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禪真逸史

第三十回 計入香閨貽異寶 士開解圍推段帥

話說春香引張善相直入小姐臥房,到得房前,不敢進去,閃在簾子外探頭張望。春香和小姐正在繡幾上撫牙牌消遣,小姐忽然抬頭,見簾外似一個人影移動,對春香道:“夜深之際,為何簾外似有人窺望?你去看來。”春香丟了牙牌,往簾外一覷,假意失驚道:“呀!張官人何故在此?”張善相道:“小生聞知小姐貴體不安,特來問候,就送羅帕在此。”春香忙轉身笑道:“小姐,你道簾外的是誰?”小姐道:“甚是奇怪,我聽得像一個男子聲音。”春香道:“就是那東軒下有病的張官人。他說聞知小姐玉體不安,特來問候,就送羅帕來還小姐。”小姐道:“夜靜更深,他何由得至此處?你接了羅帕,好好地快打發他出去。”春香道:“張官人特送帕兒來還,況且求之不得,今又為小姐染恙,竭誠而來,也是一片好心。

小姐無一言,就這等匆匆的打發他去,似覺拂情,太薄幸了也,連小姐款待他的意思都沒了。依春香說,便見一麵,有何妨礙!”小姐道:“既然如此,請他進來。”春香隨出簾請張善相進房,向燈前深深作揖。小姐答禮,分賓主而坐。張善 相躬身啟道:“小生聞小姐貴恙,如患在身,不避斧鉞,敬候起居。”小姐道聲多謝,即教臘梅烹茶,春香侍立於側。

坐了一會,茶罷,燈下偷覷小姐玉容,更加秀麗。

張善相神魂飄**,再啟道:“小生不才,避難貴園,偶拾羅帕,感蒙夫人小姐錯愛,如至親一

般看覷,恩同山嶽,將何為報?”小姐含笑答道:“些須小惠,何以報為?”張善相又帶笑低言道:“聞小姐玉體不安,小生驚惶無地,私祝神明,願以身代。隻求小姐身心安樂,小生雀躍不勝。”小姐道:“賤軀不安,因惜花起早,愛月眠遲,感了些風露之氣。今已稍可,敢勞垂顧。昨宵遺帕,不意君收;尊恙已痊,合當擲還,深感大德。張善相謝道:“小姐分付,焉敢不從?香羅在此,小生敬納妝台,特申寸悃。”遂袖中取出羅帕,雙手奉上。小命春香接過來,收於袖內。

時已更深,回顧眾婢,或坐或臥,或蹲或倚,盡皆睡著,隻有春香立在桌側翻白眼,見那眼皮兒再也掙不起。小姐看了微笑,對張善相低言道:“偶寫俚詞,蒙君雅和。君今還是回家,還往他處逃避?視君才貌,必非池中之物,何不求取功名,以圖榮顯。”張善相道:“承小姐美情,小生家在城中世德坊下,家祖張太公完淳,年已八旬。家君諱找,頗有萬貫資財,但未曾出身榮耀。小生今因誤傷人命,懼禍斷不敢歸家。某有結義密

友二人,杜伏威、薛舉,總角之交,異姓骨肉。三人立誌,共圖王霸之業。他二人已先到河南去了,我今欲去投他,博一個封妻蔭子。若不衣錦,決不還鄉!”小姐道:“君已聘誰家之女為妻了?”張善相道:“小生今年一十六歲,未曾聘妻。蓋因小生立誓在前:若無才貌雙絕、官室門楣,決不成雙。不是小生自誇,我乃文武全才,豈是尋常女子可配?小生上識天文,下知地理,讀孔孟諸子百家之書,習六韜三略孫吳之法,力能舉鼎,術可驅神。若無小姐這般人物,小生終身誓不娶妻。”小姐聽罷,笑而不言。張善相問道:“小姐亦曾受聘否?”小姐道:“妾今年亦是一十六歲,未曾受聘。”張善相驚道:“某與小姐同庚,且才貌相當,真乃天緣奇遇。然小姐雖有名門宦族、公子王孫為聘,此輩惟知飲酒食肉、醉舞謳歌,那知惜玉憐香、風流博雅,可惜將小姐一生埋沒。若不慊貧賤,與小生結……”張善相說到“結”字,即閉口不言。小姐聽了,不覺潸然淚下。張善相見小姐下淚,勸慰道:“小生鬥膽妄言,實出肺腑,望小姐莫責。”小姐拭淚道:“君言雖未終,妾心豈不悟?蘇季子豈常貧賤者乎!但此事非妾所得專,自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且郎君之言,亦難全信。

”張善相道:“小生並不會編謊,且說何處是脫空?”小姐道:“其他亦是可信。適所言力能舉鼎、術可驅神,二語恐未必然。”張善相道:“小姐不信,請嚐試之。”

此時春香靠著桌兒也睡著了,張善相與小姐同出香閨,至薔薇架邊,天上月明如晝。善相見傍有石鼓墩兒一個,約重千斤。善相默念助力神咒,暗喝聲:“疾!”將手舉那石墩,一如無物,離地四尺有餘。小姐怕跌下來,忙道:“是了。”張善相放下道:“若要驅神,恐驚了小姐,隻喚一朵彩雲與小姐看便了。”乃撚訣念咒,喝聲:“疾!”隻見月傍登時雲氣聚合

,化成五色,鮮明可愛,如錦繡上托著明珠一般。小姐看了大喜道:“君言非謬,妾已知之。隻是富貴之時,恐把妾身拋棄,別偕佳偶耳。”張善相就對月跪下,盟誓道:“小生張善相,年一十六歲,某月某日生。若榮貴之後,忘了段府琳瑛小姐恩情,願死刀劍之下,葬於魚腹之中,永不得還鄉!”誓畢,亦挽小姐,請其盟誓。小姐道:“君放手,妾自立誓便了。”張善相不敢

口羅

唕,拱手而立。小姐從容斂衽,向月萬福道:“妾段氏琳瑛,年一十六歲,某月某日生。今夕星月之前,與張生善相期百年結發,永效於飛。苟有負心,神明殛之!

”誓畢,張善相欣喜不勝,便欲摟小姐之肩接唇。小姐推開正色道:“今夕之誓,亦為君非凡品,妾終身有托耳,豈可作敗倫傷化之事!妾果如此,**女子也。君亦何取於妾?妾異日何表於君?倘事不偕,妾願白首閨中,永不作他人之婦,一死以謝君耳。”張善相道:“小姐如此用情,心堅金石,小生粉身不足以報。白敫月在上

,如張生不得與段小姐同諧連理,成合巹之歡,亦願終身不娶,永作鰥夫!”小姐道:“雖如此說,妾與君皆是空言,將何物表情,為異日合巹之證?”善相道:“小生逃難,並無一物。敢借小姐香羅,各分其半。小姐之詞,小生收執,小生之詞,寫在那半幅上,小姐收執,何如?”小姐道:“妾與君皆因此帕,得結同心,如此甚好。妾更有一物,乃妾嬰兒時所弄,珍藏至今。是玉人一雙,一作男形,一作女相,出自異域,其香無比,價值連城。家君因征外國得來,見妾心愛,付妾珍藏。今贈一與君,永為表證。”張善相大喜,遂同進閨中,春香兀自未醒。小姐出帕,剪為兩半,付張善相寫詞。張善相磨得墨濃,剔起燈煤,寫那和的《卜算子》詞於帕上。小姐開箱,取兩個玉人出來,有一尺長,異香滿室,果奇寶也。張善相寫完,遞與小姐。小姐將自寫的香羅半幅,裹了女形的玉人,付與善相道:“隻此一言,永無異說。君功名成就,早早遣媒妁向家君議此親事,切勿遲延,使妾有白頭之歎,作九泉怨悵之孤魂也。”善相雙手接了,倒身拜謝,小姐亦答禮。

兩個相憐相惜,不覺漏下五鼓,將次雞鳴。那春香驚將醒來,往下一塌,撲的一聲,把額角向桌沿上一磕,登時磕起個大塊來。春香負疼,欲哭不得,欲笑不得。小姐與張善相看了,俱各好笑。小姐罵道:“這些賤人,這等好睡!快掌燈送張官人出去。”春香去叫起臘梅來,臘梅骨都了嘴,隻立著不做聲。小姐叫:“快去生竹爐,烹茶來吃。”臘梅方才走去生火。

忽聞古寺鍾鳴,鄰雞三唱。勢不可留,隻得別了小姐,怏怏而出,心中好生留戀。轉過了薔薇架,走至清暉堂。紅蓮道:“這一回磕睡上來,身子困倦覺冷,官人自出去,我等進去睡也。”說罷,與臘梅關了角門兒,自進去了。

張善相獨自一個,如失魂的,淒涼寂寞,就坐在堂中椅子上,思量:“小姐情濃意合,雖不能近身,而脂香粉色,領會已盡。蒙賜玉人,異香撲鼻。隻聞說海外有香玉,實未曾見,果然

有此等寶物,就如小姐一般,何日得共枕同衾,酬我心願?”展轉躊躇,不覺頓足懊悔起來道:“我張思皇聰明了半世,這會兒恁般愚懦?適間小姐雖是假狠,甚覺情濃。趁丫環們俱睡熟之時,把小姐緊緊摟住,便是太湖石邊寒冷,也說不得,那怕他叫喚起來。失此機會,知道明夜何如?倘明夜再得進見,挨至五更,定行此法,不由小姐不從,休得差了主意。”

自言自語,在堂中不住的走過東走過西,心中好不能放下。天色已明,忽聽得呀的一聲,門開處,見小丫頭翠翹,挾著一把笤帚出清暉堂來掃地,看見了善相,大驚道:“官人緣何起得這般早,怎生樣進來的?”張善相道:“我薄衾單枕睡不著,故等不得天明起來,見這條廳門昨晚失關,信步走進來一看。”正說間,聞得老夫人叫翠翹,張善相一溜煙跑出清暉堂,過了茶廳,由東廊至軒內坐了,取出那玉人來細看,實是碾得細巧,眉發絲絲可數,臉兒如活的一般標致得緊,果然非中國玉工所能造也。看了一會道:“如此奇逢,豈可無題詠以記之?”

軒內亦有文房四寶,張善相取幅箋兒寫了,疊做個同心方勝兒,顛倒寫“鴛鴦”兩字在上,“隻待春香姐出來,央他寄與小姐,看小姐如何答我,便知今夜的消息了。”

正癡癡裏望春香,不意倒是翠翹送漱水出來,說道:“老夫人叫官人梳洗了,請進清暉堂有話講。”張善相心內狐疑,不知有甚麽話說。於是梳洗畢,緊藏了玉人羅帕,帶了箋兒,隨翠翹至堂中,老夫人已先在彼了。原來翠翹掃地與張善相說話時,夫人聽得,叫進房中,問與誰說話,翠翹答是張官人,因茶廳門昨晚失關,故進來一看。夫人聽了,心中大疑,忖道:“自東廊至此有許多門戶,難道都是失關的?況堂後就近著女兒臥房了,張生緣何到得此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做出些事來怎了?不如打發他離卻我們便是。”因此請張善相進來相見。禮畢,夫人道:“幸喜貴恙已痊,本欲再留數日,昨相公有家報回來,說朝廷欽差相公巡邊,因便歸家一省。倘一時到來,難以回避,即刻郎君可作速回府。若欲遠行,當具盤費相贈。”遂命雲娥捧出白銀十兩,“送與張官人聊為路費,莫嫌輕微。”張善相聽說,如千刀刺心,又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欲待承命,滿望著今日夜間完成好事,怎忍就

去了,況不曾與小姐一別;欲不應允,夫人明明趕我起身,怎生延捱得?出於無奈,答道:“小子避難,偶入貴園,感夫人不行叱逐,又蒙調治,賤恙得愈。此德此恩,粉身難報。今早正欲拜辭夫人,往南訪一敝友,以圖後報。適蒙見呼,即此告辭。叨擾已多,心實不安,兌賜腆儀,決不敢領。”夫人道:“郎君不受薄禮,即是見怪老身,望勿推卻。”張善相不敢再推,隻得收下,拜了數拜,徑出園門。心中思念小姐不得一麵為別,怎忍得飄然而去?

含淚慢慢地走著。

且說張善相心下悲切,珠淚偷彈,隻得拽開腳步,取路前進。一連行了數日,早到黃河地麵。當日天晚,投一客店安宿,正飲酒間,對座有三個客商,也在那裏吃飯。一個道:“如今買賣做不得了,天下變亂,兵戈載道,糧稅愈重,盜賊日增,如何是好!”一個道:“變亂之事,何代無之?但未知何日太平,我等得不見兵革,方才歡慶。”一個道:“目今新出那兩員年少大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部下數十員猛將,四五萬精兵,占據延州、朔州、南安數郡,稱為正副元帥,四遠無人敢當。小弟向日發些糧食過河,被他攔住,自分一死,不料那少年元帥寬宏大度,將我糧食隻抽十分之三,又差軍士護送過河。這樣好人,定成大事,非小可也!”張善相聽見,心下暗想:“莫非就是杜、薛二兄?我今正要尋他,不如問個端的,省得一路尋訪。”當下便拱手問道:“尊客,這兩位少年將軍怎生模樣?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近日何處住紮?”那客人答道:“一路聽得人傳說,一個姓杜,頂平額闊,一個姓薛,大臉長軀,年紀俱不過二九,但不知他是甚名字,何處出身。如今現在朔州屯兵。”張善相道:“承教了。”說罷安歇,一夜喜不成寐。

次早算還了店錢,取路急投朔州郡來。不數日到得城外,抬頭看,果然好座城池,城上遍插旌旗,密布鹿角。張善相高叫開門。城上軍士問了來意,忙下城入帥府報知。把門官傳報進去:“有姓張的故人叫門。”薛舉道:“有甚姓張的故人,莫非張三弟來到?”杜伏威道:“朱儉去久,未見回音,恐不是三弟。”二人同出帥府,騎馬上城樓觀看。張善相早已望見,高聲道:“杜、薛二兄,別來無恙?”杜伏威、薛舉見了大喜道:“賢弟遠路風塵不易。

”令軍士牽一匹駿騎,開門迎接。三人並馬入城,同入帥府堂上,拂了塵土,相見已畢,敘問契闊之情。杜伏威道:“自與賢弟分手,一路受盡艱辛,曆遍苦楚。不期變生肘腋,身入囹圄。上托林老爺法助,又賴諸賢並力,三弟福庇,倉猝起兵,連得數郡。又叨薛二弟血戰之勞,戰無不克,攻無不取。但寢食夢寐,無一刻不思賢弟。今得相見,足慰平日鬱想之懷。林老爺好麽?”薛舉道:“自別三弟來此,杜大哥相挈,連戰連捷。智勇之士,歸附如水,兵精糧足,眼見得有幾分成事。前特差將佐朱儉齎書禮拜謁林老爺問安,兼請賢弟同謀進取,為何不與朱儉同來?”張善相道:“林老爺身體康健的。小弟為一事逃難而來,未曾與甚朱儉相會。”杜伏威忙問:“三弟有何事故?”張善相將騎馬踏人,乘夜避入段府,花園得夢,夫人小姐相留事情,從頭備細說了。杜伏威道:“騎馬試劍,是吾等分內之事,不足為過。難得段宅夫人小姐如此相愛,實是因禍得福,天賜良緣。旦夕間必為賢弟成就此親事。”於是請查訥、繆公端諸將上堂相見,大排筵席慶賀,連日飲酒歡聚。

忽一日朱儉回來,徑入帥府參見。薛舉道:“前差你去勾當,為何許久才回?”朱儉道:“小人承元帥嚴命廣寧縣公幹,幸得一路無阻,先見林住持老爺,獻上書禮。林老爺不勝歡喜,看書罷,問小人就回還是要往他處去,小人道還要進城去參見張太公喬梓,就請三相公同往朔州,與二位元帥共讚軍機。林住持笑道,不必去了,莊中即請出張太公父子來相見,備說三相公走馬傷人,地方告在本縣,太公用錢捺案不行,暫於莊內躲避,三相公逃竄,不知去向。張太公晝夜思念苦楚,淚眼不幹。林老爺卜一神數,說道:在外平安,有因禍得福之喜。太公略覺心寬。留小人住了數日,方得拜別起行。林老爺有回書在此,再三拜覆二位元帥。”說罷,將書呈上。杜伏威等三人一同看書,書雲:視汝書,已悉往事。今聞連捷,可喜可喜!近者張郎,因馳馬誤傷人命,不知逃竄何方,以致構訟。太公父子,幾被縲絏。賴錢神著力,暫爾寧貼。吾料張郎必投汝處,可同讚軍機,共拯黎庶,莫徒恃勇妄殺,以為愉快也。隻此至囑。

薛舉指著張善相問朱儉道:“這位將軍,誠庵你可曾認得麽?”朱儉道:“小人正要動問,此位將軍卻是何人?未曾拜識。”杜伏威笑道:“這位正是張三相公也。誠庵未到,他已先來,所謂不期而會。”朱儉大喜道:“張相公何不早言,隻是袖手而笑?”朱儉起身又拜。張善相扶住道:“勞誠庵遠涉,失迓為罪。老祖老父在林住持爺莊上,不得盡情,莫怪,莫怪!”朱儉道:“承元帥重委,何敢言勞!尊駕已到,亦不負小人走一遭也。”眾皆歡喜,重設席慶賀。

忽探馬報:“武州郡刺史田龍秋用大將馮謙為前鋒,自為後隊,共起馬步軍兵二萬,戰將數十員,殺奔前來,速請元帥軍師調兵迎敵。”杜伏威聚集大小將士商議。查訥道:“田刺史為

人,某所素知。本貫河內人氏,托親韓長鸞之勢而得顯位,無才無德,不足介意。但馮謙這廝,原是軍衛出身,不惟驍勇過人,兼有奇幻之術。若先得除此人,田龍秋自然喪膽。”薛舉道:“古雲妖不勝德。我等往往血戰,非圖利祿,不過除暴救民,為蒼生計也。皇天我

,豈懼彼妖術?我明日出軍,務教大捷。”張善相道:“敵兵遠來,利於速戰,宜堅守何如?

”杜伏威道:“三弟之言雖善,然今敵已臨城,若不接戰,是示怯也。必須大殺一場,使彼膽落,則後無人敢正視朔州矣。”計議未畢,馮謙軍馬已到,將城四麵圍繞。杜伏威道:“今日之戰,眾將誰敢任前鋒先出?”隻見一人攘臂向前,威風可畏,高聲叫道:“小將願為前部先鋒!”眾人看之,卻是繆一麟。查訥道:“公端為先鋒,允稱其職。”就著薛元帥、曹汝豐為左右救護,率領精兵一萬,大開南門出戰。

馮謙見敵軍出城,號令眾軍退數箭之地,排開陣勢,鼓聲大振。繆一麟一馬當先,高叫道:“我老爺招集義兵,上除暴虐,下救生靈。爾等匹夫大膽攻城,是不知天命也!”對陣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身騎劣馬,手舞大刀,正是馮謙。怎生裝束?但見:韜略深明誌氣高,全憑法術善興妖。護身鎧甲金星燦,嵌頂盔纓烈火飄。騎猛獸,執鋼刀,威風凜凜顯英豪。袋中試取弓和箭,曾向圍場奪錦標。

馮謙拍馬向前喝道:“無知潑賊,蠢爾狂徒!不知安分,敢據城叛亂。天兵壓境,即刻化為齏粉,尚敢胡說!”繆一麟大怒,躍馬挺槍就刺。馮謙舞刀,劈麵砍來。二人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曹汝豐看見馮謙刀法愈精,繆一麟槍法漸漸散亂,心下想道:“先鋒若有疏失,豈不大喪銳氣?”便舞起大刀,拍馬殺出助戰。馮謙接著交鋒,並無懼怯。三個鏖戰良久,馮謙虛砍一刀,帶轉馬便走,繆一麟、曹汝豐兩匹馬緊緊追來。看看趕近,馮謙斜放大刀,取出寶雕弓,搭上翎毛箭,拽滿弓弦,回身一箭,卻好射著曹汝豐右臂。曹汝豐棄刀於地,繆一麟單馬救護回陣。馮廉拍馬趕來,大叫:“潑賊休走!”將及陣門,側邊惱犯了一員年少英雄,騎著烏騅馬,手挺方天畫戟,大喝道:“逆賊慢來,薛爺在此!”馮謙撇了繆一麟,接住薛舉廝殺。二人又戰五十餘合,馮謙架隔不住,橫拖大刀,撥馬而走。薛舉、繆一麟招動大兵隨後掩來。

不上半裏之地,隻見馮謙除下兜鍪,披發仗劍,口中暗念靈文,霎時間天昏地暗,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風過處,隻見無數的鬼兵,紅須赤發,頭如車輪,身長丈八,腰紮虎皮,手執鐵棍,亂紛紛空中打將下來。繆一麟心慌,也顧不得薛舉,放馬先自走了。眾軍士被風刮得站身不住,大頭鬼又凶猛打下來,陣腳大亂,四散逃生。薛舉見眾軍俱散,也帶轉馬頭,殺條血路而走。後麵馮謙率眾將蜂擁趕來。薛舉見追兵甚急,回身接戰,圓睜虎眼,喊聲發雷,驟馬挺戟直衝入敵陣。馮謙部下諸將一齊迎住。薛舉手起一戟,刺一將於馬下。兩下正奮力交鋒,半空裏大頭鬼拿鐵棍又劈頭打來,薛舉急中省悟,忙念降魔咒,那大頭鬼隨風遠遠四散。薛舉放膽大殺,力敵眾將,挑四將落馬。馮謙慌了,暗射一冷箭,正中薛舉左膝。薛舉帶箭回馬,馮謙與眾將來追,看看趕上,薛舉大喝一聲,轉身飛馬又衝過來,勢如猛虎,眾將不能抵當,紛紛倒退。馮謙大怒,舞刀獨戰,交手三合,被薛舉戟尖刺著袍袖,順手一拖,馮謙險些兒拖下馬來,幸得兩下用得力猛,將袍袖扯斷。馮謙受那一驚,不敢戀戰,拍馬回陣。薛舉緊緊追來,眾將要救馮謙,隻得抵死迎住。薛舉一枝畫戟,神出鬼沒,若舞梨花,遍身解數。官軍看了,個個魂驚膽顫,都喝采道:“這小將軍是楚霸王再出世也!”後薛舉至蜀,稱為西秦霸王,亦應眾官軍一時之識。有詩為證:薛舉英雄不可當,朔州今日賽當陽。

方天戟擺蛟龍尾,到處人稱小霸王。

薛舉正酣戰間,馮謙翻身殺回,戰夠多時,薛舉又挑一將下馬。眾將心驚,正要走,忽然金鼓亂鳴,大隊官軍來到。原來是田太守聞報眾將戰不下一個年少賊將,故親統大軍趕來,指麾軍馬,四麵圍裹,欲擒薛舉。薛舉抖擻神威,怒目挺戟,盤旋鏖戰。田龍秋見薛舉手舞畫戟,諸將不能近身,急令放箭,四圍攢射。薛舉見箭如飛蝗,忙除下兜鍪抵箭,右手持戟,迎著兵刃,敵軍殺近身的都被搠倒。田龍秋愈怒,親執號旗,催督將士並力來攻,薛舉毫無懼怯。正大戰間,喊聲又起,一彪人馬殺入重圍,勢不可當。敵軍紛紛退避,薛舉乘勢殺出。這是杜伏威見前軍敗回,薛舉單身衝突轉去,恐有疏失,急引一枝生力軍前來救應。隨後張善相、繆一麟等又引精兵數千繼進,兩軍混戰,互相折損。直至日色將沉,兩下收軍罷戰。

查訥接應入城,解甲體息飲酒。繆一麟舉杯道:“薛元帥真天神也!敵將作法,我與諸軍皆退,元帥匹馬反殺進敵陣,如入無人之境,挑他名將十數員落馬,全身而返,今古之所罕見。敬舉一杯。”薛舉接杯道:“乃大元帥與諸君福庇,某何能之有?今日這一場廝殺,彼軍亦膽落矣!邪鬼無蹤,勇夫縮頸。馮謙這廝,被我一戟刺中袍袖,幾乎墜馬,不意袖斷遁去。彼軍圍散數次,近身者剌死不計其數。我左膝上中了一箭,拔出箭鏃,猶覺微痛。這會兒平複如舊矣。”查訥道:“某聞三國趙雲在長阪坡救主,衝入曹兵重圍中,退而複進者數次,斬將奪旗,無人敢當,人稱虎將。今日元帥大器不減子龍昔日之勇也!”薛舉道:“趙子龍吾何敢當?但不折銳氣為僥幸耳!”眾皆敬其不伐,於是合席慶賀。薛舉吃得酩酊大醉,扶入帳中睡了不題。

再說官軍回寨,田龍秋點將,沒了十餘員,心中不樂。諸將甚稱薛舉之勇,馮謙道:“賊將青年驍勇,果然難敵。法術不能侵犯,或者彼亦能通法術。今日可惜失計,不用得那毒龍妙法,放彼脫去。明日交兵,必須下毒手擒之。”田龍秋道:“全仗將軍妙用,若擒得此人,勝斬數十員賊將。”當晚不題。次日,田龍秋、馮謙率大軍逼城搦戰,隻見城上掩旗息鼓,寂無人聲,心疑有計,不敢逼近,但遠遠圍困攻打。將及午後,忽然鼓聲振響,城門大開,一騎馬飛出城來,後隨數千步軍。馬上那將乃是正元帥杜伏威,單搦馮謙出馬。二將更不打話,鬥至數合,薛舉馬軍又到。馮謙一人怎當得兩員虎將,勒馬便退。杜、薛二將追來,馮謙急了,依舊仗劍作法,驀然天昏日暗,風砂大作。杜伏威也默誦咒,喝聲“疾”,依然天清日朗,風砂皆息。馮謙見破了法,又念咒語,滿空中大頭鬼,不計其數,手持鐵棍,劈頭亂打。杜伏威口中也念念有詞,隻見半空中現出一尊金甲神人,身長三丈,腰大十圍,手持降魔真竹,拂拂而來。大頭鬼見了真幡神,不覺現

出本相,紛紛墜落塵埃,原來都是紙剪的。馮謙見又破了法,心正慌張,忙勒馬跑上土坡,口念真言,忽見黃雨如注,從空而降。杜伏威、薛舉冒雨緊追,猛然酸氣逼人,渾身麻木,一陣邪氣從七竅鑽入腹中,肺氣上壅,噴嚏不止,霎時間頭暈眼脹,腳軟手酥。杜伏威連聲道:“好利害也!”忙招呼薛舉回陣,眾軍馬都立腳不住,一齊奔回,勢如山倒。背後馮謙率軍追殺。查訥、張善相在城上遠遠望見二人敗陣,忙催軍接引進城。馮謙又將城四麵圍定。杜伏威、薛舉進了帥府,喘息不已,口渴欲飲,隻覺心膈作酸,猛地惡心一陣,吐出黃水鬥餘,方才寬爽。出陣軍兵,盡皆大吐。杜伏威心下煩苦,張善相道:“大哥不須惱,適才我在城樓上,遙見有吸髓毒龍,從下而上,盤舞空中,口噴黃水。此是毒龍吸髓之法,破之亦易。”薛舉道:“賢弟為何知此法術?”張善相道:“林住持所傳兵書上有之,大哥如何忘了?”杜伏威道:“賢弟既知此術,適才何不破之?”張善相道:“今日不破其法,正要使彼得勝,以驕其誌。彼再恃法,必墮吾之計中。姑延數日,擒此賊將。”眾雖稱善,心下未服,查訥亦懷猶豫,不敢多言。

馮謙一連攻打數日,城內無一兵出戰,暫且解圍退去。張善相見了,當晚升帳,號令諸將出兵:今常泰引軍五千,一更盡出城,埋伏西方僻處,黃鬆領軍五千,一更盡出城,埋伏東方僻處,來日午牌時候,隻看霧起炮響,抄出賊人陣後,盡力進攻。又請薛舉領步軍二千,離城東南十五裏井字弄僻處埋伏,又著繆一麟領步軍二千,離城西北十裏獨虎山埋伏,明日午時,但看霧起炮響,殺出攔截,兩下並力大戰,不可退步。又請杜伏威領馬軍三千、步軍五

千,明日開城出陣對敵,奮勇格殺,他若又施毒龍吸髓法,眾軍一麵奔走,一麵口中暗念“口奄

阿遊阿噠利野婆嗬”神咒,自然無事。誘彼追趕近城,隻看霧起,放起號炮,以待接應。

又著尉遲仲賢部領五百軍士,各帶狗血蒜汁,待馮謙危急,作法欲遁時,用血潑去。查近仁率兵守城,我自臨城樓作法,必獲全勝。查訥見張善相調撥軍馬,井井有條,暗中嘖嘖稱善。黃昏時分,常泰、黃鬆、薛舉、繆一麟各自領軍出城埋伏去了。

次日平明,杜伏威飽食嚴妝,專等辰時,大開城門,引軍出戰。兩下排開陣勢,那邊馮謙出馬,這裏杜伏威自迎,更不打話,一往一來,槍刀並舉,戰五十餘合。杜伏威奮起神威惡戰,馮謙拖刀敗下陣來。杜伏威追趕,馮謙依舊發仗劍作法,頃刻黃雨大降。杜伏威和眾軍且走且戰,口裏都念“

口奄

阿遊阿噠利野婆嗬”,果然毒氣不侵,人人無事。馮謙隻道眾軍著了迷,追過陣來,漸至城邊。張善相在城上布起大霧,頃刻間對麵不見。又聽連珠炮響,馮謙心慌,回馬便走。早聽得霧中四下裏鼓聲大振,西北上繆一麟殺來,東南上薛舉殺來,城東黃

鬆從後殺來,城西常泰從後殺來,杜伏威招引眾軍,呐喊來擒馮謙。馮謙見四麵俱有伏兵大將,勢不可當,況大霧昏迷,部下軍士,看看折盡,甚是慌張,幾次衝突不出。隻聽得四下喊叫道:“不要走了馮謙!”心下正慌,將走到井字弄,卻好撞著薛舉,二將交手數合,馮謙

終是膽怯,不敢戀戰,撥馬便走。薛舉放馬來追,前麵繆一麟挺槍攔住,前後夾攻。馮謙忙倚大刀,拔出腰間寶劍,口中暗誦真言。隻見劍尖上放出兩道火來,火焰有三丈之長,雙手舞劍,就如兩條火龍蟠旋,焰騰騰四麵火光飛舞,勢不可近。薛舉正欲念咒,張善相在城樓上早已見了,即忙撚訣念咒,將劍一指,馮謙火焰霎時盡滅。馮謙見破了法,馬上又念靈咒,駕起一朵紅雲,騰空而起,直上青天。尉遲仲賢看見,便教軍士將狗血蒜汁,亂灑上去,馮謙從空跌下塵埃,薛舉照喉一戟,刺死於地,其餘軍士盡皆投降。果然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渠。有詩為證:幻法能教上九天,何期一旦破真禪。

馮謙自恃人無敵,至死方知學未全。

張善相收了霧,仍舊天色明朗,號令諸將馬不停蹄,連夜擒捉田龍秋,攻破武州郡,方許回軍。諸將一齊乘勢來擒田剌史。

再說田龍秋領軍來接應馮謙,路遇敗殘軍士來報:“馮將軍被敵將誘入陣中,一戟刺死。”

田龍秋聽說,驚得魂飛膽破,放馬逃生。又見背後塵頭大起,追兵到來,不敢入城,單馬從小路抄往涇州去了。杜伏威領眾將一直來到武州城下,不見了田龍秋。杜伏威道:“田龍秋乃釜中之魚,不必追趕。若得此城,勝田龍秋多矣。”當下催軍將城圍定,金鼓之聲,遠聞數裏。

此時已是黃昏,城外火光照耀,如同白日。守城官府丞秦伯建是儒士出身,連晚聚集本府大小官員,計議守城之策。幕賓孫是梧道:“田刺史不知利害,偏聽馮將軍之言,倚恃法術,將軍士盡行出征,空城而戰,不料全軍皆覆。如今孤城難守,軍不滿千,盡老弱之輩,百姓們號哭,糧食缺少,此城破在旦夕。城若一陷,玉石俱焚,百姓盡遭塗炭。依小生愚意,不如權且投降,以救一郡生靈之命。”秦府丞道:“受國厚祿,一朝背之,是為不忠。隻宜堅守,以盡臣節。”孫是梧道:“不然。事有經權,不可執一。大人盡忠報國,固是臣節;殊不知當今天心不順,直道難容,盡棄仁義,競於勢利。連歲兵戈不息,盜賊蜂起,繼之稅繁賦重,田土荒蕪,眼見得時運兩窮。自杜伏威起兵已來,占據數郡,勢甚猖獗。各處求救表文至京,並不見朝廷發一軍救應,皆是燕雀處堂,上下偷安,豈知桑土綢繆之道?我等若不早決去就,禍必旋踵而至。不若降之,以免一郡生靈之苦,此為權變之策。”秦伯建低頭不語。眾官一齊道:“孫參謀之言甚當,大人須當從之,以救一時之急。”秦伯建道:“明早就著孫參謀前去通說投降之事,若待以禮,即便投降;如若驕慢,另作區處。”眾官商議已定。

次日,城上豎起降旗,杜伏威見了,令軍士撤圍,暫退一箭之地。少頃,孫是梧出城,步行到寨,見了杜伏威,行禮已畢,獻上降書。杜伏威大喜,待以上賓。孫是梧道:“卑職無才賤士,何勞將軍重禮?”杜伏威道:“久仰參謀盛德大名,今得一見,足慰下懷。”孫是梧道:“秦府丞使卑職歸降,非貪富貴,實為一城生靈。將軍進城,勿傷百姓,將軍之大德也。”張善相道:“古人雲:‘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我等興義兵以除暴亂,正為救百姓於水火。今參謀以此見教,足征愛民。”隨即號令三軍,進城時不許驚擾百姓

,若妄殺一人,妄取一物者,定按軍法。孫是梧拜辭杜伏威,複入城內,將杜伏威待以賓禮,號令三軍之事說了。秦伯建大喜,率領大小官員,一齊白衣素冠,步行至杜伏威寨裏拜降。杜伏威設宴款待,宴罷進城,秋毫無犯,百姓安靜如故。

當日捷書到朔州郡,查訥委王騏掌領郡事,自卻單馬來見杜伏威道:“今日兵威大振,元帥可將得勝之軍攻掠旁郡,管取兵不血刃,唾手而得,不宜遲緩。”杜伏威道:“軍師之言甚善。”隨遣薛舉領兵五千取靜寧州,常泰領兵五千取固原州,繆一麟領兵五千取高平縣,杜伏威自領馬步軍三萬隨後,取岐陽郡。其餘軍馬。盡隨查訥守城。薛舉、繆一麟、常泰分頭領軍攻取三處城池,俱望風而降,果然不動張弓隻矢,連得二州一縣。三將回兵,都隨杜伏威一同往南進發,來取岐陽郡。一路裏軍威整肅,黎庶安然。軍馬已到岐陽,當晚離城二十裏地名杜陽山紮下營寨。次日,率領大軍攻打城池。

此時桑參將已死,岐陽郡新任刺史姓和,名用行,乃和士開之族侄,士開特引為岐陽刺史。

為官清廉正直,愛民如子,輕徭薄賦,百姓樂業,更是謀略沉毅,常不滿其叔和士開之所為。當下見城外軍威甚銳,圍繞攻城,與部下一班將士計議,都各要請軍出戰。和用行道:“賊兵方來,其勢甚銳。久聞杜伏威等俱是萬夫之敵,難與爭鋒,堅守為上。爾眾將士受了朝廷厚祿,都要用心固守城池,待我申聞上司,轉奏朝廷。若得救兵到來,方可退敵。”眾將無言而退。和刺史做成文書,連夜申了上司具表,差人星夜偷出水門,徑到京都樞密院參見了和士開、穆提婆二人。

原來此二人是小人出身,因逢迎皇上得位,升為左右二仆射,執掌朝廷大權。自杜伏威起兵之後,失了幾處城池,遍處求救,表章到樞密院,都是二人留下,竟不奏聞。連日有數十道求救表文申到,二樞密也有些驚駭,在堂上議論此事,又見岐陽郡表章來到,二人知和用行被圍,不敢隱匿。此時齊世祖湛禪位於其太子緯,即位稱為後主,改元天統元年。次日五更,後主升殿,和士開、穆提婆進朝,三呼舞蹈畢。後主道:“今日無事,二卿可在側殿陪朕奕棋,以消長晝。”和士開奏道:“臣有軍機重事奏聞陛下。”遂將杜伏威起兵連奪數郡之事,一一陳奏:“目今岐陽刺史和用行被圍甚急,破在旦夕,有文表申到本院,轉達天庭。

臣等不敢隱匿,乞陛下聖鑒,速發兵征剿,庶解此危。”後主展開奏章看了,大驚道:“這杜伏威何等之人,輒能聚眾為亂,占據城邑?為何州郡官不合兵剿滅,養成到今?”穆提婆奏道:“臣聞杜伏威年不過二十,力敵萬夫。部下糾集數十員大將,皆是勇猛之士,因此府縣官每每征討,不能取勝,反致失陷城池。陛下速宜差大將出兵,不然,岐陽亦不可保矣!”

後主道:“可調諸路軍兵十萬,再選老將智勇足備者一員為帥。其餘將士,任二卿選擇,即日起兵,不可遲滯!”和士開奏道:“臣舉一人,現為都督府右都督將軍段韶。此人才兼文武,智勇超群,況且曾征服海外諸蠻,老成持重。若使為帥剿賊,管取指日成功。”後主道:“朕知此人乃智勇兼全老將,賢卿所舉得人。今日可在朝否?”隻見武班中走出一員老將,

那老將正是段韶,金帶紫袍,襆頭象簡,白髯碧眼,相貌威嚴。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後主道:“今有賊將杜伏威,聚集亡命,攻掠城邑,勢不可當。郡縣屢失,近又圍逼岐陽,勢甚危急。和仆射薦卿為主帥,統領三軍,征剿賊寇。卿可用心掃除邊境,朕早晚專望捷音。”

段韶俯伏道:“臣樗櫟庸材,感陛下知遇,寵祿過分,敢不效犬馬之力!”後主又問:“眾臣之中,有誰敢任副將之職,為朕分憂?”隻見武將班內,又走出一個大臣,生得闊麵長須,身長體壯,文材拔萃,膽量過人,乃是鎮西將軍齊穆。當下俯伏道:“臣雖不才,願為副將,以解宵旰之憂,助段都督一臂之力。”後主大喜,當殿各賜禦酒三杯,錦袍玉帶。段韶加升為太宰兼都督大元帥,齊穆為副元帥。二人謝恩出朝。次早,齊到演武場聚集將士,操練三軍。就行文書,遍處調遣軍馬,旬日間共集有十萬精兵,選大將四員為左右羽翼虎賁將軍:趙銀、洪修廉、孔

敖山

、馬信;又選驃騎將軍嚴敬為先鋒。當下辭了後主,率領三軍,浩浩****殺奔岐陽郡來。

再說杜伏威攻打岐陽城,一連圍困二十餘日,城內並不放一人一騎出來。杜伏威心下煩惱,見報查軍師、張元帥率諸將來到,不勝欣喜。見畢,備言城堅難破。張善相道:“此城堅固,一時攻打不下,城中又無動靜,彼必有計。”查訥道:“久聞和刺史深通謀略,他見我軍勢銳,不敢交鋒,攖城固守,以待救援,早晚必有救軍到了。”張善相道:“查近仁所見最明。若他救軍來時,城內必出軍接應,前後夾攻,我等腹背受敵。不若趁未交鋒之際,且將軍馬暫退,讓彼合兵後,另設良計破之,擒其主帥,城可得矣。”正商議間,探馬來報,朝廷封段韶為正元帥,齊穆為副元帥,嚴敬為先鋒,勇將百員,馬步兵十萬,殺向前來,離此不遠。杜伏威聽報,整頓軍馬迎敵。

再說段韶奉旨,帶領大軍十萬,征討杜伏威,一路無話。看看來到河東府地麵,已近本家宅院,委副元帥齊穆、先鋒嚴敬部領軍馬先行,自領親隨軍健回府探望

。曹夫人迎接入內相見了,段韶四顧,不見女兒,問道:“女兒琳瑛為何不見?”夫人道:“女兒臥病在床,將及月餘,請醫調治不痊。”段韶驚道:“女兒既是得病,為何不差人報與我知?今得何病,如此淹纏?”夫人歎道:“女兒這病,醫生們俱說是七情所傷。”段韶道:“嬌養深閨,焉有此症?我向來分付春香這妮子貼身伏事,你緣何不問他?可喚他過來見我。”夫人遂命翠翹:“快到小姐房中,喚春香來見老爺。”翠翹跑至小姐房中說:“老爺回了,問及小姐的病,要喚春香去打哩!”春香慌了道:“小姐,老爺要打時,如何說好?”小姐道:“你千萬莫說出張官人來,十分問得緊時,隻說我不見了一個玉人,因此煩惱成病。再問別的言語,隻推不知。”

隻見雲娥又來喚了,說:“老爺大怒,春香姐快走!”

春香來到堂前磕了頭。段韶道:“我且問你,小姐這病,是因何起的?”春香道:“不知。

”段韶大怒,叫取板子過來。春香跪下道:“老爺息怒,待春香說。自八月十五玩月之夜,小姐拿那一對玉人兒出來耍弄,忽然次日不見了一個,不知是貓兒銜了去,不知是老鼠銜了去?小姐思想這玉人,遂此得病到今。”段韶道:“深閨之中,玉人緣何得失去?必定別有緣故。”春香隻言不知,段韶怒起來,打了春香十下,隻言不知。段韶無奈,隻得自到小姐房中問他,夫人與春香等,都隨在後邊。

段韶親自來到小姐房中,見小姐靠著香幾睡。紅蓮報道:“老爺來了。”勉強立起身來,低低道聲:“爹爹萬福。”段韶道:“我兒,為何得此病症?”小姐道:“不知怎地染這重疾,不肖女多分不久於世了。聞爹爹奉旨討賊奏凱回來,不如致仕樂享天年,免貽母親之憂。女兒身死之後,原爹爹保重,莫增傷感。”說罷,哽咽淚下。段韶垂淚道:“我兒寬心調養。這病的根由,說隻不見了玉人兒,待我平賊之後,定要緝訪這玉人出來還你,不可憂鬱傷神。拿那一個玉人來我看。”小姐叫春香在描金梳妝內拿出來遞與段韶,段韶看了玉人道:“不見的是女身,怎生樣不見的?”小姐道:“一同安放床頭,不知怎生,次早就不見了一個。孩兒著了驚,因此成病。”段韶將玉人放於袖中道:“我兒寬心調理,我不日就回來看你,與你追尋這玉人兒。”小姐道:“願爹爹早早得勝回來。”

段韶出了繡房,叮囑夫人好生看視女兒,即上馬帶了健將,趕著軍馬一同殺奔前來,離岐陽城地名雍山紮下營寨。當夜無話。次早五鼓,埋鍋造飯,平明進兵。先鋒嚴敬上馬,帶領步軍三萬,當先鼓噪殺進。後麵齊穆中軍放起號炮,段韶後軍,陸續繼進。城內和太守聽得城外連珠炮響,已知是朝廷救軍到了。和太守急率領大小將校、步軍五千,大開東門殺出。杜伏威見兩下殺來,即將軍馬分做兩處:薛舉、張善相領軍一萬五千迎敵來將,杜伏威、查訥領軍一萬五千押後,以防城內衝圍。薛舉之軍,卻好與先鋒嚴敬軍馬相遇,更不打話,嚴敬便向薛舉挺畫戟,二將戰無數合,薛舉倒拖畫戟,落荒而走,軍馬四散奔開。嚴敬率軍四下撲趕。這邊杜伏威未及動兵,城內和太守軍馬已到,兩下混戰。查訥大叫:“寡不敵眾,元帥可避其鋒。”遂帶馬先走。杜伏威也拍馬挺槍衝殺出陣去了,部下軍士各自散開。和太守親自督軍衝殺一陣,隻見拋槍棄劍,頭盔衣甲、糧草器械塞滿道路。和太守鳴金收軍。段韶傳下將令,於城外傍城紮下三個大寨,中寨是大元帥段韶,東南寨是副元帥齊穆,西南寨是先鋒嚴敬,分為犄角之勢。

次早五更,齊穆預先傳下將令:眾軍平明造飯,巳時出軍。自到段韶寨中相見。齊穆道:“昨日和太守誇獎賊寇英雄,今日齊某自領本寨軍三萬剿賊,不須元帥和先鋒助戰。預先稟過,然後出軍。”段韶道:“元帥不可造次,須要三寨參酌,一同出戰,以觀賊勢強弱,庶可萬全,不宜輕敵。”齊穆道:“某雖不材,曾替朝廷建多少功績?何在乎這夥無名草寇也!若不取勝,生

擒賊首,誓不回軍!”段韶道:“元帥所言,正是英雄本色,但要用心,莫作等閑,挫動銳氣。”齊穆得了段韶將令,回寨整頓器械,全裝披掛,騎一匹銀鬃白馬,手提丈八蛇矛,帶領大將二員馬信、孔

敖山

,一同出陣,再說杜伏威、張善相、薛舉、查訥佯輸逃竄,鳴金收軍,相隔杜陽山二十餘裏,紮定營寨。

當晚張善相計議道:“來將元帥段韶,正是那美人的父親。交鋒之際,須生擒此人,方好成事。若損其命,隻恐一段姻緣,空付與東流逝水。懇求近仁良計,何以萬全?”杜伏威道:“三弟,我與你金戈鐵馬,與天下爭衡,而溺誌於女色,恐非豪傑之襟懷也。但愁不作奇男子,何患世無美婦人。何必戀戀於段小姐?”張善相揮淚道:“大哥有所不知。弟與段小姐月下深盟,神前誓約,若不成雙,彼願白首香閨,一死以報,弟願鰥居沒世,永不別諧,故以玉人羅帕為記。此天下女中之丈夫,非等閑可比。況此女窈窕溫淑,知書達理,才識兼高,德色兩絕,真有一無二之賢內助也。弟若不得此女為妻,情願一死以相從於地下,何羨稱孤道寡,南麵而王哉!”查訥道:“將軍不必悲傷。欲與段小姐成親,亦是易事。但不知段元帥果是美人之父否?擒得敵將,便知分曉。若果是,另設奇計,為將軍完此姻事。”杜伏威道:“既如此說,全仗軍師妙算。”當夜無話。

次日平明,探馬報敵軍已到。杜伏威、薛舉、繆一麟一齊上馬出陣。對陣門旗開處,錦鞍戰馬上擁出一員大將,正是副元帥齊穆。左首孔敖山

,右首馬信,三將立馬門旗之下。杜伏威一馬當先,喝道:“佞臣奸賊,誤國之徒!保守身家,兀自不穩,輒敢虎口捋須,自送死耶?”

齊穆大怒,罵道:“無端草寇,敢爾猖狂!天兵已到,頃刻化為刀下之鬼。”杜伏威大笑,手挺長槍殺過陣來,齊穆舉槍架住。二將奮勇,大戰七十合,不分勝敗。虎賁將軍馬信見齊穆槍法緩慢,怕有疏失,手提宣花大斧,拍馬助戰,這邊薛舉挺戟接住廝殺。官軍隊裏惱了一員虎將,姓孟名孔,放開戰馬,舞動大刀,橫殺過來,這邊繆一麟拍馬挺槍迎住。六匹馬盤旋馳騁,六員將抵死相持。酣戰之際,馬信被薛舉一戟刺著右臂,翻身落馬,部下牙將拚死救回。齊穆見馬信落馬,心下慌張,不敢戀戰,敗陣而走。杜伏威、薛舉二將緊緊追來。

看看趕上,齊穆回馬斜按長槍,將流星錘照杜伏威臉上打來,杜伏威側身躲過。薛舉一馬飛到麵前,齊穆措手不及,被薛舉輕舒猿臂,生擒過馬,眾軍向前綁縛。官軍陣內數十員將校並力來救,被杜伏威刺死五七個,其餘隻得退去。孔敖山

單馬奔走,繆一麟拍馬後追。孔

敖山見

追將已近,撥轉馬頭,用力一刀砍來,繆一麟一閃,那刀砍了馬頭,跌倒地上。繆一麟跳在平地步戰,孔

敖山欺他無馬,咬牙齧齒裹殺來,十分危急。

不知繆一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