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絕不平靜
寒風卷過官道,旌旗獵獵作響。
皇家儀仗迤邐而行,甲胄鮮明的禁軍護衛著太子與福王的王駕,氣勢森嚴。
在這支隊伍中,北鎮撫司的人馬顯得格外低調。
沈獄並未乘坐馬車,而是一身利落的飛魚服,外罩玄色披風,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冷峻。
然而,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此次帶在身邊的人手確實不多,僅有李守成及約二十名精幹的錦衣衛緹騎相隨,那些從宣府帶回來的百戰老卒,一個也未見蹤影。
隊伍中途休整時,太子於華蓋下端坐,召見了沈獄。
沈獄策馬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矯健。
他走到太子駕前,抱拳行禮,聲音清晰平穩:
“臣沈獄,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卻似有實質般在沈獄身上掃過,仿佛在確認著什麽。
“沈卿不必多禮。此次冬狩護衛,有沈卿親自出馬,本宮與福王便可高枕無憂了。”
他的語氣帶著讚賞,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審視。
“殿下謬讚,此乃臣分內之事。”
沈獄回答得不卑不亢,目光低垂,保持著臣子的禮節。
“隻是,”
太子話鋒微轉,視線掃過沈獄身後那寥寥數十名護衛,
“沈卿此番帶的人手,似乎比往常簡練許多?獵場地域廣闊,雖經清理,難保沒有疏漏,沈卿還需謹慎為上。”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是在探究沈獄如此安排的用意。
沈獄麵色不變,淡然回應:
“京城重地,北鎮撫司不可空虛。李千戶等人皆是得力幹將,足以應對獵場事務。殿下與福王安危係於禁軍,臣等唯盡心輔佐而已。”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既解釋了人手問題,又抬高了禁軍,讓人挑不出錯處。
太子點了點頭,笑容不變:
“沈卿思慮周詳。既如此,一路上便有勞沈卿了。”他不再多問,示意沈獄可以退下。
沈獄行禮告退,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
他的步伐穩健,背影挺拔,與往常並無二致。
然而,在他翻身上馬,整理韁繩的瞬間,旁邊一直緊盯著他的李守成,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似乎微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而沈獄在坐穩後,下意識地抬手,用指節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下頜邊緣,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冷峻的模樣。
隊伍再次啟程。
沈獄一馬當先,走在錦衣衛隊伍的前列,李守成緊隨其後。
一路上,沈獄的話並不多,大多數時間隻是沉默地騎行,目光偶爾掃過道路兩旁枯黃的山林,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李守成則顯得更為警惕,他的手始終不曾遠離腰間的刀柄,眼神如同鷹隼般不斷巡弋,仿佛在提防著隨時可能從暗處射來的冷箭。
這一路,風平浪靜,並未發生任何意外。
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然在無聲地湧動。
太子的人在觀察,沈獄在表演,而李守成,則在守護著一個絕不能泄露的秘密。
獵場,就在前方,那裏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各色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龍旗、王旗、將旗,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間格外醒目。
大隊人馬抵達後,立刻按照品級規製紮下連綿的營盤。
太子與福王的金頂王帳位於最核心,被層層禁軍鐵桶般護衛著。
李守成帶著他那二十來名錦衣衛,被引至營地邊緣一處背靠稀疏林地的地方紮營。
這位置選得刁鑽,既不在核心區域,也不算完全在外圍,恰好卡在一條通往獵場深處獸群的潛在路徑旁,緊挨著一片地形逐漸起伏、枯木叢生的密林。
營盤剛立穩,一道身影便從主帳中走了出來。
正是沈獄。
他並未穿著厚重的貂裘,隻是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錦袍,外罩禦寒的羊皮坎肩,腰束鸞帶,佩著那柄標誌性的繡春刀。
他麵色紅潤,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一股精幹之氣,與之前傳言中“病體沉重”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站在帳前,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營地和遠處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大人。”
李守成上前一步,低聲道,
“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沈獄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看到了。這地方,倒是費了別人一番‘苦心’。”
他這話意有所指,李守成自然心領神會。
“屬下已經派人查探過左邊那片林子,裏麵地形複雜,易於設伏。”
李守成補充道。
“無妨。”
沈獄語氣淡然,
“他們既然劃下了道,我們接著便是。布防按計劃進行,外鬆內緊。讓弟兄們警醒點,尤其是晚上。”
“是!”
李守成轉身去安排具體事務。
沈獄則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看似在欣賞雪景,實則將周圍的環境、崗哨的布置、乃至遠處太子大營的動靜,都一一納入眼中。
他能感覺到幾道來自不同方向的、帶著審視與冷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渾不在意。
很快,便有太子身邊的近侍前來傳話,說是太子殿下召見。
沈獄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從容地跟著近侍走向核心區域的金頂王帳。
帳內暖意融融,太子朱載壡端坐主位,福王朱載圳坐在下首,兩側還有一些隨行的勳貴和官員。
“臣,北鎮撫司沈獄,參見太子殿下,福王殿下。”
沈獄上前,依禮參拜,動作一絲不苟,聲音沉穩有力。
太子點了點頭,目光在沈獄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麽,但沈獄神色平靜,毫無破綻。
“沈卿忠勤體國,實乃楷模。此次冬狩,外圍協防之事,還要多倚重沈卿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定當竭盡全力,確保兩位殿下安危。”
沈獄應對得體。
坐在一旁的福王朱載圳,胖乎乎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懶散的笑容,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沈獄,並未多言。
短暫的召見結束,沈獄退出王帳。回到自家營地時,李守成已經將布防安排妥當,明哨、暗哨、巡邏班次皆已就位。
夜幕降臨,獵場中點起無數篝火。
沈獄坐在自己的帳篷裏,擦拭著那柄繡春刀,刀身映照著他冷靜的麵容。
帳篷裏沒有生火,寒意彌漫,但他的眼神卻比這冬夜更加深邃。
這獵場的第一夜,注定不會平靜。
他就像一名老練的獵人,耐心地等待著,等待暗處的對手先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