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心悅君兮君不知
隻是孤星不明白,為何世間的事如此不公平。皇上薄情寡義,卻得到如此知情重義的女子為他牽絆一生。閻無常情深意重,卻隻能落得個慘死的結果。皇上最後那冷淡的眼神,董貴妃眼中的鄙夷,敏妃下令放箭時的狠切,孤星覺得那眼光全都化作了一道道烈火,一點點穿透皮膚灼傷著自己。
今日之事焉知不是一個警醒。帝王家的愛,到底是單薄地像淺浮在水上的薄冰,暖風一吹,便化成了水,不可觸摸,無色無味亦無從挽留,孤星隻覺得齒寒。
“其實,並不是如你所想那般,不是所有生在帝王家的人都會薄情寡義。”一個清亮的聲音,如穿雲破曉的第一束陽光撫慰在身上。
孤星心裏一驚,這個聲音是再熟悉不過的。隻是,他如何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麵上波瀾不驚地淡然道:“今日之事,不是可以窺見一斑嗎?”
銘佑攤開兩隻手走上前來,佯作無奈地說:“這樣把本王一錘子打死,本王可是連申冤的機會也沒有啊。”
孤星被他的樣子逗地噗嗤一笑,銘佑亦放心得笑了,說:“你終於肯笑了。方才見你一路出來臉色煞白,眉頭緊皺。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孤星不理,隻接著說:“王爺來日便要娶鎮西侯的孫女,可見王爺即使有心做那一心人,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最後也是一樣的。”
銘佑眸中的亮光黯淡了下去。
有一瞬間的沉默,甚至能聽見那鴿子拍翅飛離重重殿宇衝上雲霄的聲音。
“始如經天月,誓心相終始。我的心意,是不可逆轉的。即便是父皇也奈何不得。”銘佑堅定而灼熱的眼光包圍著自己,他字字鏗鏘有力,宛如珠玉一顆顆擊落在心上。
孤星勉強鎮定了心神,說:“天下間如閻神醫般情義深重之人鳳毛麟角,而如王嫦秋樣下場的女子卻恒河沙數。由來共結,幾人同匪石?這世間的感情,哪裏能由得人說呢?”
“好,那我便做給你看。”
他的話猶如暴雨前隆隆作響的滾雷,一陣陣震攝著自己的心。那種害怕,仿佛是在年幼時師父把自己與一頭幼豹關在籠子裏,它張開血盆大口向自己撲來時的心悸。
“時候不早了,與王爺就此別過。”孤星行了一禮,便逃也似地走了。
銘佑也不攔著,目光深深地望住她離去的身影。恨不得飲下一壇梨花春,才能暫時忘卻此時割心刮肺的悲痛。
她不是不明白,隻是一直不願意明白罷了。
孤星慌不擇路,待到心神稍定,四周已是一派陌生的景色。她著急地找路,想著此時宴席散了,承焱要找不到自己,免不了又要生出事端。雖說想得明白透徹,私心裏卻仍然抗拒他以那副冷淡諷刺的麵孔對自己。
正徘徊間,修竹掩映的方亭裏傳來一陣低語。孤星頓時覺得渾身一個激靈,那個聲音如此熟悉,烏蒙山的日日夜夜裏曾溫柔纏綿地在自己耳邊低低徘徊,她如何不記得。隻是另一個聲音,卻讓她整顆心跌到穀底。那個如鶯啼般女子的嬌語,正是董芸夢。
孤星隻想著快快移步逃離此處,腳上卻又不聽使喚地留在原地不動。
隻聽見董芸夢說:“人生若隻如初見該多好啊。那時你我天真無憂,多麽自由暢快。”
承焱的語氣中帶著點回憶特有的悵然,說:“即使是賭書潑茶那般的恩愛,也隻能落下一句當時隻道是尋常的感慨。凡事隻在過去之後,才會留戀它的好。”
“如果能重來一次,那天晚上我一定跟你走。”董芸夢遺憾非常。
“皇嫂如今已經懷了孩子,這樣的話還是休要說了。”承焱的語氣裏透著疏離。
“焱,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冷淡嗎?雖說此刻我已是太子妃,可是你我依然可以做朋友當家人啊。”董芸夢語氣傷感無比。
“如今你是我皇嫂,我們自然是一家人。至於朋友嘛,本王一向不與女子做朋友。”承焱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丘欣,我不信你是真的愛她才納她為妃。”董芸夢說的篤定。
孤星隻覺得一顆心都被人揪起,提到了嗓子眼,自己既想聽又不忍聽。
承焱冷笑一聲,說:“本王這段姻緣,不是皇嫂一力促成的嗎?本王原不是苦苦糾纏之人,皇嫂想當一國之母人中之鳳,大可向本王言明,本王不會阻擋。何必以此下流手段算計本王。本王如今從你所願,皇嫂還有何可說?看在舊日情分,本王勸皇嫂多保重,凡事以腹中皇家子嗣為重,切勿再生雜念。”
孤星靜靜地聽著,不知董芸夢此時做何感想,自己卻無由地對承焱生出一股憐憫之情。這個他曾真心愛過的女子,卻如此用情不專,東食西宿。自傲如承焱,不可能不生氣。
半晌,隻聞得女子的抽泣聲。董芸夢含著萬般委屈開口:“太子聽信宮中流言,自成婚以來便一直疑我。那日酒醉後,竟然汙蔑我腹中孩兒……”
董芸夢沒有再說下去,孤星卻詫異。一向老實忠厚的太子,不想會懷疑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承焱帶著些怒氣說:“自你成婚以來,本王與你相見,不過宮宴上的寥寥數麵。太子無憑無據如此疑你,實在是荒謬至極。待我去向他問個清楚。”
承焱說著就要走,董芸夢一把拉住他,哭著說:“王爺糊塗了嗎?這一去豈不是更加坐實了太子的懷疑。太子定以為我私下與你來往,那往後的日子可更難過了。”
承焱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說:“我從不知你這樣苦。不過你已嫁作人婦,往後的日子如何全賴你自己操持。既然太子有此懷疑,你我之後還是不見麵的好,沒得累了你的名聲。”
董芸夢卻耍起了小孩心性,哭哭啼啼地說:“早知如此,我便不做這勞什子太子妃。”
不等承焱開口,一旁守候的宮女早已催促。董芸夢隻得擦幹了淚痕,戀戀不舍地離去。
目送著董芸夢走遠,卻不想承焱冷冷的聲音響起:“出來吧。”
孤星隻覺得喉嚨發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隻得硬著頭皮走過去。
承焱不出所料的諷刺道:“王妃是天性就愛聽牆角嗎?”
孤星臉上一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半天方答了一句:“我,我是恰巧路過。”
承焱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說:“那朝陽宮與錦翠宮裏的兩次,王妃也是恰巧路過咯?”
孤星心中又驚又痛,麵上卻是如常。自己曾經為了二次進宮陷害承焱與自己有私情,而董芸夢為了擺脫宮中流言蜚語便推波助瀾,更是拿出白玉一筆壽字簪做物證。承焱在那之前便知自己無憂宮弟子身份,宮中會武之人寥寥可數,再加上有那簪子,要查到自己身上來,簡直就是輕而易舉。他知道的那樣多,怪不得會如此自信,讓自己光明正大留在他的身邊。
“想不到本王與王妃已交手過兩次。王妃真是深藏不露,改天有空,本王真得好好向王妃討教幾招。”承焱言語中盡是犀利刻薄。
孤星被他一頓冷嘲熱諷弄得麵紅耳赤,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心底都是冰冷的絕望,說:“王爺不要忘了妾身的出身,沒這點武藝心計,妾身還當不了王爺的王妃。隻是妾身愚鈍,王爺深更半夜扮作刺客潛入朝陽宮,恐怕不是一時興起吧?”
“你。”承焱大怒,一直以來還沒人敢這樣與他針鋒相對。他怒極反笑,眼中冷光直射,說:“本王與你皆意在藏寶圖,因此你費盡心思接近本王。不過,本王奉勸你一句,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最好好自為之,不要再生事端。否則本王饒不了你。”
孤星亦是冷淡一笑,說:“王爺不是想通過妾身順藤摸瓜,鏟除無憂宮嗎?王爺奉勸的話,妾身如數奉還。”
說完便扭頭走開,一顆心卻不聽使喚地不斷下墜。
江湖上刀光血影這些年,直至今日才真真切切體會到“心灰意冷”這幾個字。
世間萬般哀苦事,無非生離與死別。孤星如今才知道,這世上竟有比生離死別更讓人哀苦之事,那便是:
我站在你麵前,而你卻從來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