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三百五十六回 嚇死人了

他倏然站起了身,疾步走到姚杳麵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怒火焚燒的雙眼猩紅,一聲聲的犀利詰問,聲音中頗有幾分淒然:“是你將本官正在查的案子泄露了出去,是你佯裝刺客刺殺漢王殿下,卻潛入我的書房盜取秘密,是你向外透漏了王貴叔侄二人的秘密,是你搶在內衛司的前頭帶走了他們二人,還放了一把火來掩蓋事實真相,是你盜走了孫英發現的物證。”

聽到這些話,即便姚杳對今日的後果早有預料,可還是震驚的,韓長暮說的這些,半點都沒有冤枉她,而她也十分清楚往日所做的一切,根本瞞不過韓長暮的眼睛,她更清楚,他一直引而不發,隻是為了找出她是受誰指使。

她咬著牙控製住自己的神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心裏卻翻江倒海,想不通韓長暮為何會突然發難,在她前往漢王府赴宴的這段時間裏,究竟出了什麽事?

她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冷汗驀然便滴了下來,她沒有試圖掙脫開韓長暮的手,這痛楚刺的她突然心中一凜,想到了韓長暮的最後一句話。

物證,什麽物證?

難道與她的無影絲有關?

她痛的倒抽冷氣,卻忍著沒有呼痛,低垂著眼簾開口,一句話說的完整,沒有流露出半點的掙紮,連神情都依舊平靜:“無影絲就在卑職衣袖中,大人大可自行拿出來查看。”

韓長暮慢慢鬆開了手,伸到姚杳的衣袖中,找到了那一團軟絲的所在。

他將那團絲線緊緊的握在掌心中,半晌沒有鬆開,像是唯恐鬆開,那絲線便會頃刻飛走了一般。

姚杳平靜的看了韓長暮一眼,不露聲色的摸了摸已經被掐腫了的手腕。

韓長暮平靜了半晌,才將絲線展開。

這一共是八根絲線,皆是同樣長短,首尾都沒有沒有被強行掙斷的痕跡。

看到這些,韓長暮有一瞬間的錯愕,繼而便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慶幸占據了心間。

如孫英所言,他在是身上找到的那截軟絲,是極短的一截,看斷口是被硬生生的扯斷,隨後被王貴吞了下去的。

可姚杳的這一團無影絲,顯然是完好無損的。

他想,這天地間並非隻有姚杳一人擁有無影絲,也並非隻有她一人出入內衛司如入無人之境,但同時能做到這兩樣的,確實不多。

他慢慢的將無影絲遞到姚杳麵前,抬眼相望,張了張嘴,終是一言未發。

他知道自己的心,出於私心,即便是疑點重重,他也願意相信她,可實際上呢,即便無影絲是完好的,也終究無法洗脫她的嫌疑。

天陰的厲害,不知不覺間便落了雨,是那種毛毛細雨,無聲無息的浸濕了天地。

燈火在風雨裏飄搖,昏黃光芒愈發顯得朦朧溫潤。

地上的青磚早已被雨水浸透了,積了些許淺淺的小水窪,細密的雨絲落在水裏,激起點點水花。

雨勢漸大,風也越發的急促瘋狂,拍打在窗欞上的聲音如同驚雷,驚醒了廨房裏相對無言的兩個人。

韓長暮突然揚聲叫道:“何振福。”

何振福趕忙應了一聲,推門而入,帶進一身潮濕的雨霧。

韓長暮定定望了姚杳一眼,麵無表情的淡聲道:“將姚參軍押到密牢,不得對外泄露任何消息。”

聽到這話,姚杳挑唇,泄出一絲淡笑,整個人反倒鬆弛了下來。

何振福“啊”了一聲,轉頭看了看一臉滿不在乎的姚杳,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韓長暮,他趕忙低頭,應了一聲是。

走出廨房,姚杳迎著稠密的雨絲,仰頭望天。

雨點愈發的大了,打在屋瓦上叮咚作響,一向陰冷的內衛司,在雨中卻憑空多了幾許旖旎。

她眯了眯眼,毫不遲疑的走到了雨中。

何振福取過豎在牆角的油紙傘,撐開了罩在姚杳的頭頂:“姚參軍。”

姚杳轉頭笑了笑,卻推開何振福的手,頂風冒雨的跟著何振福走到了所謂的“密牢。”

她抹了一把被雨水泡的冰冷的臉,穿過重重雨幕,身影漸漸消失不見了。

韓長暮看著何振福濕漉漉的折返回來,陰鬱問道:“包騁呢?”

何振福低聲道:“已經帶進來了。”

韓長暮閉了閉眼:“帶去刑房。”

“......”何振福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憋死過去。

他家少使這是要幹嘛,大開殺戒嗎。

瘋了吧這是。

包騁是從被窩裏被何振福揪出來的,他素日沒有睡得這麽早過,隻是今日天不好,下雨天嘛,與睡覺正配。

他頂著滿腦門子的火氣被帶進了內衛司,隔著重重雨幕看到了內衛司監牢的大鐵門和門前的燈籠,頓時火氣全消。

他轉頭看了眼渾身冒著寒氣的何振福,佩刀上的寒光格外冷冽,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嘿嘿幹笑兩聲:“何,何總旗,這,這是要幹嘛?”

何振福瞥了包騁一眼:“少使大人請包公子看戲。”

一聽這話,包騁下意識的就想逃跑。

別逗了,進內衛司的監牢看戲,他怕有命看沒命出去。

他的雙腿控製不住的打顫,想跑,可兩條腿卻像是灌了鉛,沉甸甸的邁不動步子,眼睜睜的看著兩名內衛推開了那監牢的大門,露出一節節向下的石階,黑黝黝陰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他聽到何振福吐出毫無感情的兩個字:“走吧。”便跟著走了兩步,剛走下台階,一股寒意便從腳下攀了上來,他又打了兩個寒顫。

他覺得冷的刺骨,有一種一夜入冬的恍惚,顫顫巍巍的問:“何,何總旗......”

他話剛說了一半,對上何振福冷冰冰的雙眼,頓時將剩下的那一半咽了回去,嘴緊緊抿著,抿成了一條直線,縮著脖頸跟著往下走。

一節節的石階被磨得光溜溜的,踩了雨水的鞋底子在上頭一走一滑,包騁走的踉踉蹌蹌的,左右又沒有抓握的地方,幾度險些摔個狗啃泥。

他這是頭一回走進內衛司的監牢,渾身冷颼颼的,想象不出這凶名赫赫的內衛司監牢究竟有多麽可怕。

史書上和電視劇裏展現的錦衣衛的詔獄堪比人間煉獄,已經十分可怕了,他想,這內衛司的監牢再可怕,也越不過那詔獄去吧。

走了半晌,都沒有走到牢底,包騁這才察覺到,地下這坑挖的可夠深的,這內衛司的監牢還真是應了那句話,牢底坐穿。

包騁越走越覺得陰森,那一股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腐臭味混雜著,充斥在四圍,讓他莫名的想起屠宰場的血腥來,他突然覺得,這內衛司的監牢怕是比錦衣衛的監牢更可怕吧。

走過長長的甬道,入目皆是天然開鑿的石壁,他沒有看到半間牢房,更沒有看到一個犯人,不覺有些奇怪。

正走神的功夫,他聽到一些低微的呻吟慘叫和窸窸窣窣的聲音,初聽似乎很是遙遠,但仔細又聽,卻又近在耳畔。

他詫異的左顧右盼,找到了這聲音的來源,正是在厚厚的石壁之後。

他頓時有點懵,詭異的感覺瞬間攫住了心,整個人僵硬的難以動彈,像是被吐著信子的毒蛇給盯住了,頭皮發麻,渾身生寒。

“何,何,何總旗,方才,方才那是什麽聲音。”包騁望著前頭的何振福,磕磕巴巴的問。

何振福停下了腳步,轉頭盯著包騁:“是牢房裏耗子啃人的聲音。”

包騁突然想到坊間的一句傳聞,說是進了內衛司監牢的人,就沒有全須全尾出來的,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又問:“何,何總旗,這牢裏,有,有單間嗎?”

這一句話就把何振福給問蒙了,神情怪異的盯了包騁一瞬,皮笑肉不笑的開口:“包公子要住,可以開一間。”

包騁連連擺手,急切道:“不用,不,不必了,不必了。”

他才不要睡在發黴腐朽的稻草上,被老鼠臭蟲啃腳趾頭,再聞上幾日尿味屎味和腐爛的味,他不瘋也得自閉了。

走到甬道的盡頭,聞了一路的各種熏人的氣味,想象著將內衛司監牢的牢底坐穿的感覺,包騁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心口,扶著石壁幹嘔了起來。

何振福冷眼看著,露出些許憐憫的神情,搖了搖頭,冷聲催促了一句:“快走,別磨蹭了,快走。”

包騁硬著頭皮舉步,跟著何振福走進了一處空曠的廳堂。

廳堂裏的血腥氣陡然濃重了起來,溫度也比甬道裏高了幾分。

包騁低著頭,眼角餘光在廳堂裏微微一溜,便嚇得魂飛魄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了。

這地方顯然是個刑房,三麵牆上掛著各種刑具,刑房正中是一排鐵質的刑架,上頭沾滿了幹涸了的黑紫鮮血和毛發。

雖然此刻刑架上沒有人受刑,但看著比有人受刑還要震撼。

畢竟,想象是無窮盡的。

他默默咋舌,刑訊逼供,真他娘的沒有人權。

他突然覺得後背一涼,悄悄的抬眼一看,韓長暮坐在正對著刑架的胡**,端著茶慢條斯理的抿著,目光冷颼颼的斜他一眼,毫無表情的臉上沒有半點鮮活氣,一雙眼鋒利的像刀子,落在身上就是個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