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七回 終章
天剛蒙蒙亮,玉華山裏便熱鬧了起來。
晨起的人驚奇的發現,山裏像是遭遇了一場浩劫一樣,樹木倒伏,泥漿滿地,有些清淺的溪流更是一夜之間幹涸了。
但沒有人將這些變故放在心上,隻以為是山裏氣象萬千,再多的驚人變化也屬尋常。
人們更多的是注意到了,今日晨起,玉華山裏的天氣似乎比往常要悶熱的多。
應當是山雨欲來。
玉華山裏升騰起嫋嫋炊煙,淡淡薄霧。
內衛司衙署裏氣氛及其的低沉,已經好幾日都是清鍋冷灶了,內衛們連著啃了幾日的幹糧,也毫無怨言。
畢竟內衛司的人被羽林衛從衙署給抓走了,關進了密牢裏,生死不明,這簡直就是內衛司的奇恥大辱。
韓長暮和冷臨江幾乎是徹夜未眠,兩個人都頂著烏黑的眼圈,神情疲倦卻又亢奮。
“大人!”包騁如同一陣風一般闖進了議事廳,都顧不上行禮,便大聲疾呼道:“大人,他們撤了!都拔營了!”
“拔營了!”韓長暮和冷臨江齊齊的站了起來,驚呼道。
冷臨江疾步衝過去:“拔營了,怎麽會拔營了,他們去哪了?阿杳呢!”
包騁狠狠的灌了一碗水,透了口氣道:“冷大人別急,王顯和陳珪帶人跟上去了,姚杳留下了這個。”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小塊髒兮兮的布料,上麵沾滿了爛泥,已經看不清楚這衣角原本的模樣了,一看就是剛剛從泥裏挖出來的。
“這是,什麽?”冷臨江嫌棄的看了眼那髒兮兮的衣角。
“這是姚杳的留下的啊,這上頭還有字呢。”包騁擦拭著衣角上的爛泥,又不敢太過用力,怕把那上麵的字跡給擦掉了。
韓長暮看著那塊布上一排怪異的暗紅色字跡,微微皺眉:“這上頭寫的是什麽?你又怎麽斷定這是姚杳留下的?這隻是塊隨處可見的尋常布料。”
包騁得意洋洋道:“這塊布是很常見,但這布上寫的字不尋常,這是隻有卑職和姚杳兩個人才認識的暗號。”
韓長暮愣了一瞬:“什麽暗號,這些字跡又是什麽意思?”
“這一行字叫拚音,是我和姚杳之前定好的暗號,”包騁思忖著把話說的縝密沒有漏洞:“就是防備著出什麽意外,用來聯絡的,這個拚音是地震的意思。”
“地震?”韓長暮驚懼道:“你是說能導致地動山搖,天崩地裂的那個天災,地震!”
“對,就是那個地震!”包騁心急如焚道。
冷臨江的臉色一變,聲音輕顫:“先帝在時,有一年十二月末,京師一帶地震,損壞官民廬舍十萬計,死者無數。”
韓長暮所在的劍南道,也曾有過大大小小的數次地震,他對地震造成的巨大慘狀也是親眼目睹的。
“姚杳行事素來謹慎,絕不會無的放矢,她在這塊布上留下的地震二字,應當指的就是玉華山。”韓長暮慎之又慎的淡聲道。
“玉華山,地震!”冷臨江吃驚的麵無人色,惶惶然道:“那,要趕緊回稟陛下,請聖駕回鑾!”
“不可!”韓長暮疾言厲色的搖頭道:“茲事體大,不可輕舉妄動。”
“那,那也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啊!”冷臨江驚惶不安道。
韓長暮思忖道:“的確不能置之不理,但也絕不可大肆宣揚,避免引起恐慌,若事情並未真的發生,形勢便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包騁很難理解韓長暮的想法,他穿越來的時間尚短,還不太懂黨爭傾軋的殘酷和不擇手段,更不明白韓長暮的擔憂和忌憚。
“可是,若是真的有地震怎麽辦?還是得防患於未然吧。”包騁小心翼翼的插了句嘴。
韓長暮和冷臨江對視了一眼,陷入了寂然無聲的沉凝中。
臨近晌午,玉華山裏愈發的悶熱了,鉛雲層疊低壓,陰沉的讓人透不過氣來。
人即便是坐著不動,也是渾身大汗淋漓,動輒便能汗透一身衣裳。
冷臨江提著沉甸甸的食盒,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通往行宮的台階。
高輔國遠遠的看到了冷臨江,疾步迎了上去:“哎喲,爺,這大熱的天兒,爺怎麽過來了?”
冷臨江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天氣一熱,陛下就胃口不好,我這不是來表表孝心嘛。”
高輔國微微一愣,看了看左右,飛快的回神道:“我的爺,陛下要是知道爺的這份孝心,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快,快,爺快進殿吧,陛下正好還沒用午膳呢。”
冷臨江沉沉點頭,轉身垂眸間,掩去了他的心事重重。
高輔國眼看著冷臨江進殿,神情微微一變。
邊上的小太監察覺到高輔國心情不悅,小心翼翼的低聲問道:“幹爺爺,怎麽了,冷大人來的有什麽不對勁嗎?”
高輔國搖了搖頭:“你幾時見過咱們這位冷爺這麽殷勤過?”
“幹爺爺的意思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小太監低聲問道。
“胡說什麽!”高輔國低聲斥了小太監一句。
小太監驚懼的變了臉色,畏縮了一下。
靜了片刻,高輔國轉頭看到小太監,突然低聲道:“你還愣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收拾東西去!”
“收拾東西,收拾什麽?”小太監一臉茫然的問道。
“聖駕,應當快要回鑾了。”高輔國低聲道,鄭重其事的交代小太監:“你悄悄的,背著人收拾,莫要驚動任何人!”
小太監神情肅然的連連點頭,不敢多問一句,頭也不回的退了下去。
高輔國忐忑不安的望著緊閉的殿門,心間彌漫起深重的茫然,他眨了眨眼,滿眼都是堅毅。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才緩緩的打開了,冷臨江神情複雜的走了出來,朝高輔國微微點頭。
高輔國愣了一下,抬起手,鄭重其事的衝著冷臨江行了個禮。
用罷了午食,玉華山裏一如往昔,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有些人和事,卻在悄無聲息中有了不易察覺的變化。
夜色悄然降臨,濃重而詭譎的深夜無聲無息的籠罩住了整座玉華山。
今夜的深山裏不像昨日那般嘈雜而驚惶了,反倒陷入了一片令人心驚肉跳的死寂中。
在距離玉華山百裏之遙的山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燭火,一群人站在山頂,舉著千裏鏡,遠遠的望向了玉華山的方向。
子時剛過,地麵先是輕微的晃動了幾下,未及人反應過來,那晃動陡然變得劇烈而猝不及防。
滾滾巨石從山頂滑落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玉華山上轉瞬間房倒屋塌,巨樹被攔腰折斷。
濃重的灰塵遮雲避月。
整座玉華山像是轉瞬之間被利器從中間砍斷了一樣,斷裂成了兩半。
一半挺立依舊,而另一半則徹底坍塌了。
坍塌的那一半,正好是玉華行宮和達官顯貴的別院所在之處。
巨大的晃動和顫抖足足持續了三息的功夫才徹底平靜下來。
一陣陣的轟鳴聲和慘呼聲不絕於耳。
灰塵散盡後,整座玉華山全然變了模樣。
這座曾經恢宏無比的皇家行宮的所在之地,就此湮滅在了史書的記載中。
同樣記載在史書中的,還有這樣一段話。
“永安十七年夏,玉華山地震,行宮及百官別院毀於一旦,帝驚回鑾。”
在這段話的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記載了死於玉華山地震之人。
“昭儀呂氏、小楊妃楊氏、趙王謝離析、八皇子謝言安、十皇子謝朗清、十二皇子、安寧公主、安福公主、中書令蔣紳、安南郡王飛、懷章太子之子謝良覿、之女謝懷素、羽林衛二十餘人,死於玉華山地震,另有傷者數千,帝下旨撫恤。”
韓長暮和冷臨江在山頂策馬而立,看著已經全部坍塌了的玉華山,神情複雜而默然。
“幸而你說動了陛下,趕在玉華山地震發生之前下了山,不然天下必然大亂。”韓長暮唏噓不已。
冷臨江默了默:“隻可惜,謝三他們跑了。”
“他們一計不成,必然會暫時蟄伏,等待時機卷土重來,隻要他們有所動作,就會被我們查到蹤跡。”韓長暮攥緊了韁繩,深深的盯著謝良覿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你說,陛下為什麽會下那樣一道旨意?”冷臨江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道。
韓長暮思忖道:“那旨意一出,懷章太子一脈從此便斷絕了傳承,這世間,便再也沒有懷章太子的遺孤了,又少了一個揭竿而起的名頭,於陛下而言,是件好事,於姚杳而言,更是一件好事。”
冷臨江轉瞬便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不錯,從此以後,她便隻是姚杳了。”他微微一頓,沉聲道:“顧辰傳信回來,說是他們最終消失在了前往江南西道的官道上,他已經一路追了過去,遲早會將阿杳帶回來的。”
韓長暮沉凝不語,半晌拉緊了韁繩,調轉馬頭下山,揚聲道:“回京,咱們在長安城等她歸來!”
永安十七年夏,玉華山地震,皇子公主後妃各有死傷,朝中的格局在悄無聲息中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