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星光倚棹,靈心喜動眉梢
歡呼雀躍一時,正在興頭上的少年還不小心開了少女一句玩笑:
“原來你……真軟!”
原是擁抱笑鬧之時,不免碰觸少女胸前一雙玉兔;那軟玉溫香,柔軟遊離,張牧雲一時開心忘乎所以,竟忽然發此無心快語。
“呀!”
聽得輕狂之言,饒是有公主的尊貴威嚴,也頓時羞得暈滿雙頰,並且趕緊一把將少年推開。
“你、你……”
口齒伶俐、殺伐果斷的公主,這時竟一陣發慌,一下子什麽都說不出來。
而不知是否為了趕快掩蓋自己的悸動和慌亂,天香公主還是很快“恢複”了過來。她努力保持著聲音的流暢自然,對少年怒道:
“張牧雲!你可知道在從前,要是有人跟我這般說話,我便著人先用鐵絲封住他的嘴,再拿鈍斧砍掉他一雙手,最後用鏽刀刖掉他兩條腿!”
“唉呀,你不要嚇我。”
月嬋這話兒張牧雲聽著驚心動魄,趕緊阻攔:
“你再這麽說,以後我也不敢再抱你!”
“噢。”
月嬋倒也真的一時忘了往下說了。
薄怒微嗔之時,正是流雲遮月,繁星滿天。乘這順流之舟,張牧雲和月嬋盡皆無心回艙睡覺,便繼續坐在甲板上吹這江風。
星光下,清風裏,大江中,也不知何時二人便背靠背而坐。你感覺著他後背的堅強厚實,他感覺著你後背的纖軟輕柔。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兒,從張家村的鄰裏生活,幕阜山的古寺曆險,一直說到頭頂這天上星辰的傳說。牛郎織女,紅鸞星動,一不小心這兩人就說了很多很多……
別了枯木村,一路輕帆,舟快水急,大約在四月之初便至蘇杭。自從長江登岸,舟車相繼,在江南的水鄉驛路中一路迢遞,四月五日時即到杭城。
古城杭州,自古即為形勝之地,在天下頗負風景盛名。坐在馬車上,漸近杭城時,心裏嘀咕著一路聽來的杭州風景,張牧雲竟覺得路邊的景物也比以前見過的優美許多。路邊的草,坡上的樹,東邊的山,西邊的河,怎麽長怎麽像畫裏的一樣。就連那些鳥雀的鳴叫,聽到耳朵裏也覺得比家鄉叫的好聽得多。
如果說自然的風物可能是錯覺,那些沿路經過的民居卻確實不同。在別處隻有大戶家花園中才能見到的亭台軒榭,此時卻散布在路邊的綠樹春蔭裏,或是黑瓦白牆、或是飛簷挑閣,在加上小橋流水,蝶舞鶯飛,一路看來就如同走在畫裏。小橋流水是眼前的妖嬈,路邊女子們甜糯的吳儂軟語便似是夢裏的呻吟。
草木煙籠的四月中在江南行走,當這天上午終於到達杭州城,穿過崇新門進了城,張牧雲便先帶人去找了家客棧住下。這家客棧名“襲夢軒”,剛開始張牧雲還以為是什麽名勝,走過了,等稍後在附近走了一圈,才發現這杭州果然有點意思,那些旅館客舍竟全是叫啥“玉林堂”、“倚秀閣”、“借竹軒”。走了這一遭,經過一番價格比較之後,才選了這家最便宜的“襲夢軒”。
在客棧的櫃台,張牧雲跟穿著文生公子襟的胖掌櫃打聽完價格,便好奇地追問他:
“請教店家,不知這旅館為啥叫‘襲夢軒’?”
問了問題,洞庭鄉下而來的少年還自作聰明地猜了一句:
“是不是因為附近晚上鄰居吵人,聲波襲來擾人清夢,便是‘襲夢軒’?”
“非也。”
掌櫃涵養甚好,一臉平和地答他:
“小店承襲夢之名,隻因**園遍植梨木,每年現下梨蕊綻放,花光賽雪,清香如海,每至夜深人靜入眠,有暗香穿楹,襲人幽夢,故名‘襲夢’。”
“噢,原來這樣。”
張牧雲臉色微紅:
“原來是梨花香氣襲夢。那掌櫃的,給我們來一間上房!”
“一間?”
張牧雲此言一出,在場諸人反應卻是各不相同。
櫃台裏的胖掌櫃,聞言之後打量打量眼前這群人,隻見大大咧咧的小後生身後,卻是跟著四個青春明麗的少女。“一男四女隻要一間房?”饒是胖掌櫃文質彬彬,卻立即也在心中叫了聲,“**棍!”
客房掌櫃疑他好色,那四個女孩兒卻不以為然。
“難道又要弄什麽和衣而臥打地鋪麽?真是小氣鬼!”
見張牧雲又是這般作派,身後的月嬋哭笑不得。說不得,暗自埋怨了一句,她趕緊走上前來,跟掌櫃說道:
“嗯,你給我家哥哥來一間單獨的上房。我們幾個女孩兒家再開兩個房間,三間屋子連在一起。”
“善!”
胖掌櫃這才手腳麻利地給他們幾位安排好客房。
略去閑言。等張牧雲進了自己那間地字二號房,往房中一看,便暗挑大拇指。
原來,別看這家“襲夢軒”的價錢是附近客棧中最便宜的,可是這間屋內的陳設仍然十分精致特別。和以前在羅州胡混時瞅過的客房不同,這間臥室布置得竟是雅致清新。房中裝飾以粉白、淺翠、古黑三色為主,輕白紗帳、青翠帳穗、黑木雕花床,粉白牆壁、黑褐瓶架、白玉瓷瓶,再加上壁上掛的那副行書書法掛軸,若不是看到屋中床榻宛然,張牧雲還真以為進了什麽清高文士的書房。
此時離吃飯時候還有一時,張牧雲便仔細看了看那幅書法,見上麵寫的是:
“錦帳開桃岸,蘭橈係柳津。
鳥歌如勸酒,花笑欲留人。
鍾磬千山夕,樓台十裏春。
回看香霧裏,羅綺六橋新。”
詩題為“詠西湖”。西湖……顧名思義,看起來應該指的就是杭州西郊的那座大湖了。
正在附庸風雅、搖頭晃腦地品讀掛壁書法時,那幽蘿便推門走了進來。
“哥哥在讀詩嗎?”
小妹妹崇拜地問他。
“是的。”
“對了幽蘿,”張牧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看得懂嗎?”
“不懂!我不識字的。”
幽蘿理直氣壯地回答。
“噢。”
張牧雲看著滿不在乎的小女娃,心說道:
“這樣小女娃不識字也正常,不過算是白白被關在書中一回。”
想了想他又問道:
“幽蘿,你和月嬋姐姐的房間都安頓好了嗎?”
“嗯!”
被張牧雲的話一提醒,幽蘿突然想起了此來的目的。隻見這粉嫩玉娃兒仰著小臉對張牧雲憨憨地說道:
“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好啊好啊!”
張牧雲聞言,卻是又驚又喜,欣然道:
“最好把你月嬋姐姐也叫來,便省得一間房錢!”
“哥哥,月嬋姐姐不肯的。”
有了路上的經驗,小幽蘿鬱悶地道:
“就我一個人來和哥哥睡,行不行?”
“不行!”
這時張牧雲神智已恢複清明,跟一臉期待的粉麗小少女正色說道:
“我想到了,你不能來睡。”
“為什麽呀?”
“因為我已去你們那間女子房中看過了,其中沒什麽瓷器。不像我這間,有好些瓷器擺設,你若來睡,晚間定然又是跑跳玩鬧;要是打壞了瓷瓶,不是又要費我許多錢?”
“噢!”
聽張牧雲說到他的這個原則問題,聰明的小幽蘿便知道此時即便再是撒嬌也沒用,便趕忙回去自己房間真心收拾自己今晚要睡的小窩了。
到了用飯時分,大家都下樓來,就在客棧一樓大堂中用餐。襲夢軒中入住的客人並不少,等張牧雲下來時大堂中的飯桌都已幾乎坐滿。各式各樣的客人們在飯桌上談天說地,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當張牧雲和月嬋幾人在滿堂飯桌中往來穿梭尋找位置時,這幾個青春鮮麗的女孩兒身上便落了不少欣羨的目光。
等到了點菜時,張牧雲便忽然頗有感觸。
在進杭州城前,他從不曾見月嬋如此大手大腳。到了城池裏,這女子便如魚得了水,眉飛色舞看著菜單,不一會兒就做主跟小二點了一大堆菜肴。
張牧雲最見不得這個,看見少女點得豪綽,他心疼得直咧嘴!現在這少年,就和喝醉酒的人差不多,明知此行有洞庭門支持,又要參加武林大會,寒酸不得;不過理論上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時又是另一回事。這些天他每次看見白花花的銀子花在住宿、吃喝上,他這從來勤儉過活之人便痛不欲生。
不管張牧雲心中難過,那大魚大肉還是端上來了,此後幾人便圍著桌子開始用餐。
吃吃喝喝,本應無事。隻是等飯菜上來專心用飯時,心思一專一,張牧雲和月嬋幾人聽周圍的食客閑談,就聽出一件怪事來。
這時候,正是春日醺醺,清風和煦,大堂飯時熱熱鬧鬧、喧喧嚷嚷。張牧雲隻聽身邊有位食客正在侃道:
“劉兄,你不是人。”
“王兄弟,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說你沒去捧過花魁仙子的場?那你還不是白來世上一回,不算個人。”
“哦,這個意思。不過劉兄你又吹牛。那個什麽花魁仙子真有你這兩天念叨的那麽好嗎?”
“啪!”
說到此時,卻是王、劉二人鄰桌有人突然一拍桌子,頓時這人桌上的杯盞都跳踉搖晃起來。
“你敢說花魁仙子的好處是吹噓?”
拍桌之人桌上並沒酒具,這時急赤白臉的卻好像喝醉酒一樣。拍案而起後,這個公子哥兒打扮之人便擼著袖子過來,怒衝衝地道:
“你敢說花魁仙子是吹出來的?少不得我祝希哲今天要跟你打得一架!”
見這個書生公子要打架,那個先前的王兄弟卻沒護著自己人,而是站起來同聲埋怨自己兄弟:
“老劉,你這是怎麽說話?你也真是,這些天我叫你去魁元畫舫看看,你偏去那些不入流的青樓浪費時間。這倒好,你這卻是惹起公憤了。”
聽熱鬧聽到這裏,張牧雲下意識抬頭往四下一瞧,卻發現這“公憤”之說絲毫不假。環目四顧,竟沒一個人怪那個祝公子強橫;仔細聽聽眾人的紛紛議論,內容卻都不外乎鄙視貶低花魁仙子之人。
見眾口一詞,張牧雲便覺得此事稀奇。眼見那祝公子要動手,而那個倒黴劉兄的伴當王兄弟還不想勸架,張牧雲便趕忙站起來,走過去拿手架住祝希哲的拳頭,說道:
“這位兄台,有話好好說。都是出門在外,沒必要動拳頭。”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