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五百九十二回 安昌侯

府尹劉景泓也並非是表麵上看起來的那般隻會一味的和稀泥,他能令諸如冷臨江,姚杳,何登樓這樣的能吏對他俯首帖耳,還是有他的手段和心機的。

想要坐穩京畿門戶的府尹這個位置,並不是那麽容易的,而劉景泓從永安帝登基就做了京兆府尹,到如今十六年了,從未犯過大錯,也從未被什麽禍事牽連到。

朝中如何的風雲變化,他都能巋然不動,不得不說,劉景泓不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是朝臣們中的翹楚了。

想到這裏,韓長暮目光幽深的打量了一眼這三個劉景泓手下的得力之人,思忖道:“著人盯緊了苧麻巷。”他轉頭望住冷臨江,聲音沉了沉:“還是要設法見到安昌侯,或者安錦羽貼身伺候的人。”

冷臨江點頭:“我再走一趟安寧侯府,無論如何得讓盛思淵帶我去見見被攆出去的那幾個人。”

想到這一節,冷臨江眯了眯眼:“說起這個,我今日在安昌侯府也並不是一無所獲,出來的時候,聽他們府裏的管事說了一句,安錦月一直身子羸弱,這一年來更是連床都下不了了,安昌侯素來又是個最信鬼神的,這幾日總念叨著安錦月怕是撞了什麽不幹不淨的東西了,要找個得道高人來驅一驅。”

說著這話,冷臨江轉頭看著姚杳,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容。

這笑容很是紮眼,隻差把不懷好意四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姚杳心裏咯噔一下,頓覺如坐針氈。

現在拔腿就跑還來得及嗎?

“阿杳啊,來,喝茶,這可是禦賜的信陽毛尖。”冷臨江滿臉堆笑,親手斟了一盞茶遞給姚杳,熱情的叫人渾身發汗。

現在再掉頭就跑顯然是不可能的了,就算前頭是刀山火海,姚杳也的硬著頭皮趟一趟。

姚杳木著臉接過茶盞,放到一旁,一臉戒備的瞪著冷臨江,抱緊了手臂:“少尹大人,你想幹啥?”

冷臨江嘿嘿一笑:“這不是,安昌侯府要找個得道高人嘛。”

姚杳眼皮一跳,咂摸了下冷臨江的話,趕緊截住了他的話頭:“對,得道高人,找顧辰啊,顧辰學過好多年,得道不敢說,高人是一定的。”

冷臨江嘴角直抽:“顧辰不行。”

“他怎麽不行?”姚杳梗著脖頸問道。

韓長暮慢條斯理的開口:“他是個男子。”

“對,對,他是個男的。”冷臨江心領神會的接口道:“安錦月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安昌侯是不會同意讓個男的去給她驅邪避禍的。”

“......”姚杳徹底無語了。

他們說的真的很有道理,她竟然無言以對。

何登樓也適時補了一刀:“姚參軍是扮過女冠的,熟門熟路了。”

“......”姚杳瞪了何登樓一眼,真是幹啥啥不行,挑事兒第一名。

世人皆知,長安城裏一百零八坊是東富西貴,南賤北貧,但略有家財的朝臣都愛在太平、善和、興道、務本這幾個裏坊買宅子。

無他,離著宮城近,每日能多睡會。

安昌侯府的府邸就在善和坊,過去是侯府和公主府連在一起的,幾乎占了大半個善和坊。

後來榮貞長公主故去,公主府被宗正寺收回,安昌侯府雖然少了一半的府邸,但仍稱得上是善和坊裏數一數二的大宅。

娶了榮貞長公主之後,安昌侯府不但沒有蒸蒸日上,反倒愈發的不濟了,安昌侯丟了差事,隻在光祿寺裏領了個寺丞的閑差,仕途上無望,可庶子女卻一個接一個生出來,硬是將榮貞長公主給逼成了京城中的笑柄。

榮貞長公主故去後,安昌侯連寺丞的閑差也丟了,隻靠祖宗的蔭蔽過日子,生的子嗣多,開銷大,子孫們又個個上行下效,養成了隻會提籠架鳥的紈絝,沒有一個有正經差事的,聽說這些年,安昌侯府已經開始變賣府裏的古玩字畫了,就連宅邸都砌了隔牆,陸陸續續的往外賣。

包騁和顧辰站在了黑底描金字的牌匾下,抬頭望了望雖然內裏已經敗落,可外頭仍舊光鮮的高門府邸。

兩個人都穿著一樣的半舊不新的灰色道袍,背著一樣的褡褳,唯獨不同的是,顧辰的肩上扛著“卜天問地,指點迷津,去凶避禍”的幡子。

幡子迎風,嘩啦啦的響著。

包騁想著方才在內衛司的情形,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被坑了。

這一段時間,他一直躲在內衛司的廨房裏,對著那些詭異的符文絞盡腦汁,卻毫無頭緒。

今日晨起,內衛又送來了一批符文,說是昨夜從修平坊的一個凶殺現場的牆上描下來的,他正拿著兩份符文比對,就被人給揪到了公事房。

剛一進門,就被姚杳一同天花亂墜的恭維誇獎給哄暈了頭,根本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麽事情,再回過神,他已經和顧辰站在了安昌侯府的府門前。

他腦中回憶著顧辰與他講的安昌侯府的情形和這回要查問的重點,還有作業修平坊中案子的大概情形,頓時覺得這次的差事是個坑,搞不好要把他也給埋進去。

顧辰看著跑進府門通稟的門房,低聲對包騁道:“我隻送你進去,引薦給安昌侯,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了。”

包騁戰戰兢兢道:“別啊顧總旗,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可不懂道法,說錯了會被打出來的。”

顧辰嗤的一笑:“阿杳說了,你最會胡編亂造,安昌侯隻有被你忽悠的找不到北的份兒。”他微微一頓:“保不齊還能大賺一筆。”

二人竊竊低語的功夫,安昌侯已經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哎呀,顧真人,顧真人親自上門,真是,真是蓬蓽生輝啊。”

這猝不及防的熱情讓包騁詫異無比,他恍若無意的仔細打量了幾眼這位安昌侯。

這一看不打緊,才要歎一聲歲月不公啊,包騁也瞬間明白了,當年的榮貞長公主究竟看上了安昌侯什麽。

是臉,她圖他的臉!

這張臉麵容清雋,桃花眼眼尾上挑,清澈的雙眸帶著無盡漣漪般的情意。

看到這張臉,包騁才驚覺,他穿過來的那個前世中,什麽男神小鮮肉,都硬生生的被這張臉比成了平平無奇!

至於自己這張臉,包騁無奈的搖了搖頭。

真是醜陋的五官青出於藍,漂亮的皮囊古今通用。

安昌侯今年應該有四十二三歲了,可是他保養的極好,滿頭烏發在陽光下閃著璀璨的光,皮膚細膩臉上無斑,皺紋更是不知為何物。

一身淺青色的長衫更襯得他豐神如玉。

這是四十多歲的人穿了件三十多歲人的衣裳張了張二十多歲人的臉!

不是都說歲月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嗎?

這個朝代可沒有前世那麽多堪比自殘的整容術來永葆青春!

可見殺豬刀也是挑肥瘦的!

包騁難掩震驚的望了半晌,才低聲問顧辰:“安昌侯的女兒生的美嗎?”

顧辰目不斜視,意味不明的嘿嘿笑了兩聲,迎上安昌侯,一派高深莫測的淡然,輕甩了下拂塵:“無量天尊,侯爺客氣了,貧道掐指一算,侯爺府中近日不太安穩,侯爺與貧道到底有些香火情,不好坐視不理。”

聽著顧辰這些故弄玄虛的話,包騁簡直忍不住要笑,忍了又忍,才做出同樣的高深莫測。

安昌侯感動的簡直都快哭了,感恩戴德的把二人往府裏迎:“是是是,本侯,本侯此前去請了顧真人好幾趟,都沒見到真人,還以為真人要棄了本侯不管了。”

顧辰端著架子:“貧道閉關了。”

安昌侯顯然是知道“閉關”二字的深意的,臉上的笑容更盛,看著顧辰的目光簡直就像看著活神仙一般,滿臉推崇:“本侯這回一見真人,就覺得真人氣度更加高華,果然是道法大漲。”

包騁把後槽牙咬的緊緊的,才勉強忍住沒有笑出聲。

真是想不通安昌侯是從哪看出顧辰氣度高華的!

這不是睜著眼兒說瞎話嘛!

三個人進了安昌侯府,包騁隻覺得渾身一涼,像是陽光繞著安昌侯府灑落,半點暖意都沒留下一般。

包騁縮了縮脖頸,往左右一看,頓時心下恍然,難怪這府裏寒津津的呢。

打他們一入府門,入目便是成片成片碧波如海的竹林,而腳下的這條路,正是在竹林中鋪就了一條兩人寬的青石板,一直蜿蜒到了竹林深處。

濃密翠綠的竹影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將陽光盡數擋在了外頭,即便有稀疏的光落進林間,一陣風過,也盡數輕搖破碎在了地上。

茂林修竹婆娑輕響,青石小路上清掃的幹幹淨淨的,不見半點落葉雜草。

雖然這裏陰冷潮濕,但青石上也沒有長出青苔,走在上頭並不覺得濕滑。

包騁緊了緊衣襟,跟在安昌侯和顧辰的身後,審視的打量著四周。

竹林的深處有人影閃動,時不時的傳來沙沙沙的聲音,應該是有下人在清掃打理竹林。

除此之外,便再沒有見到其他的府中之人了。

包騁心中有些詫異。

他穿過來的包府雖不算什麽高門大戶,但那排場卻也絲毫不小,每個主子的身邊都有七八個下人伺候,他從前不招人待見,身邊隻有一個小廝,這回他點了進士,地位陡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那個長得跟小白臉似的便宜哥哥見到他就繞著走。

他房裏的夥食也連跳三級,每頓飯都吃的他心驚肉跳,生怕把包府給吃破產了。

他身邊缺的下人也都補齊了,據說往他院子裏挑人的時候,場景格外的壯觀,真是人山人海擠破頭。

包騁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還有鹹魚翻身的這一天,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做個安安靜靜的紈絝就是老天賞飯吃了。

包府裏除了在各個院子裏伺候主子的下人,包府還有諸如廚子,門房,管車馬的,管灑掃的,管針線的,管漿洗的等等五花八門的下人。

林林總總的算下來,包府的下人總有二百來人了。

除了入夜各院落鎖,不許隨意走動之外,白日裏在府中隨處可見各司其職的下人。

包騁以為,凡是高門大戶,都應當是這樣的排場,這樣才顯得出自家的如雲富貴,不會被別家給比了下去。

但是眼前安昌侯府的情景,顯然並非是如此的。

府中非但見不到幾個下人,就連景致也多半蕭條落魄,一看就是少有人精心打理的緣故。

包騁踮起腳尖兒,眯起雙眼,往竹林深處望去。

隻可惜竹林如層巒疊嶂,蔥蘢的綠意阻礙了視野,實在望不到太遠的地方。

包騁隻覺得越發的奇怪了。

好端端的一個侯府,怎麽搞的陰森森的。

即便安昌侯府落魄了,也不至於連下人都用不起了吧。

他抿了抿嘴,聽到前頭顧辰和安昌侯說的十分熱鬧,他按下心思,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終於走出了這片令人有些壓抑的陰冷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

竹林外是與其他府邸一般無二的房舍院落,白牆黛瓦,青磚墁地,雖然窗欞上紅漆剝落,牆上也長了半截青苔,處處略顯破敗,但收拾的還算幹淨利落。

唯一與其他府邸不一樣的是,房舍的梁上掛著紅白二色的布幡子,上頭密密麻麻的寫著各種經文,仔細分辨,這些經文都不是佛經,而是道法;窗上貼著黃底紅字的符籙,沒點道行的人還真認不出;素白的牆上用朱砂寫了詭異的符文。

包騁且走且看,覺得這位安昌侯中毒頗深,估計是救不回來了。

他正這樣想著,就看見安昌侯十分卑微的對顧辰道:“顧真人,你看,本侯這府裏,哪裏不妥當。”

其實顧辰也被安昌侯府裏的這一番做派給驚住了,驚得半晌閉不上嘴,神情複雜的看了安昌侯一眼:“侯爺可知過猶不及。”

安昌侯幹幹一笑:“知道,知道,可是,”他欲哭無淚道:“可是本侯這陣子真是,真是焦頭爛額,處處不順。”

顧辰掐著手指頭歎氣:“侯爺可知,根源不除,做再多法事道場亦是無用。”

聽到這話,安昌侯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一把抱住了顧辰的手臂,滿臉哀求之色:“顧真人,顧神仙,你不能不管本侯啊,要救救本侯。”

“侯爺莫慌,貧道既然來了,就不會置之不理。”顧辰不動聲色的把手臂抽出來,半眯著雙眼,一本正經的掐算了起來。

安昌侯這才鬆了口氣,一臉虔誠的望著顧辰。

包騁站在一旁,這一幕簡直令他歎為觀止,他自詡自己是個難得的機靈人,不然也不會從芸芸眾生之中,一眼就找到姚杳這個和他一樣的穿越者,但是現在看看顧辰,再看看他自己,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有點傻。

半晌過後,顧辰睜開了眼,神情平靜,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安昌侯忐忑不安的問道:“顧真人,如何了?”

顧辰平靜淡然道:“大姑娘最近不太安穩?”

一聽這話,安昌侯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哭喪著臉跟顧辰訴苦:“顧真人真是,活神仙啊,可不是麽,本侯那個不成器的大丫頭,不知道沾上了什麽,這些日子病病歪歪的,眼看就不成了。”

顧辰點點頭:“也未必就是沾上什麽了,侯爺莫慌。”

安昌侯喜出望外:“真人的意思是,有法子?”

顧辰掀了下眼皮兒,慢慢的瞧了安昌侯一眼:“大姑娘的生辰?”

安昌侯頓時了然,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麵露難色,自己膝下子女頗多,連兒子的生辰都記不得,更遑論是個姑娘的了,他能記住他這姑娘叫什麽,就已經很不錯了。

他支支吾吾的,不太敢直視顧辰的雙眼:“這個,本侯年紀大了,有點,記不太清了,顧真人稍坐坐,本侯這就去查。”

包騁飛快的掠了安昌侯一眼,他還不到四十,哪裏就年紀大到記不清楚事了,連自家長女的生辰都不記得了。

不過就是沒把心思放在這裏罷了。

顧辰抿唇不語,隻是點了點頭。

安昌侯顯然是極為信服顧辰的,顧辰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忙不迭的回書房取安大姑娘的生辰去了。

安昌侯一走,前廳裏就剩下了顧辰和包騁二人,一下子空了下來。

不知是安昌侯不喜歡有太多人在眼前晃,還是安昌侯府真的落魄的連伺候的人都用不起了,前廳竟然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方才那一路走來,也沒有見到幾個人。

前廳裏不過擺了一張書案和數張胡床,沒有富貴人家常用的那些裝點之物,隻是供了幾座香爐,爐上輕煙嫋嫋,香氣氤氳。

不知道這香爐裏燃的是什麽香,味道極淡也不香甜,但是卻十分的清冽,讓人仿佛置身於雪天的梅林間,清冷疏落卻又心曠神怡,靈台清明。

包騁細細嗅了嗅這香,覺得這香有幾分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究竟在什麽地方聞到過,他有些疑惑的問道:“這香,我好像在哪聞到過。”

顧辰輕嗅了下,微微蹙眉:“這香叫梅染,安昌侯也給過我一盒,說是他府上自製的,輕易不會送給旁人,你是在哪聞到的?”

包騁絞盡腦汁的想了半晌,也沒想出頭緒來,苦笑著搖頭:“我不記得了。”

顧辰不以為意道:“這事不難查,一會兒問問安昌侯,他將這香都送給過誰,還有誰有這製香的方子。”

包騁點了點頭,心中的疑惑更甚,他在這個世上也蹉跎了許多年,早就不是剛穿來時的懵懂無知了,他很清楚,製香並不難,久居於深宅大院,出門不易的姑娘們閑來無事,總會自己調製香料,幾乎人人都能製幾款日常用的香,但這種製香,僅僅止步於自娛自樂,包騁的那些長輩和姐妹,就都會製些粗淺的香料,隻是香想要製得精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是需要好的手藝人,二是這好的手藝要用真金白銀堆起來,三是製香的原料要用真金白銀買進來。

而現下燃的這香,香氣清透,沒有半點雜質異味,煙氣也極淡,絲毫不見熏人,顯然不是尋常粗製濫造的香,想來製作不宜,花費不少。

可安昌侯府都窮成這樣了,卻還能製出如此的好香,看來家底兒豐厚的侯府過成如今的窮困潦倒,是因為銀子不是花在刀刃上,是花在了風雅上。

鳴鍾食鼎之家的日子,果然不是他這等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

包騁抿了抿唇,沒有將疑惑說出口,隻低聲道:“一會兒你問問安昌侯這香是誰製的,可有方子?”

聽到這話,顧辰頓時警醒了,他雖然跟包騁認識的時間不長,相交也不深,但從包騁的打扮和行事來看,包騁應該不是個耽於吃穿享樂之人,吃得粗糙些穿的破舊些都無妨,更是與風雅半點都不沾,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這製香一事來的。

他微微蹙眉,眼中精光閃動:“怎麽,這香有問題?”

包騁就知道顧辰精明,猜得出他不會惦記人家的製香方子,遂點了點頭:“我說不出來,就是覺得這香不尋常,製香的怕是也不尋常。”

顧辰了然,低頭抿了口茶,心裏暗自發笑。

果然能跟姚杳處得來的人,就沒有心眼兒少的!

茶香四溢,入口生津,是上好的香茶,名喚豆蔻,市麵上有一兩茶一兩金的說法,雖有些誇大其詞了,但也足以說明此茶之貴,令人發指。

包騁抿了一口,覺得喝的這每一口都是金銀,他仰頭一飲而盡,又趕忙自斟自飲了幾杯,讚歎不已:“安昌侯窮的都快賣兒賣女了,不但用那麽好的香,還喝這麽好的茶。”

顧辰搖頭晃腦道:“世家自然要有世家的麵子,可以餓死,不可以丟人。”

“......”包騁無語,又抿了一口上好的豆蔻香茶,嗤的一笑:“這不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嗎?”

“受罪不受罪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會兒能有一頓豐盛的午食。”顧辰眯起眼睛笑了,如同一隻奸計得逞的鼠兒。

包騁“哦”了一聲,斜睨著顧辰,恍然大悟:“我說顧總旗怎麽一聽說要來安昌侯府,就急火火的過來了,從前辦差事也沒見你這麽上心的,原來是為了蹭飯來的啊。”

顧辰的笑容裏沒有半點慚愧,重重點頭:“那是自然,侯府的飯,吃一頓都是賺的。”

跟顧辰越熟悉,包騁就越能發掘出顧辰的好處來,他斜睨著顧辰道:“顧總旗,安昌侯怎麽會這麽信得過你?奉你為上賓?你是怎麽做到的?”

顧辰得意洋洋笑了:“我可是得道高人顧神仙!”

包騁不屑的嘁道:“你是坑蒙拐騙顧神棍!”

“非也非也。”顧辰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十年前,真人我鐵口直斷,渡了安昌侯一劫。”

聽到這話,包騁才是真正的吃了一驚,錯愕道:“渡劫,什麽劫,能讓他對你這麽俯首帖耳的?”他瞥一眼顧辰:“顧總旗,你別是給他下了什麽咒吧!”

“我有那麽缺德嗎?”顧辰鄙夷的瞥著包騁,神秘兮兮道:“十年前,安昌侯的長女安錦月剛十六歲,正是議親的時候,議親頗為不順,府裏又接二連三的出事,還有個姨娘生了死胎,血崩而亡,安昌侯又接連遭到聖人的申飭,不知道是誰給安錦月批了個命數不祥,累及父母,要送去庵裏,是我攔了一下,化解了此事。後來安錦月定下一樁婚事,不久後榮貞長公主就死了。”

聽話聽音,包騁從這話中聽出了無數未盡之意,手上的茶也不香了,慢慢的撂到了一旁,蹙眉問道:“十年前,十六七歲,便是榮貞長公主死了,她要守孝三年,如今十年過去了,她怎麽還養在閨閣裏?她當初定親定的是哪家?”他瞥了顧辰一眼:“這種內宅密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你又是怎麽樣安昌侯相信你的話的?顧總旗,你別看我心眼兒少,就蒙我。”

包騁早聽姚杳說過顧辰的來曆,十年前,顧辰還不是內衛司的暗樁,隻是個在京城裏靠招搖撞騙混口飯吃的神棍,若無人引薦,別說讓安昌侯相信他的話了,就算是侯府的大門,他也摸不著邊兒。

“你看,果然是近墨者黑,跟阿杳一起混,你遲早也得變成篩子精。”顧辰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十年前,內衛司的司使還是夏元吉,是他找到我,讓我借著遊走京城的機會,暗查幾個府邸的隱秘,其中就有安昌侯府,事成之後,他安排我入內衛司。”

顧辰並沒有明說夏元吉到底找他查什麽事,包騁也並不是非要探究事情的詳情,隻要知道大概的始末便是了。

十年前,安錦月十六七歲,而安錦羽剛剛七歲,那個時候,包騁還沒有穿來此地,但是三年前他剛剛穿過來,滿心忐忑,想要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這是何年何月,他發了瘋一樣到處打聽過去的事情。

他清楚的記得,十年前,永安帝正在肅清朝綱,抓了一批,又殺了一批,用的皆是禍亂朝綱,妄圖謀反的罪名,殺的朝堂上血流成河。

而這個時候,夏元吉找到神棍顧辰,讓他暗查幾個府邸,夏元吉聽命的是誰,自然是永安帝。

夏元吉的吩咐,就是永安帝的吩咐。

顧辰潛入安昌侯府暗查,不管找到了什麽,結果就是榮貞長公主死了。

榮貞長公主的死,果真隻是一場尋常的病亡?還是為了平息上位者的怒火?

若那具屍身當真是安錦羽,那麽在榮貞長公主死後不久,她就受了骨傷,且沒有得到好的醫治。

包騁不傻更不天真,從前他隻是不想多動腦子,現在事情擺在了眼前,他略一思索,便察覺到了異常,抬頭問道:“安錦月當時是跟哪家定的親?”

顧辰不假思索道:“是跟安寧侯府從前的世子,盛思諫。”

“盛思諫!”包騁吃了一驚,倏然站起了身。

顧辰淡定自若道:“叫什麽,坐下,淡定點。”

包騁慢慢的坐了回去,覷了眼門外,做賊心虛一般,低聲細語道:“顧總旗,昨夜修平坊的案子你也知道了,這也,太巧了,姐姐跟從前的世子訂了親,妹妹嫁了後來的世子,現在妹妹失蹤了,姐姐又病重了,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顧辰當然也知道這件事中處處透著古怪,這也是他願意走一趟安昌侯府的原因,想了片刻:“安錦月與盛思諫定了親才一個多月,榮貞長公主就死了,安錦月要守孝三年,安寧侯府也沒說要退婚,就那麽黑不提白不提的擱著,誰知道兩年後,盛思諫也死了,安錦月這個不祥的名聲就徹底坐實了,也在京裏傳來了,也就沒人肯上門給她提親,她慢慢的閉門不出了。”

包騁唏噓不已,十年前十六歲,現在也才二十六歲,若擱是在他穿過來的那個前世,這安錦月正是大好年紀,想跟誰談戀愛就跟誰談戀愛,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怎麽會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被人鄙視到連門都不敢出,隻敢躲著藏著蹉跎歲月。

二人一陣唏噓疑惑,正要說話,外頭便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二人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做出一副淡然高深的模樣。

安昌侯的手裏捏著一張薄紙,安錦月的生辰八字就那麽大大咧咧的寫在紙上,沒有半點遮掩的拿了過來。

包騁更加唏噓了,這個年代,古人是最看重生辰八字的,除了定親時要交換庚帖之外,生辰八字都捂得跟傳家寶一樣,輕易是不給人看的。

無他,古人都信命數,生辰八字裏就係了人一生的命數,若是被個心懷叵測的人看了去,紮個小人詛個咒什麽的,這一輩子就完了。

顧辰接過那張紙,隨意的掃了一眼,轉手就遞給了包騁。

安昌侯這才又多看了包騁一眼:“顧真人,這位是?”

“侯爺不必慌張,”顧辰朝包騁抬了抬下巴:“這是貧道的師弟,姓包,最善驅除陰氣邪祟。”

安昌侯這才留意到跟在顧辰身邊的小道長,方才草草的看了一眼,隻覺得這人黑的像一塊炭,他原以為這是顧辰新收的弟子,還在暗自奇怪,顧辰怎麽會收這麽一塊黑炭當弟子,並沒有再多看一眼,卻沒料到這塊黑炭也是個有真本事的仙師真人,心底便起了幾分重視,目光帶了幾分審視,落在包騁身上:“原來是包真人,本侯府裏的事,還要仰仗包真人了。”

包騁似模似樣的還了個禮,卻沒有說話。

這無聲的樣子,在安昌侯的眼中,更是得道高人的做派。

他原本對包騁的這般的年輕是有些不滿的,但是看到他端足了架勢,又是顧辰帶來的,那點不滿也漸漸消散了。

顧辰狀若無意的瞥了包騁一眼,雖說他不通道法,就連剛剛還的禮也是上晌現學的,但裝模作樣起來還是很唬人的。

聽到安昌侯的話,他很認同的點了下頭:“侯爺客氣了。”

包騁接過那頁薄紙,看了一眼。

丙申,戊申月,丁酉日。

他恍然大悟。

難怪安昌侯這麽不待見他這個嫡長女,這個出生時間,在古人眼裏,確實不怎麽吉利。

他抿了抿唇,沒有說話,臉色不大好看。

安昌侯看了一眼包騁的臉色,又覷著顧辰的臉色,愈發的小心翼翼了:“真人,你看這。”

顧辰高深莫測的點了下頭:“大姑娘這八字,確實,”他沒有把話說透,轉頭望住包騁:“師弟你看,能化解嗎?”

包騁在心裏唾了裝神弄鬼的顧辰一口,麵上是不露分毫的沉靜深邃:“姑且一試。”

聽到這話,安昌侯頓時鬆了口氣,一般有道行的高人都不會把話說實在了,但是隻要願意一試,八成都是有把握的。

他實在是折騰怕了,這兩年也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怎麽了,十年前的事總是在他心裏時不時的冒出來,跟針紮的一樣,動不動就是一場隱痛。

經的事情越多,膽子越小。

隻能將心思寄托在這些鬼神之事上。

安昌侯放下心來,言語間也多了幾分輕鬆之意,殷切道:“顧真人,你看,這,要去大丫頭的院子裏看看嗎?”

顧辰還記得他這回來安昌侯府的用意,沉了沉心思,欲擒故縱道:“大姑娘那且放放,不著急,急的是,”他欲言又止的環顧了一圈兒四圍,沒有安排下人的前廳是方便說話,但是有點太空了些。

一聽顧辰這沒有說完的半句話,安昌侯一下子慌了神兒,扶著胡床就要跪下來:“顧真人,真人,救救本侯,隻要能救本侯,你說什麽,本侯都答應,都照做!”

顧辰挑著一雙桃花眼,一把扶起安昌侯,別有深意的問了一句:“當真?都照做?”

“都照做!都照做!顧真人,隻要你說,上刀山下火海本侯都去!”安昌侯抓著顧辰的手,死活都不肯撒手了。

顧辰任由安昌侯攥著自己的手,深深的歎了口氣:“也罷,侯爺的事情,貧道若是不管,終究於心不忍。”他微微一頓,望著安昌侯,直言不諱道:“是府裏的人有毛病,帶著晦氣進了府,但究竟是哪個人,貧道得看看,一個個甄別才行,有些耗費功夫,還有些,聲勢還有些太大了。”

“聲勢大有什麽的,聲勢大才好,才能敲山震虎,好好嚇唬嚇唬那些個小人!”安昌侯聽到隻是府裏的下人有毛病,才惹得家宅不寧,恨得眼睛都紅了,咬牙切齒的開口。

隻是查問他們,又不是要把他們抓去大牢,照他的意思,鬧得他家宅不寧,怎麽能簡簡單單的查問幾句就算了,非得把他們統統發賣了才解恨!

安昌侯抬頭看了眼窗外,高懸著的日頭明亮而炎熱,已經是正午時分了,該是用午食的時辰了。

他可幹不出讓人餓著肚子幹活這種事情,尤其是讓顧真人餓著肚子幹活,外人怎麽說不重要,重要的是讓顧真人餓著肚子幹活,神仙真人怕不是要降個雷劈死他。

事情有了解決的法子,安昌侯心情大好,清雋如玉的臉上帶著和煦如春的笑:“顧真人,包真人,咱們先用午食,飯菜都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