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從今以往,勿複相思
安宣王府中,孤星扶了芳宜正準備出府,不想迎麵碰上回府的承焱。孤星心裏一痛,這段日子承焱甚少在府中,兩人這半月以來還是頭一回撞見。二人自上次董貴妃生辰在宮中鬧僵後,便再也沒說過話。想來,也是無話可說。
芳宜屈膝下去,行禮道:“見過王爺。”孤星卻是直挺挺站著,對他視若無睹。
承焱臉色沉鬱,並未搭理芳宜,奕奕有神的雙眼在孤星臉上掃過。想到孤雲所說不想與孤星生了嫌隙,因此並不答應到王府中來,看向孤星的眼中不由得多了幾分厭惡。
孤星不知他為何會如此注視自己,但他目中一覽無遺的厭惡之色卻讓自己心如刀絞。苦苦抑製下心中的悲,倔強迎上他的目光。
承焱見她並不行禮,此刻又如此傲視著自己,隻當她是存心挑釁。心中想著孤星如此不好相與,孤雲的顧忌並無道理。心中對孤雲的開脫之詞又深信了一層。
想著孤雲十分在乎這個師妹,看在孤雲麵上,承焱打定主意不與她為難。對於孤星的放肆,隻冷哼一聲便絕然離去。
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孤星心中拚命抑製的悲苦到底化作喉間一句嘶啞的悲哽:“我們走吧。”
芳宜聽她聲音異常,迷惑地望過去,隻見孤星木然的一張臉,喜悲難辨。隻是周身散發著一股莫名的淒惻悲傷之氣,讓人不由地跟著心酸難過。
“小姐。”芳宜害怕地喚了一聲,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腕。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孤星,看著讓人心中不安。
“回疏星閣。”孤星一聲吩咐未完,便轉身往疏星閣去,芳宜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雖不知自家主子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她隱隱也知道是與王爺有關。原本自己好說歹說,這才勸動了自家主子上街為王爺挑選後日生辰賀禮。並且她自己還說王爺見慣了珍奇異寶,再珍貴的賀禮對他來說都並不稀奇,不如上街挑選些新鮮的小玩意兒。卻不料在此間碰上了王爺,她便改了主意打道回府。
芳宜行禮時一味低眉順眼,並未看到自家主子與王爺間的暗潮洶湧。
腳下木偶般邁著步子,耳中還回**著他離去時毅然絕望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在心上,支離破碎。
孤星想起烏蒙山上的那些日子,那時候承焱眼盲後,聽覺卻變得異常靈敏。常常自己剛走進院子,屋中他便摸索著出來相迎。當時自己還好奇問他為何猜得如此準確。他隻是笑,把自己冰冷的手握在他溫暖的掌心中捂著,直到捂得回暖過來,他才開口解釋:“如今整顆心都係在你身上,雖眼不能見,耳卻能辨。”當時的自己聽到這一句,眼淚便滾滾而落。
而承焱,此時我多希望自己耳不能辨,才聽不出你離去時的絕然。
回到疏星閣,孤星就如一尊木胎泥塑般呆坐在鋪著青緞靠背坐褥的交椅中,一坐便是一上午的辰光。
芳宜在屋外掀開簾子看了好幾回,因著先前孤星的嗬斥,到底是不敢多嘴也不敢走近打擾。直到午時用膳的時辰,芳宜才硬著頭皮進屋,小心翼翼地張口:“小姐,該用膳了。”
她聲音又輕又細,生怕驚擾了眼前人一般。
孤星這才愣愣地回過神來,並不傳膳,而是吩咐道:“把我的簫拿來。”
芳宜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回身去拿孤星的玉屏簫。
這一段往事她亦是知道的。那夜自己在外間守夜,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半夜裏卻被房門“吱呀”一聲驚醒,睜眼看見自家主子急奔而入。當時她慌慌張張地合了門,整個人靠在門上氣喘不定,似乎驚慌不已。芳宜出聲相問,她卻隻是搖頭不答。自那時起,她便吩咐自己把那玉屏簫收好,無論往後在府中聽見什麽遇見什麽,那夜之事都不許透露一字。
後來才知道王爺派了人在府中打聽那晚吹簫之人。芳宜憶起自家主子回來時的場景,輕易便斷定了那晚吹簫之人就是她。隻是她藏了那簫,對此事隻字不提。芳宜原以為自家主子無意於王爺,否則王爺在府中大肆搜尋,那大好的獲寵機會她為何不要?隻是,今日見她那個樣子,芳宜卻覺得自家主子對王爺不是並無情意。
孤星接過芳宜手中的簫,幾次放在唇邊,卻到底作罷。隻拿了絹子小心擦拭著手中的玉屏簫,疲憊地呢喃:“玉簫聲斷人何處?此情此恨此際,擬托行雲,問東君。”
芳宜半知半解,卻也明白孤星此時甚是神傷。她湊近了些,試探地說道:“小姐可否是為了王爺今日的冷淡?”
見孤星不答,隻是看著那玉屏簫出神,芳宜大著膽子說道:“若是如此,小姐大可不必介意。奴婢聽聞他對府裏其他的側妃也是如此。聽朗月居伺候的人說,王爺似乎找到了先前救他的那名女子,悄悄安置在了一處別院中。因此對府中眾人都不大理睬了。”
隨著芳宜的話音一同落下的,還有孤星手中的玉屏簫。那簫是珍品,這一摔竟也絲毫無損。芳宜撿起地上的簫,雙手呈到孤星麵前,膽怯地開口:“小姐,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孤星卻是笑著搖搖頭,笑容裏帶著幾分悲涼,接過玉屏簫,說道:“你並未說錯話。你這話甚好,並不是多嘴多舌。坐了這些時候我也有些餓了,你去傳膳吧。”
芳宜見孤星神色無異,這才放心地退下。
芳宜走後,孤星卻盯著那玉屏簫一味出神,想起當初那贈簫婦人所言:“得此簫者便可得一世美滿。”隻是今日看來卻是不盡然。既然此生無緣,索性將錯就錯,自己也能死心斷念了。
她臉色灰白如大病了一場似的,一點點稀薄的笑脆弱掛在唇邊,卻是淒涼無比,不甘、無奈,到底化作唇齒間苦澀的自言自語:“隻是不知是何人,能騙過你如此聰明睿哲。原是我想錯了,以為隻要我不言不語,這世上便再無銀鈴。這世上可以有銀鈴,隻是注定與我孤星無關。”
運送內力於掌心,隻聽“哢嚓”一聲,手中的玉屏簫已折成兩段。與之一起折損的,還有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