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懂不懂事兒啊!劉科長和城建、公交他們好幾個公司的領導都在,長點兒眼兒不行嗎?”
“誰管你,劉科長是哪根蔥?市長來了也不管,天王老子也不憚!”又有人這麽來了一嗓子。
門口的人真是被氣到沒脾氣,這時一主管人員用肩膀使勁兒擠開了他,站在門口環視一圈,大家都忙著,隻有夏微予毫無目的地擺放著胡亂堆在麵前的調料盒。再看他身邊也沒剩個人,就指著他草草定了,就你吧,速度快點兒!
“這小子新來的,能行嗎?”門口的人有點兒跳腳。
“新來的又咋,跟著老胡能差到哪兒去,看也看會了,還連個山藥都做不來?”主管白了一眼,解決完問題就立馬走人。
至於看,他是真的沒看會什麽,那位牛脾氣的老胡從來懶得教他,光是打個下手都忙得抬不起頭來。而且他也懶得去看,每天都這樣出菜,其實是沒有什麽品質可言的。
市立賓館的飯菜本就沒有多少特色,勝在價格監控嚴格,非常親民,故而硬菜有限,也是日常口味而已,中規中矩。老胡抄鏟子更是敷衍,少放了幾顆八角,多放了兩勺鹽,這都不是考慮範圍內的事,天下神功,唯快不破。反正又不是我吃,老胡說。夏微予不敢恭維,這跟他當初在姨外婆那裏看到習得的背道而馳。
開灶,倒油,拍了幾片調料丟進鍋裏,小火煎至焦黃,瀝出丟棄。再加點兒火,稍微升高油溫,伴隨著淡淡的白煙和適才的調料香,加入鹽和冰糖碎,待到冰糖融化、輕微變色,轉而調至中大火,油溫瞬間升起,碎的蔥薑蒜和斬成兩截的幹辣椒入鍋,微焦的香氣隨著熱浪撲麵而來。淮山片緊接著下入鍋中,憑借單身多年的手速端起鍋子使淮山翻了幾次身,順道灑下小半勺耗油。
他當初還在夏英竹家住著的時候,看到姨外婆就是這麽做的。
賓館後廚比起自家小鍋小灶,火力上自然更勝幾籌,最後那鍋裏的煙氣轟的一下,爆出了一團火光,旋即又消失了。鍋裏的淮山片連著黏稠又不失清香的絲兒,滑進旁邊的白色大瓷盤裏。
看著瓷盤被端走,耳邊終於清淨了。
他又漫無目的一邊等老胡回來,一邊收拾著灶台。
沒有幾分鍾,之前的主管又回來了,這次沒有不怒自威的盛氣淩人,反倒神采奕奕,拉著夏微予就往外走。
“小夥子,表現得很好嘛,老總們對你的菜評價很高呢,點名要見見你。把握住機會呀,說實話咱們這廚房真不是人幹的,你要是能被哪位老總看中,去了人家單位的食堂,福利待遇都好不說,主要是幹著舒服啊,可不像咱這兒,成天要死要活的。”
他就這樣,被莫名其妙拉進了一間包廂中。主管陪著笑客套兩句,就留下他離開了。
這是間大約可以坐30人的大包廂,座上人滿大半,都是些中年人,有的發福謝頂,有的精瘦幹練,有的魁梧雄壯,有的普普通通,高矮胖瘦,紅黃黑白,應有盡有。他們正觥籌交錯,極為盡興。
其中有一個他熟悉的麵孔,是霍添的父親。
有毒廣告,擦不破紙的時代已經隨著品牌意識的崛起過去了,霍父早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正周旋於一群油膩的中年人之間,舉著杯,陪著笑,說著恭維的話。於是,自然也不乏隨著大流扭過頭來,看看這個賓館菜係中的一股淮山清流,跟著大家讚揚了幾句夏微予這在家一般、又比家中多一點味道的好手藝。
那些人表揚了什麽,他完全沒有聽進去。
顯然霍父沒有認出他來。雖然高中之後他也不再常去霍添家裏,之前倒是常去的,霍添的父母非常熱情,甚至將每位小同學的喜好都記得一清二楚。
就像到鄉翻似爛柯人般,非家非客的無所適從,過去所熟悉的一切也時過境遷了。
就像他們霍家的時代似乎在一瞬間就過去了,過去的快樂也好、憤怒也好、悲傷也好,也在一瞬間就被隔絕開了。隨之而來的,除了路途上的距離,他和過去的一切似乎都分道揚鑣了。
他早該知道的。
但心中還是翻江倒海,他僵硬地笑著,並且強忍著。在走出去關上門的一刹那,情緒肆意橫流,飛滾萬丈。
很快,他就近躲進了洗手間,藏在最靠裏的隔間裏,被無端又強烈的低落感狠狠碾壓,無聲地流著眼淚。
就像8歲時那樣,他總是躲在衛生間裏偷偷地哭,委屈得不得了。
明明已經不再這麽做很多年了,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怎麽又像小時候一樣?
那段時間裏,他真的不怎麽好,似乎大家都在和他作對。父母叫他腳踏實地一點兒,不要那麽好高騖遠,不要淨去想一些“沒用”的事情;夏清君冷嘲熱諷,說他以前成績再好也隻有回來做小工的分,其他人也是一副審視和看熱鬧的態度;黃俊梅經常像鬼魅一般,半夜妄圖偷偷潛入他的房間。被尤徹說“你有手有腳,隻有你想或者不想,沒錢又怎麽樣,這是理由嗎”,也被舒盈瑩飄忽不定的玩弄捉弄、被以江俊傑為首的劇團成員刪除好友,還被霍添灌輸各種負能量。以及各種各樣的瑣事,老胡與日俱增的牛脾氣、雪天的堵車遲到、每天吃的冷飯、被燙傷的手指……每一樣都會讓他再無力一點,也對自己再失望一點。
是是是,我是格局小、沒出息,你們說的都對啊。
他從來沒有那麽想念過以前跟尤徹一起躲起來逃避打掃衛,還有東籬校區裏的點點滴滴,從來沒有。
早在這之前,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做了那麽多,自己還是無法把控人生呢,哪怕隻是撼動一星半點兒?他從來都沒想過。
離開夏英竹家到夏英蘭生活也好,艱難地度過轉學瓶頸也好,麵對表哥的無原則欺淩也好,收到函堅持要去東籬校區就讀也好,無法左右高考誌願也好,沒有人幫他,都是他一個人堅持過來的。他覺得自己像蟑螂一樣頑強,無論怎麽被虐,他依舊待生活如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