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回 喝多了
姚杳應聲稱是,看了一圈兒,低聲道:“大人,搜出來的東西,不但沒有帶字兒的,也沒有丹藥,聖人重金請了這兩位道長進宮,還如此的禮賢下士,不就是為了讓他們煉製能夠長生不老的丹藥嗎,丹爐被毀了,毀的頂多就是丹爐裏正在煉製的丹藥,那麽偏殿裏的呢,卿晨和卿月就沒有在偏殿裏另外備一些丹藥嗎。”
韓長暮點點頭:“丹藥要麽被付之一炬了,要麽就是被有心人收起來了,此事的確很奇怪,是要仔細詳查。”他轉頭望著姚杳:“你去查。”
姚杳張了張嘴,暗戳戳的嘀咕了一句:“我不查,若是都被聖人給吃了,我上哪查去?”
孫英離姚杳近,聽得清清楚楚,咧了咧嘴,壓低了聲音道:“這是丹藥,又不是果子糖豆,聖人怎麽可能一下子都吃了。”
姚杳嘁了一聲,繼續低語:“聖人不是一門心思想長生不老嘛,那還不多吃點。”
孫英嚇了一跳,急赤白臉的伸手捂住姚杳的嘴,驚恐的低喝了一句:“你還什麽話都亂敢說,不要命了?”
姚杳“嗚嗚”兩聲,見掙脫不開,她氣急敗壞的一口咬住了孫英的手。
孫英吃痛不已,嗷的慘叫了一聲,跳到一旁,瞪大了雙眼準備開罵。
“你們倆,在做什麽!”韓長暮突然轉頭出聲,嚇了二人一跳。
孫英的一聲怒罵急急咽了回去,噎的他直翻白眼兒。
姚杳半張著的嘴頓時閉上了,閉的太急,一下子咬住了舌尖,疼的她連連皺眉。
韓長暮疑惑的望了二人一眼,冷冰冰的吐出兩個字:“胡鬧。”便又背負著手,往前走去。
孫英拿手肘連著捅了兩下姚杳,笑嘻嘻學著韓長暮的話:“聽到沒,說你胡鬧呢。”
姚杳嘁了一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徑直往前走。
忙碌中,下晌很快便過去了,暖陽西斜,一層金光落在琉璃瓦上,光影細碎。
韓長暮命人將從清虛殿中搜出來的相關物品送回了內衛司,他親往含象殿,向永安帝稟報了相關案情。
自打他看到那張字條後,即便明白這是個圈套,但麵對永安帝時,他還是不可抑製的生出恨意來。
他與永安帝之間,原本便是以利而聚,相互利用,他不該對冷酷的帝心抱有絲毫的幻想。
可在他被有心人引誘著,窺探到一點點真假參半的所謂真相時,還是難以控製的心生失望。
失望之餘,他對永安帝便做不到毫無隱瞞,回稟案情時,他說一半,藏一半,隻說了永安帝能接受的說法。
永安帝準了韓長暮的請求,明麵上將此案定為尋常的走水案,處理了一批當值的內監宮女們,隨後將付之一炬的清虛殿推倒重建,而暗地裏仍由韓長暮追查下去,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韓長暮回到內衛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還沒走到廨房門口,便聽到不遠處傳來高一聲低一聲的說笑聲。
他詫異的挑了下眉,舉步走到那間廨房外。
廨房的門大敞著,燈火在牆上投下琉璃般的光彩。
韓長暮站在暗影中,望著廨房裏熱鬧喧囂的幾個人。
食案上擺了十來個碟子,飯食有葷有素,琳琅滿目,香氣混合著騰騰熱氣,嫋嫋四散。
地上歪七扭八的躺了五六個酒壇子,壇子上寫了“杏花微雨”四個字。
這酒名叫“杏花微雨”,是西市上一家胡店所釀,名字風雅,酒香也別具一格,極受長安城中達官顯貴們的追捧,且這酒每日隻釀三壇,地上扔的這麽些個酒壇子,可夠難買的。
韓長暮抽了抽嘴角,可真沒少喝,喝得還都是好酒。
包騁儼然喝的有些多了,臉頰通紅,雙眼迷離,舌頭發硬,嘟嘟囔囔的說不清楚話:“可,可算是,考完了,阿杳,你,你是不知道,那鴿子籠裏簡直,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姚杳喝的也不少,緋紅的臉頰給她平添了幾分嬌豔和溫婉,她清淩淩的一笑:“行了吧你,有生之年你也是進過貢院,考過省試的了,哪怕是混個同進士,你也不虛此生了。”
孫英似乎沒有喝多少酒,但是眼睛已經有些紅了,神思還算清醒,挑了一竹箸豆腐絲,邊吃邊說:“包公子,你若是省試榜上有名,再殿試點了進士,你就正經的入了士,還可以娶一個高門貴女,你是前途可期啊。”
包騁連連搖頭,竹箸點著自己的鼻尖兒,嗤的自嘲一笑:“就我這樣的,還進士,近視眼兒吧我,高門貴女才看不上我這個醜樣子呢。”
韓長暮站在暗影裏連連點頭,算他還有些自知之明。
姚杳撲哧一笑,偏著頭左看看右看看:“你還別說,你戴上眼鏡兒跟文人也沾不上邊兒,還是斯文敗類。”
包騁嘁了一聲,不以為意的笑了:“敗不敗類的無所謂,隻要斯文就夠了。”
孫英笑的前仰後合,一口酒噴了出來。
姚杳笑了兩聲,若有所思的望了望門外的暗影,見那裏是始終沒有動靜,她也就沒有出聲,隻接著如常吃喝說笑。
她今日得了消息,韓長暮那一大串數不清楚數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們中的其中一個,不日便要入京了,要來跟他爭名爭利,爭在永安帝麵前的寵信,爭韓王世子的歸屬,爭韓家軍的兵權。
大敵當前,他居然還有閑工夫偷看他們喝酒說笑,心可真夠大的。
也不知道他還能笑得出來幾天。
她不禁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即將進京的那個人了,是不是和韓長暮長得一樣,驚為天人。
韓長暮在門外看了片刻,背負著手慢慢走回了相隔不遠的,自己的那間廨房。
他抄起一本書,慢慢的翻頁,心卻靜不下來,目光始終遊離在書頁之外,心裏有個聲音在叫囂。
他伸手按了按額角,連灌了幾盞冷茶下去,心才算安定了下來。
靜了片刻,金玉提著個三層食盒推門而入,將熱氣騰騰的飯食擺在食案上,輕聲細語的勸道:“世子,用些飯吧,總這麽熬著,身子怎麽受得了。”
韓長暮唔了一聲,盛了飯夾了菜,慢條斯理的吃了幾口,問道:“小七到哪了?”
金玉望了望左右,低聲道:“七少爺已經過了巴州了,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了。”他微微一頓,繼續道:“世子您看,要不要遣個人出京迎一迎。”
韓長暮思忖片刻:“不必,他進京的圖謀與我不同,由他去吧。”
金玉點頭稱是:“那世子您看,七少爺進京後,住在哪裏合適?”
韓長暮問道:“他帶了多少人來?”
金玉頓時啞了一下,麵露難色:“傳信回來的人說,七少爺帶了一百二十多人進京。”
“多少,一百二十多人?”韓長暮吃了一驚,重重拍了一下食案,震的碗碟直跳,他站起了身:“他帶這麽多人來做什麽?”
金玉一臉苦笑,艱難道:“這一百二十多人,隻有二十個是小廝隨從和護衛,其他的全都是年輕姑娘。”
韓長暮噗嗤一聲噴出一口湯來,瞪大了眼睛瞧著金玉。
韓長暮有幾年沒有見到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了,還隱約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長大後的模樣反倒沒什麽印象了。
他沒有想到,小時候玉雪可愛的娃娃,已經長成了個禍害。
韓長暮撂下竹箸,撐著額頭想了片刻:“把府裏的慶雲苑收拾出來吧,那裏地方足夠寬敞,又挨著角門,進出方便。”
金玉繃著臉,沒有一絲笑意,心裏不停的打鼓,不知道這位七少爺來了之後,會不會攪得府裏不得安生,可他又攔不住,隻能不情不願的應了一聲:“是,屬下去安排。”
韓長暮聽到金玉略有些不自然的聲音,抬頭一笑:“不必如此緊張,沒事,不會有事,放鬆些。”
金玉抿了抿嘴,應了聲是,轉身出門安排。
“去請姚參軍過來一趟。”就在金玉剛剛走出門口,韓長暮在他的身後追了一句,他腳步一頓,轉了個頭,走向燈火通明,酒香四溢的那間廨房。
姚杳聽了金玉的傳話,忐忑不安的,慢騰騰的一步一步往韓長暮的廨房挪去。
韓長暮聽到門外猶豫不定,似有若無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似乎還在門口頓了一頓,他不禁勾唇,淡薄一笑。
姚杳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叩門:“大人,下官姚杳求見。”
韓長暮斂盡笑意,淡淡道:“進來吧。”
姚杳走進廨房,帶進一身奇異的酒香,那芳氣籠人,如同一抹春冷嫩寒,煙雨迷蒙間,紅杏微濕。
韓長暮微微眯了眯眼,把一張薄紙扔到姚杳麵前,那張紙輕飄飄的在姚杳麵前打著旋兒落下,麵無表情的淡聲吩咐道:“城門一開,你便出城,趕去梁州城館驛,去迎一迎從劍南道益州過來的韓家七少爺韓長雲,這是畫像。”
聽到這話,姚杳對著那張紙上的畫像,愣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偏著頭失聲道:“那不是大人您的弟弟嗎,幹嘛要讓下官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