伏威一馬當先,笑迎道:“繆大哥,來何遲也?”繆公端拍馬向前,兩下拱手大喜,並馬入城,諸將隨後。分付帶來眾軍,暫於城外屯紮。
杜伏威等進城,到帥府下馬升堂。眾將上前,一一相見已畢,坐定。杜伏威道:“自從與兄長拜別之後,倏爾數月。近日托兄福庇,一連得了幾個城子,正要差官迎請,幸蒙駕臨,小弟不勝欣躍。”繆公端道:“聞賢弟連捷,小可特來奉賀。”薛舉道:“日前煩大哥招兵之事,不知已得多少人馬了?”繆一麟道:“賴二賢弟虎威,數月間,招得健卒萬餘,良馬八百匹,糧草亦多,這也不在話下。”杜伏威聞言大喜,隨即吩咐備辦筵席慶賀,尊繆一麟為帥府督理糧儲大總管之職,又命查訥犒勞新招勇士。一連數日歡宴,眾心大悅。
一日查訥請杜伏威、薛舉升堂議事,聚集大小將士參見。但見:旌旗密布,刀戟齊排。將軍顯八麵威風,士卒列千群虎豹。人人賈勇,個個披肝。綸巾羽扇,軍師談笑運神機;寶劍金符,元帥登堂頒號令。果然殺氣衝牛鬥,須信英風振海隅。
查訥道:“目今連得了數個州郡,殺了蔣太守,朝廷聞知,早晚必起兵來,其敵不小。吾聞兵法有雲:三軍司命,糧食為先;兵不宿飽, 徒多無益。大元帥速遣大將,統精兵奪取附近城池,資其府庫錢糧,以充兵餉。兵精糧足,那時雖有大敵,可保無虞,此今日之急務也。”杜伏威道:“承軍師指教,但不知發兵先攻何郡?”繆一麟道:“某久聞朔州府錢糧廣大,百姓富強,若得此郡,便是基業。況有一件妙處:那鬱郅縣有一宦家,田園萬頃,產業極多,金銀滿庫,米粟如山。論此家私,果堪敵國。我們得這家財物,盡夠軍糧支應,煞強似得幾處窄小城池。”查訥笑道:“世間也有這等豪富之家,不知此家姓甚名誰,平日為人若何?”繆一麟道:“若論這人心地,卻也利害,比我們江湖上好漢還狠十倍。我山寨裏常有被他所害的窮民來投奔訴說。這人姓牛名進,綽號‘牛剜心’,當初為梁武帝樞密院右仆射,極貪極酷,冒祿妄功,逢君之惡,一味糊塗,所以致富。後因侯景作亂,殺戮大臣,用計逃回,大置田產,廣放私債。門下又用了一個知趣的幫手,實是狠毒,姓周名乾,原是樞密院判官,因他殘忍不仁,人人叫他做‘周剝皮’,助這牛進為惡。搶人產業,奪人妻女,大鬥重秤,克剝小民,輕則私行吊拷,重則賂官斷送,還要說人情,講公事,買良為娼,賤買貴賣,掠人女子,養作瘦馬。故此十年之間,家私巨萬。這等惡人,縱使碎屍族滅,不足為過。”說話未完,隻見杜伏威咬牙嚼齒,怒發衝冠,離座大怒道:“殺了這廝,剮了這廝,油內烹了這老煞才,方出我心中之氣!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每欲擒來剜其驢心,以祭先尊,一向不知下落,故爾羈遲。今聞公端言及,此仇可報,此忿可雪矣!”查訥等驚其故。
杜伏威將父杜都督救林澹然,被牛進奏劾梁武帝,差武士提究驚死之故說了,後牛進與周乾、史文通私自抄沒家產。二母相繼而亡,以致飄零流落,冥中相會,從頭備說一遍,因此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言畢,失聲慟哭,諸將亦各嗟歎。查訥勸道:“主帥不必悲傷。今日繆總管提起此人,乃元帥先尊之靈也。乘此機會,隻索整兵踏破朔州,擒此老賊報仇便了。
”有詩為證:
飲恨終天未得伸,欲誅仇寇慰親靈。
今朝惡滿難回避,遠在兒孫近在身。
杜伏威拭淚,商議攻取之策。查訥傳將令:以常泰為正先鋒,曹汝豐副之,領馬步軍五千為前隊;杜、薛二元帥領馬軍三千,步軍七千為中隊;查訥、黃鬆、繆一麟領馬步軍五千為合後,直走朔州郡。諸將得令,陸續往南進發,其餘將士,俱留延州帥府駐紮。
且說常泰、曹汝豐二將領軍將朔州府圍困,鼓噪攻城。城中刺史梅先春急聚合府官員計議軍情。梅先春道:“杜伏威巨寇猖狂特甚,蔣太守、俞福等皆遭其害,湯府丞棄家逃竄,蘇侍禦逼得自縊而死。某前者急遞求救表文至京,久不見援兵來到,目今賊勢甚銳,何以當之?
”府判沈蘭道:“某觀賊勢甚大,若出軍廝戰,恐非萬全。喜得本郡城廓厚固,壕塹又深,糧草豐足,盡可堅守。待彼勢懈,出奇兵襲之,一戰而可擒矣。梅先春道:“公言乃金石之論。”遂親自督軍守城,多設擂木炮石,檢點各門軍士。常泰、曹汝豐率眾並力攻城,城上擂
木炮石打將下來,軍士多致打傷,不能近前。一連攻打數日,無一些破綻。報後軍已到,常泰迎著杜伏威、查訥,備言其事。查訥道:“常將軍可遠遠圍城,不可太逼,徒損軍士,待我另設良計以破之。”於是離城二十裏太白山南,屯下三個大寨:中寨杜元帥,左寨查訥,右寨常泰。三寨中,每日早間出兵攻打,下午撤兵回寨。又早過了十餘日,城中俞加嚴謹。
查訥道:“攻此小城,半月不下,城內固守,如之奈何?”杜伏威笑道:“久矣哉,不用吾法矣。此城難破,隻得弄那法術,試看城內怎生救應。”查訥道:“除是如此,或者可以攻破。”杜伏威出令:“三寨軍士,並力攻打東南北三門,隻留西門不打。”城內梅太守、沈通
判見了,商議道:“賊人今日隻留西門不攻,其中必有詭計,西門愈加要添兵守護。”城外杜伏威親督三軍,並力攻打三門,城上箭如飛蝗,不能近城。捱至申時,杜伏威率領千餘馬軍,扛了四五個竹籠,徑奔西門,打開籠子。伏威馬上仗劍念咒,喝一聲“疾!”隻聽得呼呼風響,籠內飛出無數火龍火馬、異獸毒蛇,齊飛上城頭,盤旋衝突。守城軍士見了,盡皆驚倒,各顧性命而走,自相踐踏,死者甚眾。隻見火龍火馬口中吐出火焰,將城樓四圍燒著。霎時間烈焰飛騰,西門鼎沸。杜伏威傳令,提三寨之兵,盡打西門。梅太守看了,驚得麵如土色,手足無措。沈通判忙出軍令:軍士妄動者斬!立刻教取人溺、蒜汁、犬馬之血,望空亂潑。那火龍火馬,愈加熾甚,不能澆滅。原來林澹然之法乃天心正法,非金剛禪之邪法也,所以非穢物可破。沈通判慌了,亦無計可施。梅太守急中生出智來,命軍士齊上,把附近民居房屋盡行拆毀。那火龍等隻燒得城樓,遇石遇空即止。沈通判忙教把擂木亂石拋下亂打,杜伏威軍馬立腳不住,隻得遠遠退軍回寨。但見:旗杆皆倒卷,步騎盡回身。金以靜之,惟聞恬耳鑼鳴,鼓以動之,那用喧天催戰?將軍怏怏,士卒佯佯。望營投止且埋鍋,解甲休兵齊下寨。
杜伏威與查訥商議道:“我今日用此法,以為無人敢當,不期城內又有如此豪傑,軍師何以處之?”查訥道:“某聞城中糧米,可支數年,廓厚壕深,郡官甚是賢能,一時未必可破。
另有一計在此,所重不在攻擊。聞朔州城內盡是富室豪家,人民繁雜,寸土如金,所少者柴薪耳,必要出城樵采。如今但分軍四門,晝夜圍困,不容柴木入城,不過半月,城中必然有變。有米無柴,豈能久守?百姓自然慌亂。那時乘機而進,此城可得矣。”忽哨馬報西北上有數千人馬,殺奔前來,不知是何處軍馬。杜伏威、查訥、薛舉率眾將一齊準備迎敵。原來這一枝軍,是南安府刺史班僖,因探馬飛報朔州府被圍,賊攻甚急,與幕賓封大賓計議,發軍救應。敦請一員大將,姓樊,名武瑞,原是河南人氏,前任梁武帝殿前護駕驃騎大將軍,因
剿薛誌義有功,重加寵用。後侯景篡位,不回原籍,徑往南安州避難。素有英名,禮請來解朔州之圍,帶領步卒五千,裨將數員,殺至朔州。卻好杜伏威兩軍相撞,各布成陣勢。樊武瑞一馬當先,大喝:“何處賊奴,敢侵我城池,殺害百姓?快快下馬受縛,免汙我刀!”眾軍視之,怎生模樣?有《南柯子》為證:白發如彭祖,銀髯賽老聃。提刀躍馬敢爭先,一似黃忠殺下定軍山。功成彌勒寺,名揚薛判官。藏疑斂鍔已多年,今日一軍驚視尚童顏。
常泰挺槍躍馬,大罵:“何等匹夫,自來納命?一合之中,若不擒汝,不顯英雄!”樊武瑞大怒,舞大刀一麵砍來,常泰挺槍架住,二人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兩軍呐喊,聲振山嶽。
城內看見是南安救軍到來,通判沈蘭慌忙率領裨將袁良臣、王照、鄧暉及精兵五千,大開東門, 殺出接應。繆一麟、黃鬆迎住,兩頭廝殺。這邊樊武瑞和常泰又鬥了十餘合,常泰架隔不住,看看敗陣,曹汝豐舞手中截頭大刀,飛出陣來助戰。樊武瑞力敵二將,全無懼怯。
薛舉立馬觀看良久,見常泰、曹汝豐戰不下那將,對杜伏威道:“大哥可分兵一半前去助繆大哥,敵住城裏之兵,待小弟去擒那一員大將。”說罷,即分兵一半,挺方天畫戟,飛馬而來,大喝:“來賊且住!快快下馬受死!”樊武瑞更不打話,提手中大刀,接住廝殺。數合之中薛舉一
戟,早刺傷樊武瑞左臂,翻身落馬,眾牙將並力救回。薛舉招動大軍,衝殺過來,殺得官軍大敗。眾將單救得樊武瑞和數百敗殘人馬,抄小路逃到南門。城上見了,急開門接應入城去了。再說沈通判人馬和繆一麟廝戰,王昭被黃鬆一箭射中心窩,死於馬下。沈通判心慌,跑馬先回。眾軍見了,各自逃散。梅太守親率大軍,救援沈通判入城。
杜伏威大勝一陣,斬首千餘級,奪得器械馬匹無算,收兵回寨。天色已晚,大賞三軍,飲酒作樂。忽見群鴉數十,自西北向南而飛,鳴噪不已。查訥道:“主帥和諸位將軍,看此鴉鳴,主何凶吉?”薛舉道:“皓月初升,群鴉疑以為曉,故此飛鳴耳。”杜伏威道:“不然。
鴉鳴不祥之兆也。西北方位屬金,金方主殺,群鴉自西北而至南,金火相戰,必有殺氣從空而起,故此飛鳴。以我度之,今夜防有賊人劫寨,不可不備。”查訥道:“元帥言者是也。
梅太守若堅守不出,此城實為難破;若來劫寨,則自送城池與元帥,中吾計矣。隻須如此如此,必擒此人!”杜伏威大喜。當晚查訥調遣人馬,先令副元帥帶精兵三千,到南門外離城一裏東北山僻處埋伏:“隻聽喊聲起、炮響之際,領軍乘勢奪取南門,這是要緊第一個所在
。”薛舉領軍去了。次令常泰、繆一麟、黃鬆、曹汝豐四將各領兵二千,寨外四下埋伏:“隻等中軍炮響,一齊殺出。如遇敵兵,盡力追趕,直至離城三裏,放起號炮,和薛元帥並力奪城,不可怠慢!”常泰等四將領兵埋伏雲了。“杜元帥可守中軍,待敵將人寨之時,布起風雷,驚怯其膽,敵兵必退。然後率精兵繼進,攻取城池。”查訥獨守大寨,分撥已定。
再說梅太守接得樊武瑞、沈蘭兩處敗兵入城,知王昭中箭身死,又沒了千餘人馬,心下憂悶,
與眾將商議。樊武瑞道:“小將初交鋒,那兩個賊漸漸輸了,後來衝出一員少年賊將,其實武藝出眾,勇力絕倫,被他刺中左臂,幸喜傷淺不妨。誓擒此賊 ,以報一戟之仇。”沈蘭道:“久聞老將軍英名蓋世,今反被鼠輩所欺,如之奈何?”樊武瑞道:“ 勝敗兵家之常,固不足道。目下賊兵大勝,其誌必驕,決無準備。我這裏選精兵數千,待夜靜徑劫大寨,出其
不意,決然取勝,賊黨可擒。”梅先春、沈蘭齊道:“老將軍深諳孫吳,此計大妙!”當晚選精銳軍士五千,飽食嚴妝,人銜枚,馬勒口,樊武瑞、袁良臣為先鋒,沈蘭、鄧暉為後後應,悄悄開南門進發。有詩為證:老將偷營膽如鬥,人盡銜枚馬勒口。
平欺孺子不知兵,強中更有強中手!
到得杜伏威寨前,已是半夜。樊武瑞聽得更傳三鼓,指麾軍士呐喊殺入寨中,卻是空寨!樊武
瑞叫苦不迭,急教退軍。眾心慌亂,望後便退,隻聽得寨後炮聲響處,震動山嶽。忽然狂風驟起,霹靂交加,四下伏兵盡起,火把齊明:東南常泰殺來,西南繆一麟殺來,東北曹汝豐殺來,西北黃鬆殺來。四下喊聲,如翻江攪海,驚得樊武瑞、袁良臣心膽皆落,不顧軍士,放馬先逃。後麵軍馬被杜伏威衝作兩截 ,中搶著箭者,不計其數,降者千餘人。常泰四將緊緊追趕著樊武瑞、袁良臣。沈蘭、鄧暉領兵正來接應,隻聽得前軍大喊,炮聲震天,已知中計。二人慌忙撥轉馬,麾軍速退,後麵追兵已近。樊武瑞隨著沈蘭一同奔走,將近城邊,隻隔裏餘,又聽得後邊連珠炮響。沈蘭笑道:“賊兵施放號炮,虛張聲勢,驚我等也。今已近
城,不必心慌。”樊武瑞道:“且奔入城,再用區處。”二人商議間,隻見東北上火把齊明,喊聲大振,衝出
一彪人馬,勢不可當。沈蘭等大驚,拚命衝突而走。背後一員少年將,手挺方天戟,大叫:“
不要走了沈通判!”這裏袁良臣、鄧暉二將,舍命護衛沈蘭奔到城邊,仗得梅太守領兵開城接應。沈蘭人馬剛入得城,薛舉軍馬已到,倉猝閉門不迭,被薛舉一騎馬一枝戟,當先搶入城裏,袁良臣、鄧暉並牙將一齊向前來擋,薛舉大喝一聲,將鄧暉一戟刺於馬下,其餘驚散。梅太守見勢大難敵,單騎逃走,袁良臣隻保得沈蘭逃命。
薛舉引軍大進,後邊常泰諸將陸續殺到,杜伏威大隊人馬如潮湧殺來,將朔州府據住,四下放火殺人,喊聲不絕。杜伏威、薛舉各帶數百軍士,圍住牛進、周乾兩家宅子。杜伏威殺入
牛進府中,不分良賤老幼,盡行屠戮。單剩得牛進一人,反剪綁了,先著入監鎖在獄,用心看守,然後抄劄家私,把他糧食盡解入府,放起火來。牛進房屋頃刻化為灰燼。
再說薛舉殺人周乾府中,遇人便殺,隻不見了周乾。拿住一個丫鬟,說:“昨日早上出去未回。”薛舉問道:“何處去了?”丫鬟道:“我是償債的,來得四五日,那曉得他出沒所在。”薛舉收住寶劍,叫軍士背他出外,饒了性命。其餘不分男女,盡皆殺了,雞犬不留。把細軟財物,裝載起解,也放火將住宅燒毀了。此時天色黎明,查訥軍亦到,鳴金收軍。杜伏威令
遍處張掛榜文,有人擒獲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投獻者,賞銀三千貫。生擒周乾投獻者,賞銀五百兩。將首級來獻者,賞銀三百兩。其餘將士,盡皆赦宥不究。有詩為證:堪笑牛周二賊臣,胸藏矛戟起奸心。
一朝天理還相報,財散人亡化作塵。
再說梅先春棄府撇妻,單馬逃命。出了北門,驟馬加鞭,如飛而走。行數十裏,忽然遇見沈蘭、袁良臣,三人掩麵而哭 。沈蘭道:“ 如今失陷城池,兩家老小不知下落,這事怎了?
”梅先春道:“早知如此 ,隻依足下堅守,不致今日之苦。反被樊武瑞害了,持勇劫寨,墮賊奸
計。我與你上不能保封疆,下不能全妻子,進退無路,不如一死。”沈蘭道:“堂尊差矣!
大丈夫為國忘家,豈因家室被害,即欲自經於溝瀆?目今南安府刺史班公智勇足備,且城池堅固,人強馬壯,不如投之借兵報仇,以複朔州,有何不可!”梅先春從之,三人徑到南安府來叫門。城上見說是朔州刺史,即忙通報。班僖開門迎接入城,相見畢, 梅先春哭訴其事。班僖道:“學生見貴郡被賊圍困甚急,故令樊將軍領兵前來救援,不期反中賊人奸計,失陷城池,害了寶眷。今無別說,須作速傳檄諸近州郡,借兵救援;急急寫表申奏朝廷,發軍征剿。我和你招募勇士,聚集鄉兵,操練將士。待諸處兵會,並力殺賊 ,務取城池,以複列公之仇,此為上策,二公不必憂心。”梅先春、沈蘭拜謝。正說間,管門軍士報樊將軍回府。班僖迎入驚問:“將軍何以得還?”樊武瑞請罪道:“失卻朔州,小將之罪也。昨晚劫寨,誤中奸計,城門東北衝出一隊人馬,勢不可當。小將諒不能勝,隻得走回,再作商議。”班僖道:“今欲起兵討賊報仇,樊將軍還肯向前否?”樊武瑞道:“小將願決一死戰,以雪前忿。不擒賊首,誓死沙場!”班僖大喜,商議起兵。
話分兩頭,再說杜伏威占住朔州府城,取府庫錢糧,一半收入公用,一半散給百姓。將梅太守、沈通判家眷,安頓在府衙,不許一人擅入。出榜安民,設宴慶賀。席間談及牛進為惡之事,杜伏威大怒道:“幾忘了要緊大事!”叫獄內取出牛進來,裸衣赤體跪於堂下。
杜伏威指著大罵道:“老剝皮!口讀聖賢之書,心存狼虎之毒。汝既位至公卿,不思輔國愛民,一味貪財好色,剝民脂膏,食人腦髓,雖碎屍萬段,不足以雪萬民之怨!我且問你:那
林澹然長老與你有甚冤仇,苦苦逼他逃竄,無立錐之地?那杜都督老爺和汝有何仇隙,可憐害得他人亡家破,含冤莫伸。也有今日拿住的日子!”牛進叩頭道:“老朽自知所為過分,雖死亦可矣。但追拿林和尚與抄劄杜都督兩樁事,皆是鍾守淨那禿驢唆哄朝廷,以致如此,非關老朽作孽。便是放債一節,將本覓利,豈是貪財?妾媵雖多,皆因乏嗣,亦非好色。
生平或有些不公不法的小事,今已滅門絕後,是以報之。老朽年過八旬,無用之物,乞將軍憐憫,赦宥一喘。自今以後,改惡遷善,學做好人便了。”杜伏威笑道:“這花嘴老賊奴,到了此際,兀自巧語花言,說得自己身上幹幹淨淨, 一些事都沒了。”叫左右掌嘴行刑。
軍校
齊喝一聲,將牛進提住頭發,打了一二十個巴掌。杜伏威怒氣不息,喝左右扯下去,先打五十悶棍。軍校吆喝一聲,捶發倒拖下堂,打不上數棍。牛進年老,熬不得疼痛,一時暈死。
杜伏威喝教噴醒來。軍校提起頭來噴水,漸漸蘇醒。複令行杖。有詩為證:勢焰滔天氣概遒,英雄誰敢不低頭?
須知運敗彰天理,一頓皮鞭打老牛。
正喧哄間,隻聽得門外擂鼓聲急,杜伏威問:“有何事故?”管門軍校報進:“有一壯士擂鼓,口稱要報機密大事,見了元帥爺方肯說出。”杜伏威叫令進來。那壯士進見,跪稟道:“小人姓呂,排行第十,家住府城外。昨日山上打獵,遇著惡官周乾在一小庵躲避,小人拿獲在此。這周乾日前替人追私債,將小人父親呂轂活活逼死獄中,今特解送元帥爺,以報昔日之仇。”杜伏威大喜,喝:“快解這廝進來,待我看他怎麽樣一副凶嘴臉,號做周剝皮!
”隻見三五條漢子,將周乾背剪花綁了,解入府裏來,跪於階下。見了牛進,俱各低頭不語。杜伏威見了,不覺毛發倒豎,大喝一聲:“你這驢心狗肺的賊子,誤國害民的蠢奴,罪惡深重!不知你驢心生得怎地模樣?我先取來看一看,然後剝皮,以應尊號。”周乾道:“今日如此,悔無及矣,隻求早死。”杜伏威笑道:“好賊 子!你求速死,我偏教你慢死,生受些兒若楚。”令軍士用細索將周乾手指腳指緝了,吊起來懸空掛於梁上,用黃荊條自頭至足,渾身打遍。周乾叫苦乞饒,薛舉、查訥等拍大手笑。打了一回,喚庫吏取出白金,賞那壯士呂十回去。呂十叩頭領賞而去。杜伏威令放下周乾來,取朱墨二色,將牛進臉上塗了紅朱,周乾臉上搽了黑墨,俱各背剪兩手。牛進項上插一麵白旗,上寫著:“欺君誤國,剝削小民,殘害忠良,奸臉凶惡犯人一名牛進,遊街示眾。”周乾項上插一麵黃旗,上寫著:“貪功冒賞,讒諂阿諛,陰險助惡犯人一名周乾示眾。”撥數十名軍校押著,往本城四門遊遍,要牛進、周乾口內自叫犯罪情由,如不叫時,令軍校以利錐錐其手足,至晚方回。眾軍校領了將令,簇擁牛進、周乾出府,走遍六街三市。二人怕受錐子,隻得口裏自稱罪犯。看的人千千萬萬,俱各拍掌歡笑說:“有天理,報應不差!這是作惡的樣子。”真至天暮,解回府中,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話說杜伏威預先在堂上擺下故父都督杜成治神位,陳設祭禮,點了香燭,宣讀祭文已畢。杜伏威對靈慟哭,將牛進、周乾跪於神位之前。杜伏威親自動手,剖二人之心,瀝血祭獻,燒化紙錢,著刀斧手剝了周乾之皮,藏於府庫中,以戒後人,將屍首棄擲郊外。有詩為證:憶昔炎炎勢,語出神鬼驚。二人相倚奸,公論著其名。天道原好還,今日祭先靈。剜人仍自剜,剝眾剝吾身。錦衣玉食夫,曠野喂饑鷹。寄語當權者,胡不留人情?
當晚查訥、薛舉和一班將官,置酒與杜伏威賀喜,盡歡而散。
次早商議發兵取南安府,忽哨馬來報:“南安郡太守班僖同梅知府、沈通判 、樊武瑞領大軍殺奔前來。”查訥笑道:“正欲興兵去取南安,他去自來,省了我多少錢糧。以逸待勞,安有不勝?”薛舉道:“某夜來得一異夢,請軍師解之。”查訥道:“元帥請道其詳。”薛舉道:“五更之初,夢進一樹林,內有一大將,黑臉胡須,魁梧異眾,坐於兩大木之間,雙手揲蓍,身下跨著一人。那大將呼我之名,指道:“此汝父之仇人也,吾兒何不報之?”驚覺醒來,顛倒尋思,不解其意。”查訥低頭暗想,半晌問道:“元帥之先尊大人,莫非是與樊武瑞有甚仇恨否?”薛舉道:“常聞住持爺和苗師父說,先父因火燒妙相寺,殺了和尚官兵,梁武帝敕陳玉為總兵督軍征討,先尊中計而亡。說彼時有一大將,姓樊,失其名號,好生英雄了得,莫非即是樊武瑞,也未可知。”查訥道:“向聞武帝因樊武瑞征討有功,甚加寵用。後侯景作亂,將武帝逼死台城,武瑞恥與同朝,挈家逃遁,不知去向,今卻依附班刺史,興兵到來朔州。害先大人者,必此人也。”薛舉道:“軍師何以見之?”查訥道:“揲蓍者,乃是爻辭也。兩木之中夾一爻字,身下跨著一人,豈不是個樊字?今班僖和樊武瑞領
兵而來,適合令尊大人夢中相告,事非偶然,此仇當雪矣。”杜伏威眾將皆服其論。薛舉大怒道:“這樊武瑞既是殺父仇人,如何當麵容得他過?大哥與軍師,乞助一臂之力,今日誓擒此賊 ,以祭父靈!”杜伏威道:“叔父之仇,即我之仇。我父之仇既雪,叔父之仇如何不報?當並力擒之。”薛舉大喜,隨即點起馬步精兵一萬五千,同眾將出東門外平川曠野之地,布成陣勢,專候敵兵到來。
少頃,見東南上金鼓震天,喊聲漸近,漫山塞野,官軍來到,排成陣勢。兩下射住陣角,南軍門旗開處,閃出一員老將,怎生打扮?
堂堂相貌白虯髯,鐵甲籠袍鎖子牙。劣馬如龍刀燦雪,威風凜凜勝靈官。
這老將軍正是樊武瑞,手執鋼刀,坐雪白馬。左首一員副將袁良臣,右首一員副將張雄,俱全身披掛,手挺長槍,身騎劣馬。 杜伏威看罷,對薛舉、查訥道:“來將甚是英勇,不可小覷了他,須設計以破之。”薛舉目大叫道:“大哥是何言語?長他人銳氣,滅自己英雄,不須一軍相助,你看我單騎力擒此賊!”說罷,便手挺畫戟,一騎馬衝出陣前,大叫:“來將通名!”樊武瑞喝道:“吾乃驃騎將軍樊武瑞便是。汝豈無耳,不聞我英名,輒敢侵奪城池,殺戮百姓?”薛舉聽見是樊武瑞,不待言畢,躍馬挺戟,殺過陣來,樊武瑞將刀架住。
兩員大將抖擻精神,戰五十合,不分勝負。樊武瑞心下暗想:“這小小豎子手段高強,勝他不
得,必須如此。”提起大刀劈麵砍來,薛舉側身躲過,樊武瑞帶轉馬頭便走,薛舉不舍,放馬趕來。樊武瑞覷薛舉來得近,擲起一把飛叉,劈胸刺來。薛舉早已照見,將戟杆撥開。樊武瑞見擲他不著,暗暗稱羨,口中大叫:“賊子慢來!”薛舉喝道:“走的不算好漢!”說話未畢,又一把飛叉,帖右耳擦過。薛舉吃了一驚,不敢再追,撥馬複回本陣。樊武瑞回馬趕來,叫道:“潑賊快快下馬受縛!”漸漸趕上。薛舉看樊武瑞馬頭不遠,橫擔畫戟,取弓搭箭,颼地一箭射來。樊武瑞正趕,猛聽得弓弦響,連忙躲閃,一箭射中頭盔。樊武瑞奮怒趕上,薛舉回馬又戰,兩個大展神威,再鬥三十合,不見輸贏。
官軍隊裏惱了一員虎將張雄,挺槍驟馬,出陣助戰。北軍隊裏正先鋒常泰出馬,接住廝殺。
鬥了十餘合,張雄被常泰一槍刺於馬下。袁良臣大怒,躍馬挺槍,直取常泰。曹汝豐手舞大刀,驟馬迎敵。數合之中,曹汝豐賣一破綻,撥馬回陣。袁良臣放馬追來,曹汝豐翻身一刀,
袁良臣躲閃不迭,傷著左臂,負疼跌於馬下,眾軍士擒縛回城。樊武瑞見張雄、袁良臣二將落馬,心慌膽怯,不敢戀戰,倒拖大刀,落荒而走。薛舉驟馬來追,樊武瑞奮勇殺出陣後,走不上一二裏,隻見彩旗招揚,金鼓喧天,閃出一員少年大將,正是大元帥杜伏威,喝道:
“樊賊休走,快快下馬!”樊武瑞大怒,提刀衝殺。後麵薛舉又到,二將夾攻。樊武瑞措手不及,被薛舉生擒過馬,擲於地上,眾軍縛了。有詩為證:老將馳驅已白頭,提刀矍鑠覓封侯。
早知一旦英名喪,悔不林泉作遠遊。
官兵無主,拋戈棄甲,奔走逃生。班僖、梅先春遙見樊武瑞被擒,驚得魂不附體,放馬而逃。可憐沈通判走不迭,死於亂軍之中。杜伏威催軍大殺一陣,官兵屍如山積,流血成河,奪得馬匹器械極多,降者甚眾。鳴金收軍入城,府中坐定,大賞三軍,犒勞諸將。牙將等解樊武瑞、袁良臣二人到來,站於堂下。薛舉咬牙切齒,大罵道:“逆賊死奴,是吾殺父大仇,今日被擒,尚敢不跪。先剜汝狗心,瀝血以祭親靈,然後碎屍萬段!”袁良臣連忙雙膝跪下,樊武瑞挺立不跪,薛舉大喝道:“ 潑賊何為不跪?”樊武瑞麵不改色,笑道:“我這一雙膝,不屈於人久矣。大丈夫視死如歸,今被汝擒,有死而已。任憑鼎烹鋸解,剖解剜心,有何懼哉!”薛舉大怒,拔劍欲砍,杜伏威雙手扯住 ,勸道:“樊公威武不屈,真丈夫也!
此等豪傑,世所罕見,吾甚敬之。二弟看愚兄薄麵,乞怒其罪。”薛舉道:“大哥之命,焉敢有違,隻是戴天之仇,何可輕放!”樊武瑞道:“我與將軍並無半麵之識,有何戴天之仇?
果爾延頸受戮,亦須說明。”薛舉道:“汝記得十年前,劍山薛大王諱誌義的否?”樊武瑞聽了,方才醒悟,大笑道:“原來為此!當初劍山薛誌義恃勇擄掠,火焚了妙相寺,殺死和尚
,大敗官兵。梁主頒詔,令陳元帥同我等收剿 。此時奉詔討賊,君命所使,不得不然,亦不知是將軍先尊也。今將軍為父報仇,吾願就戮。”說罷,伸頸受刀。薛舉擲劍於地,雙手抱住道:“非敢忘父報仇,實緣將軍英傑之士,不由人不愛慕!既出於無心,某豈忍加害?”
即忙解了綁縛,脫自己錦袍,披於樊武瑞身上,納之上座。史官讚曰:武瑞樊公,鐵石心胸,臨難不屈,克全孤忠。鬆柏遜節,莫邪讓鋒。伏威明達,延攬英雄。
薛舉好賢,受慕由衷。傾心下士,不約而同。所以二人,有王者風。名垂竹帛,功勒鼎鍾。
千秋萬載,聲施無窮。
樊武瑞遜道:“樊某被擒,蒙將軍不殺,已為萬幸,何敢當此?”薛舉道:“久仰英名,幸而一會。甚慰渴懷。”杜伏威、繆一麟、查訥等俱一一相見講禮,以賓客相待。薛舉分付軍校將袁良臣也放了綁,坐於末席,設宴款留。飲酒之間,查訥道:“梅太守敗陣而逃,其膽已落,今宜發兵攻取城池,南安唾手可得。”杜伏威道:“久仰樊將軍謀略蓋世,驍勇絕倫,幸得相從,天下不足定矣。今欲攻取南安,願求良策指教,某等拱聽。”樊武瑞道:“某乃敗軍之將,一介武夫,諸將軍智勇足備,何下問於小將也。既承明問,則兵法有雲,兵貴神速。將軍以得勝之兵,長驅而南,智者不及謀,勇者不能力,勢如破竹,此城反掌可得。然本郡人民良善,班刺史正直清廉,乞將軍憐之。”杜伏威等一齊歎服道:“真仁智之將也。”樊武瑞又拱手道:“敗將蒙薛將軍、杜元帥賜以不死,銘刻五內,再造之德,生死不忘。但求開天地之心,釋放歸田。敗將老矣,得耕牧以終天年,則莫大之恩也。”杜伏威道:“將軍差矣
。某等得將軍同事,如魚得水。正欲旦夕聆教,共圖鴻業,以享富貴,豈有舍去之理?”樊武瑞道:“仆今年老力衰,非昔日之比。無心軒冕,有意林泉。今幸死中得生,焉敢再貪富貴?懇元帥仁慈,慨許還鄉,實感山嶽之德。老朽縱留於此,亦無益於元帥也。”查訥道:“樊將軍決意歸閑,元帥不須苦留,任彼自便,以全其誌,亦是美事。”杜伏威應允,樊武瑞頓首稱謝,酒闌席罷,起身告別。袁良臣稟道:“末將遭擒,自分必死,荷元帥不殺之恩,得以重生,亦願隨樊將軍歸耕田園,苟圖晚景。乞元帥一體同仁,感德非淺。”杜伏威道:“袁公欲與樊將軍共樂林泉,亦不敢強留。”隨令軍校捧出錦段數端,黃金一笏,贈為養老之資:“希二將軍哂存,以表相愛之意。”樊武瑞堅辭不受。杜伏威愈加敬重,親率諸將,擺導送出南門。樊武瑞、袁良臣下馬拜別而去。正是:幸得相從魚水歡,誰知先我著歸鞭。
黃金不受真豪傑,望斷行旌倍慘然。
杜伏威等一行人怏怏回城,一路上稱羨樊武瑞廉能忠節,歎慕不已。
當晚,查訥傳出將令:薛元帥、繆一麟、曹汝豐、常泰、黃鬆五將,帶領馬軍三千,步兵一萬,次日五更造飯,平
明進兵,徑往南安府,先入城者為頭功。次早,薛舉率領諸將軍馬,殺奔南安府來。
薛舉親督軍士,將城圍困,晝夜攻打。至第四日,薛舉令軍士於北門布起雲梯,棄了畫戟,手執短刀,身披輕甲,奮勇攻城。自辰至未,兩下相拒,呐喊不絕。薛舉見城上軍校漸有懈意,大喝一聲,飛身先跳上城。守城牙將一齊迎戰。被薛舉手起刀落,砍翻十數個,其餘
都四散奔走。薛舉據住北門,諸將相繼而上,大開城門。
薛舉、常泰領兵入衙,鳴金收軍,出榜安民。一壁廂差黃鬆到延州府迎請杜元帥、查軍師軍馬;一壁廂差心腹將士,把守四門。開倉賑濟貧乏。
杜伏威正在府中商議軍情,探馬報到:“薛元帥破南安,差黃將軍露布報捷。”杜伏威大喜,
委黃鬆鎮守延州,自和查訥帶千餘人馬往南安郡來。薛舉率眾將迎接進府相見,諸將一一參謁
。薛舉將攻打南安功績備陳一遍,杜伏威大悅,著查訥犒賞眾軍。又遣繆一麟去打會寧縣,薛舉天打當亭縣,常泰去打長道縣,曹汝豐去打成州縣。四將各領兵三千,分頭而去。卻說這四縣官員,見杜伏威軍勢浩大,皆望風而逃,兵不血刃,得了四座城池。
杜伏威與繆一麟等,分路巡行各縣。杜伏威馬導行至成州縣西門驛前,忽聽得有人喊叫救命。杜伏威令撤去傘蓋,看是何人,見一老嫗俯伏街心,叩頭求救。 杜伏威憐其年老,令軍士
扶起講話。那老驅立於馬前,擱著兩行淚,又不做聲。杜伏威道:“你有何冤枉,為何不言?”老嫗道:“ 爺爺,話長哩。求爺爺車駕到婦人家裏,細細訴明。”杜伏威問:“你在家何處?”老嫗將手指道:“那對河大樹下牆門內便是。”杜伏威應允,恐有奸詐,令甲士隨行。至門首下馬,老嫗引入中堂,取一把椅子,請杜伏威居中而坐,躬身下拜。杜伏威看他家裏雖然頹敗,卻也華堂峻宇,這老嫗舉止有禮,必是舊家風範,起身答以半禮。老嫗拜罷,侍立於側,稟道:“老身惠氏,亡夫傅嶠,是梁朝大司農傅岐的嫡親兄弟。”杜伏威道:“既是傅司農弟媳,乃忠臣親屬,請坐了講。”惠氏謝了,坐於傍邊道:“亡夫向來乏嗣,禱於虞舜廟中,然後有孕。將及臨盆,忽有一乞兒,持破琴一張,要賣錢五百貫 。亡夫素諳音律,即以五百貫買了這琴,配上冰弦,試彈其音,清亮異常。識古的說是東晉舊物,乃嵇大夫所遺,到如今雖千金亦無處可覓。亡夫喜甚珍藏,等閑不與人見。不意生的是個女孩兒,感舜帝所賜,遂名為舜華。這舜華女兒年至十歲,亦頗聰明,亡夫教以調弦,便解音律,亡夫傳與數曲,俱彈得精妙。及亡夫棄世時,舜華十四歲了,將此古琴授女兒,叮囑道:‘兒當珍藏比琴,見琴即如見父。’舜華痛哭受琴,製一錦囊貯之,自作角調《思親引》、商
調《幽閨怨》二曲,以寫愁懷。女工之暇,便彈此曲。數年來,與琴朝夕不離。自亡夫歿後,家業凋零,幾次欲賣此琴,又舍不得。一月前,舜華正對月撫琴,倏然雲低月暗,起一陣怪
風。風過處,閃出一個將軍模樣的白臉妖魔,將琴劈手奪去。舜華吃了這大驚,便成一個癇症,晝夜狂罵,不省人事。老身聞得元帥爺爺法術通神,必能驅治,故不避責罰,鬥膽拜求,乞擒此搶琴怪物,救寡女一命,恩同天地。”說罷又拜。杜伏威道:“不須多禮,汝女必中邪了。我夜間為汝治之,看是何祟,以救女命。”惠氏歡喜,忙整酒飯相待。
看看天暮,伏威傳令部下將校兵卒,俱暫屯門前空地,不許喧嘩。堂中點起香燭,隻命一家僮伺候,餘人皆避。伏威卸下戎服,書符撚訣,杖劍步罡,口中念動真言。霎時一尊值日神將下降,拱立稟命。杜伏威道:“今有傅司農侄女舜華,所撫故琴不知是何邪攝去,致此女重疾顛狂。乞吾神查勘,速拿前來,明正雷霆法律。”天將唯唯而去。至二鼓將盡,隻見天將乘雲,腦揪一人,擲於堂前,稟道:“偷琴賊獲到,候法旨。” 杜伏威燈下看那妖邪,呀,原來是個值日符官使者!杜伏威喝道:“汝是何處符使,輒敢興妖,奪人古玩?”那符使伏於階下道:“小神乃淮河使者,花花太保部下遊弈神是也。太保巡河,遙見本宅小姐貌美
,意欲娶為夫人,特差小神先奪其所好,後攝其魂魄,至水府成親。豈料小姐堅執不從,惡言穢罵,太保惱了,將他拘留水府,然亦不敢加害。小神奉上命差遣,乞法師饒恕。”伏威又問:“琴將安在?”遊弈神道:“雖然攝去,尚藏在本宅家廟下,未曾盜歸水府。”伏威怒道:“胡講!上帝敕汝等為神,正宜濟民護國,海晏河清,怎麽反行邪**不法之事?煩天神並擒太保,將此二孽押赴雷霆治罪,施行繳旨。”天將應諾,手提遊弈神,騰空而去。此時夜已過半,伏威請惠氏出堂,備言前事:“已將妖神押赴天曹,令愛可保無虞矣。”惠氏拜謝,回房看女兒,那小姐倏然蘇醒。惠氏忙問:“我兒,你向來為何如此?真憂死娘也!”
舜華道:“失琴之時,見一白臉勇士,挾我至一大殿中。有一花臉穿紅袍的將軍,迎我進去,兩旁樂人吹打,喝我同拜花燭,被我毀罵一場,不肯同拜。那花臉賊將我囚在冷室中,我終日毀罵。適見幾個錦衣人,手執刀斧繩索,綁縛那花臉賊去了,又引我回來,方得蘇醒。
”惠氏把杜元帥擒妖之事說了,舜華不勝感激。
天色已曉,杜伏威令家僮到家廟中取琴,果然在神櫃之下。家僮將琴獻上,杜伏威接在手中,細細展視,果係好琴!
杜伏威玩之不忍釋手,就命焚起香來,轉軫調弦,彈一曲慢商調《廣陵散》,乃當年姚、褚二仙
所傳也。其曲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聲十八拍,亂聲十拍。彈畢,誇獎琴音不已。想此琴之音,與天主樓中玉琴無異,真無價之物也。玩索間,忽見惠氏走出堂來萬福道:“感元帥爺法力,女兒舜華平複如舊,無以為報。適才爺彈琴之時,小女扶病出來竊聽,他道《廣陵散》自嵇仙歸天之後,無人傳此真派,帥爺獨精此曲,不知從何得來,恁般精妙?但可惜不全,尚有後序八段,乃袁孝己所續。小女記得親切,願傳帥爺,以報活命之恩。”杜伏威大驚,暗思:“天主傳我時,原說還有後序八段,留之不傳,以待他年姻緣配合。今此女能彈,莫非姻眷在此,千裏能相會乎?”心中已有調和琴瑟之意了,乃佯應道:“多謝令愛厚情,目今軍務倥傯,無暇及此,容日領教。”便教起馬,致謝出門。惠氏跪送說:“小女專候帥爺車駕回來,草環相報。” 伏威拱手而別。將校簇擁前進,忽見村口有一大廟,扁上寫”太保行宮”四字。杜伏威問是何神,居民道:“是河神花花太保之廟。”
伏威怒道:“如此妖神,不宜供奉!”喝軍士將神像打倒,立刻拆毀其廟,木料磚瓦,付保正修了學宮。
杜伏威回至朔州,大小將士迎接入城,設宴洗塵。伏威將傅小姐失琴被魅之事對眾人細說,又道:“我觀傅嫗嫠居賢淑,其女閨教可知,意欲求為正室,不識可乎?”查訥道:“傅小姐既是司農侄女,乃閥閱名家。母賢,其女必正。元帥聘為夫人,必能內助,有何不可”薛舉
笑道:“忠臣之女,作配俊傑,門戶相當;況傳琴之意,夙緣有在,即當遣聘成婚,攜帶小弟吃一杯喜酒 。”杜伏威道:“婚姻之事,蓋由天定,不可造次。必須稟過住持爺,方可行事
。”查訥道:“不然!今且先遣聘禮,待稟過林爺,然後完親,又何妨礙?”杜伏威依言,備黃金一百兩、白金五百兩、彩段二百端、明珠二串,挽查訥為媒,花紅鼓樂,送至成州縣傅
小姐家裏來。惠氏接見,查訥備道杜元帥求親之意,仆從獻上禮物。惠氏大喜收了,排席款待,送上小姐庚貼。查訥相別,回朔州覆了杜伏威的話,親事已諧,俱各歡喜不題。
再說繆一麟軍馬打至長道縣界,忽見一軍校跪於馬前稟道:“小人是樊將軍差來奉書於元帥爺
的。”繆一麟收了書,帶那人回朔州府,見杜伏威等。禮畢,將書獻上。同拆看得,書曰:沐恩辱將樊武瑞薰沐百拜恩主杜元帥大將軍並恩主薛元帥大將軍麾下:罪朽被擒,自分幽冥之
客;感蒙洪造,慨存螻蟻之生,雖粉骨碎身,不足少酬萬一。匆匆拜別,未悉鄙衷 ,有一緊要重事,失於稟聞。杜恩主先尊都督大人,當年蒙詔捐館,太夫人與夫人相繼棄世,三位靈車,寄於武平郡城外荒土之內。牛進暗差人焚化,帶回朔州,埋在郊外翠微觀後糞窖之側。可憐,可憐!十餘年杳無知者。杜元帥可速差人取之。薛恩主先尊將軍大人,昔日劍山與陳玉交鋒,中計落阱,自刎坑中。尊首已獻朝廷,豪骨尚埋土內。雖經日久,蹤跡可尋。薛元帥亦宜差人取之,擇地安葬,以盡二恩主人子之心,此亦瑞之少報效於台下也。他日重逢,當效草環。萬惟台照不悉。
杜伏威看罷,踴躍稱謝道:“父母骸骨,許久不知下落,晝夜彳旁
徨,睡不安枕。今得此消息,
勝如登大寶矣!”薛舉道:“父親骸骨未收,人子之心何忍?久欲求取,無蹤可尋。今幸樊將軍傳示,真天地之大恩也!亦足以報父矣。”問:“樊將軍今在何處?”軍校道:“樊爺付書之時說,往終南山修道去了。”杜伏威、薛舉向南拜謝,取銀五十兩,賞那軍校去了。
次早,杜伏威沐浴更衣,焚香拜祝了上蒼,率諸將上馬出城,取路往翠微觀來,尋取遺骨。
觀中道士撞鍾擊鼓,聚集道眾遠遠跪接。杜伏威等一行人,進殿參禮三清眾聖畢,齊到殿後糞
窖邊,教軍士並力掘下去。道眾俱各驚駭,不知其故。隻見眾軍用力掘土,至五尺餘深,忽掘
見一洞,洞中吐出氣來,就如煙霧一般。軍士便不敢動手,停鋤稟覆杜元帥。伏威同薛舉、查訥等向前來看,果見煙霧奔騰,盤繞洞口,亦不知是何異故。查訥道:“如此濃鬱,必非地氣,洞內或藏異物。再命軍士掘開,便知分曉。”眾軍士又掘下數尺,乃是一個大窖。隻見有一條青蛇,身如鬥大,頭生短角,眼放電光,約數丈之長,做一堆兒蟠在窖中。見了眾人
,也不慌,也不忙,漸漸昂頭掉尾,露爪揚鱗。杜伏威等眾見了,俱各驚愕,遠遠站開,隻有薛舉按劍立於窖側,看他動靜。隻見霎時間天昏地暗,雷雨交作,霹靂一聲,這青蛇從穴而出,乘雲駕霧,往東南飛去了。少頃,依舊天清雲散,日色光明。眾人方知是龍非蛇也。
有詩歎查訥不能預知,以致泄氣。詩曰:盤龍之穴真天子,何事軍師盡渺茫。
查訥一言扶帝主,隻因不識喪禎祥。
薛舉招呼杜伏威等人窖裏看時,那龍蟠之下,卻是三個骨瓶。查訥歎道:“主帥無福,樊將軍誤卻大事!此是真龍穴,帝王之地也。若不開掘,數年後,主帥必登大寶。龍氣已泄,實為可惜!”杜伏威笑道:“近仁之言謬矣。豈有子為天子,而使父母骸骨,埋於糞窖之側乎?
吾寧不得大寶,不忍使父母之骨穢汙也。”查訥等頓首道:“真純孝之主也!”杜伏威道:“純孝吾何敢當,但於心有不忍耳。”說罷,俯伏窖內,手抱骨瓶,號口兆痛哭。諸將和眾軍
,無不下淚。查訥、薛舉再三勸慰,方收淚而謝。將三個骨瓶 ,用龍錦包裹,親自捧入翠微觀殿上三清台側,設座供奉。分付道士好生看管,待選地擇日停妥,然後來取安葬。道士領命,送出觀外。
杜伏威等上馬回朔州郡來,當日即差曹汝豐到定遠縣,去取薛誌義骸骨;令黃鬆往岐陽郡,去
取叔父杜應元、嬸娘孔氏二人骸骨,俱要悄悄用心行事,不可使人知覺。二將領命,拜辭去了。杜伏威著人尋訪堪輿高士,選擇風水。延得一個風水先生,姓甄名教,字子化,乃江西人氏,參見杜元帥,與查訥談論地理,甚得精微之妙。杜伏威委查訥同
甄教至朔郊外觀看風水,周
圍看遍,並無得意之處。忽一日,來到城北花馬池側首,有一塊平陽之地,方圓二十餘畝,地
名禦屏埂。有臨澗水,後靠高岡,青龍白虎有情,秀嶺奇峰朝拱,果然好一個去處!有詩為證:
奇貴貪狼並祿馬,三合聯珠真厚價。
惡神流短吉人長,富貴聲名滿天下。
查訥和甄教二人下了羅盤,皆看得此處是塊真地,商議已定,回朔州稟覆杜元帥,說此地大貴大吉。杜伏威、薛舉甚喜,設宴相酬。就選擇安葬日期,先差土工四圍栽植樹木,築起墳牆。甄教於左右二處,俱點定了穴道,隻等黃鬆、曹汝豐二人到來,一同安葬。數日之間,黃鬆已回了,入帥府參見杜伏威,稟道:“小將領元帥嚴命,徑到岐陽。不期岐陽郡時疫大作,男女死者塞道,元帥宗族俱搬移無覓。小將尋問土人,指引到杜府基址,已是一片白地。月夜悄悄掘開牆土,果見有骸骨二副。小將細細檢出,用寶瓶盛貯,謹奉在此,覆元帥鈞命。”杜伏威大悅,排宴洗塵。將叔嬸二副骨瓶,一並寄於翠微觀中安頓祭祀,不在話下。
再說曹汝豐辭別杜、薛二元帥之後,取路往定遠縣來,一路無話。已到劍山嶺下,入酒店沽一壺解渴,乘空問及店主老人昔年官兵往剿薛判官之事。 店老人歎道:“可惜一位濟困憐貧的豪傑,不幸死於非命!當日官軍去後,老拙這村中前後的百姓,皆感薛大王恩惠 ,無不傷感。地方人等,不忍屍骸暴露,即挑土覆掩其屍。後梁武帝既崩,候景篡位,天下荒亂,村中生出幾隻大蟲來害人。一日早晨,前村童保正過嶺公幹,走至嶺上,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徑撲將來。童保正驚倒,自料必落虎口,不能複活。忽見一個大漢,雄軀黑臉,手執鐵槍,
大踏步將虎逐下嶺去。童保正得了性命,回家與人言及此事,卻去村前村後訪這大恩人報答,並無蹤跡,方才省得這黑大漢非別,乃是薛大王顯聖。因此童保正備辦牲禮到坑邊祭獻,教人掘開土,取骨貯瓶埋葬。不期是個僵屍,皮肉分毫不壞,隻頭顱被朝廷取去。眾人驚異,保正雇了高手匠人,照依薛大王麵容,用香木雕成一個頭,接在腔子上。買了棺木,將屍穿了新衣,殮入棺,葬在坑內,壘土成墳,栽種樹木。又是童保正為頭,糾集鄉民銀兩,於墳側造一座祠堂,妝塑薛大王金身,四時祭祀,甚是顯靈,求風得風,求雨得雨,疾病災異,
祈木壽無不靈應。百姓動了申文,縣官轉申本府,府申上司,奏聞朝廷,欽奉太宗
皇帝聖旨,敕封為黑虎大王,本村土地正神,至今極是靈感。立碑一座,上有四句讚道:神威赫赫,虎豹潛蹤。庇民福國,血食無窮。
曹汝豐道:“在下姓曹,這薛大王與在下原係表親,今日回鄉經過,有感於懷,故此動問。
乞店主指引墳廟前一拜。”店老人即同曹汝豐到土地廟來,隻見廟門首懸著一個朱紅牌額,上刊七個大金字道:靈顯黑虎大王廟。曹汝豐進廟拈香,拜了四拜,仔細看
那神像,果然生得神威凜凜可畏。廟祝留茶,茶罷,店老人領到墳上來看,見周圍樹木森森,南首墳塋高聳。曹汝豐看了一回,複到店中,晚上秤些銀子,付與店主道:“明早煩老翁備辦豬羊祭禮,到廟中祭獻,以表在下親情。”店老人允諾,收了銀子。次早殺豬宰羊,辦備祭禮。店主人陪曹汝豐往廟中祭賽已畢,就請本村耆民鄉老,共飲一醉 ,以酬其意,席罷散去。曹汝豐辭了店老人,取路而回。到朔州府,軍校通報,杜伏威喚入參見畢,曹汝豐將
薛誌義顯聖救民,童保正造墳建祠,奉旨敕封與祭獻之事,細說一遍。杜伏威、薛舉大喜道:“正直為神,此理不謬。”重賞曹汝豐。薛舉道:“我們日後取了鍾離郡,必須大建廟宇,以為萬年香火。”此時甄教擇日已定,將杜都督和夫人、桂姐三個骨瓶,葬於新墳右首正穴
之中;將杜應元、孔氏骨瓶,瘞於新墳左首偏穴。落土事畢,延請僧道做七晝夜道場,水火煉度,薦拔先靈,兼超度殺戮橫死亡魂。費了偌大錢糧,方得完事。
忽軍校報朱將軍來到,杜伏威請入帥府,參拜已畢。朱儉道:“久違二元帥鈞顏,特來奉候
起居。”杜伏威道:“生受你遠路風霜。”即排宴慶賀。當夜薛舉對杜伏威道:“我等在此安享,不知林老爺安否若何?久困征戰,失於 問候,須差人問安,方免住持懸念。二來張三弟間闊已久,亦須致書接他來此,共圖大業,才見兄弟結義之情。”杜伏威道:“我心下也常常如此想。賢弟言及,正合吾意,不如就差朱儉前去。”薛舉道:“朱儉曾去過的,正好,正好。”當下修書二封 ,黃金十錠,分付朱儉:“到廣寧縣去見了林住持爺,即和張官人同來,不可羈滯。”朱儉藏了書信黃金等件,拜辭杜、薛二元帥,即忙上馬,取路出城,徑奔河東郡來。
話分兩頭。卻說張善相自與杜伏威分手之後,林澹然將兵書三卷傳授與他,日夕講誦,深知兵法,熟諳玄機。次後林澹然又囑付薛舉到延州郡救杜伏威去了,張善相獨自一人,隻覺淒涼寂寞,悶坐無聊。拋撇了六韜三略,堆積著萬恨千愁,每日帶兩個家僮,挾一張弩弓,出城射獵遣悶。一日,張太公有個義子張楝,在外為商,買得一匹好馬回家,送與太公。太公歡喜,喚家僮好生看養,笑道:“老年人有了這副腳力,出入甚便。”張善相瞞著太公,叫家僮牽出來看,
張善相看了這馬,心下十分大喜,叫家僮喂飽了,備上鞍轡,收緊了肚帶,上了韁繩,帶一條齊眉短棍,掛著弩弓竹箭,跨上雕鞍,隨著兩個家僮,徑出西門遊耍。時已午牌前後,來到一個去處,地名醒酒台,乃昔日劉伶醒酒之處。此處有三五裏地麵,一帶平堤,並無樹木。西首一溪綠水,北邊一座土山,南首數百家人家,東首卻是來往之路。張善相坐在馬上,看這一帶平坦長堤,心中暗想:“我騎這半日馬,走得不爽快。這土堤平坦,
來往人稀,可以馳聘,且放個轡頭,爽一爽神,有何不可?”即將短棍遞與家僮,跳下馬來,
將裹肚拴一拴緊,依舊上馬,扯起韁繩,足踏鐵蹬,連打幾鞭。那馬放開四個霜蹄,飛也似跑了去,又跑轉來。不消半刻,把三五裏地麵,跑了兩個往回。張善相坐在馬上,耳邊隻聽得
呼呼風響,身似騰雲,心中甚覺快活。跑得興高,飛來飛去,連放了四五個轡頭。家僮勸道:“好了,日已過午,大叔回家去罷。太公知道,必要作惱。”張善相道:“走這數回,才覺有些意趣,怎麽就歇了?待我再跑一兩回歸去未遲。”家僮隻得等待。張善相縱馬加鞭,又跑一遭。正勒馬跑轉,不上數丈之外,遠遠見一漢子,一步一跌顛將來,口裏喊叫道:“馬上的我那兒,你且慢慢來,不要衝了老子,十字街教你鳥娘陪話番打孩!”兩傍看的人都叫道:“馬上官人快帶住韁繩,九頭鳥今日又醉得不好了,不要去惹他!”
張善相聽罷,忙將籠頭勒住,那馬走得性發,那裏收勒得住?越勒越跑,一溜煙奔去,將那九
頭鳥劈胸衝倒,仰麵跌翻於地上,又複臉上踏了一腳。張善相心下驚慌,不顧性命的將馬打上十數鞭,那馬就如騰雲駕霧一般,一直去了。
原來這九頭鳥姓孫,名鬼車,是本村人氏,專一 好賭不材,不務生理。不吃酒時,還有一分人氣;若酒醉之後,不怕天地,不分上下,酗酒罵人,詐死纏活,潑皮無賴,就把尿屎不淨之物搪了一身,拿在手中,尋人廝打。所以他醉了時,人人皆怕,隻得遠遠避他。當下被張善相走馬衝倒,複臉上一腳,踹得腦漿迸流,死於非命。張善相馬快,往前走了,那兩個家僮卻跑不及,被村坊人等圍住拿了,交與保正,報知孫鬼車家裏。孫鬼車的妻子兒女,一齊哭來,將家僮痛打了一頓。內中有人認得的道:“這騎馬郎君,是城內張太公的孫子,家道殷富。今日九頭鳥踏死得好,雖然誤傷,卻也尋著主兒,必得一個小富貴。”保正和地方人等,帶了孫鬼車妻子黃氏,縛了兩個家僮,一齊到廣寧縣呈告。
不知張善相果然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