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卻如初相識
醒來時已是破曉時分,耳邊江濤滾滾,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寒氣,遠遠的天幕中唯一的一顆晨星高掛,在浩瀚的蒼穹裏顯得孤獨又寂寥。黑暗的山穀裏不時幾聲鳥啼,鳥兒墨黑的身影如一顆急墜的流星,頃刻間便消失在山穀裏。鼻子裏聞到一股幹燥而清香的氣息,意識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躺在稻草堆上。麵前是一堆燃燒著的火堆,不時地嗶啵一聲,有新鮮的幹柴氣味混合著稻草清香清新著肺腑。
“你醒了。”一個溫朗的聲音傳來。
孤星仰了仰頭望去,才發現火堆的另一邊,承焱端坐著。而他的眼睛,卻以一條黑布蒙著。孤星心裏有些難過,他的眼睛為月華王後的暗器所傷,昨夜自己眼睜睜看著他留了那麽多血。自己是學武之人,多少懂得點醫術,月華王後手段甚是狠辣,承焱的眼睛即使是宮中的太醫也很難治愈了。這些承焱自己不會不知,但他卻如此平靜地跟自己說話,甚至聲音中還帶著少有的關懷。
孤星不敢開口,心下裏忐忑非常,不知承焱是否認出自己。
“你在江水中昏迷,為了救你,方才我多有冒犯。”承焱說得平靜。孤星醒來時便已發現自己隻穿著貼身的衣裳,濕漉漉的外衣此時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烘烤著。明白他所說,一張臉卻比那火光更熱更紅。
“如若你在意這個,我可以娶你。”承焱說得風輕雲淡,孤星一顆心卻放下了。他這樣說,顯然是不知道自己身份了。否則自己已是他的王妃,何來娶這一說。
孤星站起來走到承焱麵前,把他的手心攤開,自己冰涼的手指觸在他溫暖而寬厚的掌心中,徐徐寫下“無妨”二字。
承焱釋懷一笑,問道:“姑娘叫什麽名字?”
他的手掌依舊攤在膝蓋上,等待著自己的答案。孤星躊躇著望著他那輪廓分明的臉,頓了頓,一筆一劃寫下“銀鈴”。
承焱歎息一聲,無比可憐地說:“銀鈴清脆悅耳,而你卻不會說話。”
孤星不再作聲,承焱誤以為自己的話惹得她傷心,於是說:“你不會說話,我的眼瞎了,咱們倒像是說好了似的。”
孤星眼中若漣漪輕輕**開,攪動一池春水。無限的笑意在兩靨如花舒展開來。想不到一向冷酷的安宣王會有這般體貼額心思。而自己,也從未這麽近這麽肆意地端詳過他。他精致的麵容一寸一寸地落在自己眼中。看得久了,才知道承焱並不儒雅,他的眉宇間帶著剛毅,有一股子勃發的英氣,不同於銘佑的豐神俊朗,灑脫不羈如謫仙的氣質。
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竟然盯著他看了那麽久,麵上如火燒一般。趕緊在他攤開的手掌上寫下“你的眼睛會好的。”
承焱笑著說:“銀鈴姑娘心善,我的傷我心中有數。”
孤星心裏一陣感傷,這一路跟來承焱如何對下如何英毅自己都看在眼裏,他正當英雄少年,大展拳腳之時,若要是就這般眼盲了,心中該多難受,而於安興國而言又是多大的一筆損失。
孤星細不可聞地歎了一聲,不想承焱卻聽在耳裏,說:“我從來自負非同於常人,即使是盲了,也是眼盲心亮,不會比任何人差。銀鈴姑娘不必為我憂心。”
孤星心中既動容又欣慰,他自己這般還顧著寬慰別人。從來隻道他自負,現在卻覺得他的自負是這樣的好。
孤星在他手中寫下:“叫我銀鈴就好。”
也許是身在異地,遠離了安興城的是是非非、勾心鬥角,孤星隻覺得他那一笑燦爛地就像天邊那一刻閃亮的星子,遙遙一顆掛在天幕上。當黎明尚未到來,月光星辰逐漸隱去的時候,隻有這麽一顆晨星,照亮天際。
一人說一人寫,兩人這般說話,不知不覺黎明的萬丈霞光穿雲破霧而來,一輪紅日將大地山河照耀得通透明亮。
遠遠聽到有說話聲,孤星俯身望去,隻見江下河畔到處是搜尋的士兵。自己這一伸頭,剛好被一名士兵看見,他手指著自己所在的方向,其餘人則聚攏在他周圍,齊刷刷往自己這邊看來。
孤星急了,退至承焱身旁,在他手心裏寫下:“他們發現了。”
承焱不慌不忙,鎮定地說:“沒關係。此處是月亮洞,月華的老王和王後埋葬在這裏,他們不敢貿然闖上來。”
孤星略一思索,便知道昨夜意識模糊間感覺到的那根繩子,正是月亮洞下用來渡河的那條繩索。承焱眼睛看不見,卻絲毫不減他的聰明睿智。隻是,月華士兵雖然不會上來,自己與承焱在這山洞中不出幾天也得餓死。而冒險衝出去,此去安興國有好幾天的腳程,途中經過好幾個重鎮。月華士兵層層把守,憑自己與承焱二人之力就算是插翅也難飛。
為今之計,隻有向西。西上滇國,從滇國繞回安興。
如此打算,孤星便在承焱手中寫下“滇國”二字。承焱讚賞一笑,說:“銀鈴聰明地緊,跟我想的一樣。”
於是,趁著月華調兵遣將之際,孤星扶著承焱順著月亮洞後的一條小路悄悄往西行去。
二人夜晚趕路,白天歇息。也不敢住店,隻在樹林山洞中草草對付一晚。走了將近五天,才到滇國境內。
這一日午後,剛翻過烏蒙山,灰蒙蒙的天空便下起鵝毛大雪來。雪下得很大,搓綿扯絮一般。六棱的雪花不斷簌簌往下落,落在臉上、睫毛上,融化後成了涼瑩瑩的一點小水珠。不一會兒,周圍便都成了銀裝素裹的晶瑩世界。
冬日裏幹枯的枝幹如今裹上了厚厚的一層冰條,仿若玉樹瓊枝一般。那四季常青的鬆柏頂上堆著蓬鬆的白雪,仿佛綠色的翡翠鑲嵌了晶瑩剔透的寶石。讓人心裏無限喜愛,隻想拿來簪戴。漫天漫地的大雪遮蓋了一切,周圍寂靜極了,連一聲鳥叫也無。天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整個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孤星與承焱。
承焱伸出手,無數雪花落在他掌心,被手掌的溫度一烘,又變成了涼沁沁的水珠。
“下雪了,可惜我看不見。”承焱笑著說,這樣的笑容裏帶著無邊無際的寂寥。
孤星心裏一軟,生出幾許疼惜,相伴這幾日,還是第一次見他因眼睛的事遺憾。孤星握住他伸開的手掌,在上麵寫道:“千樹萬樹梨花開。”
承焱念出聲:“千樹萬樹梨花開。”隨即回味一遍,露出如白雪般幹淨又好看的笑容。
“正是呢,唯有這一句,最能形容這漫天大雪。”說著反手握住孤星,說:“雪天路難行,一起走吧。”
雪天路滑,又正逢下山。此時承焱眼盲,孤星最是麵冷心熱,自然無法拒絕。
“雪下得這樣大,隻怕封了山咱們出不去了。”承焱說。
如今承焱看不見,一路來皆是孤星引路。而雪虐風饕,是最容易使人迷路的時候。孤星心裏著急,不斷環顧四周。
遠遠的鬆林裏仿佛有青色的炊煙嫋嫋升起。孤星定眼仔細一看,確定自己不是雪天眼花,於是牽著承焱的手便往那青煙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