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高下立判
楊博起麵對攻訐,神色不變,反而踏前一步,聲音沉穩,壓過了朝堂上的喧囂:“邊軍失利,將士殞命,本督痛心疾首!”
“然,諸公將此歸咎於本督查貪腐、革弊政,豈非本末倒置,倒果為因?”
他目光掃過那些出言彈劾的官員:“女真遊騎不過兩百,便能重創我五百精銳哨隊,遊擊將軍殉國!”
“究其根源,奏報中言之鑿鑿——‘弓弩不力,刀甲粗陋’!此八字,血淋淋,正是我朝軍械弊政之惡果!”
“若非工部、兵部蠹蟲中飽私囊,以次充好,邊軍將士何至於手持朽木鈍鐵,對抗豺狼之師?”
他轉身,向禦座躬身:“陛下,太後!空口無憑,臣請於京營校場,當眾演示新舊軍械之別!並請陛下、太後,及文武百官、軍中將領一同觀演!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一驗便知!”
“若臣所言有虛,甘當欺君之罪!若軍械果真不堪,則請陛下、太後,明正典刑,徹查弊案,速行新政,以慰將士在天之靈,以固我朝北疆邊防!”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以實物驗證,無疑是最有說服力的方式。
沈太後略一沉吟,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雖然年幼,但也知軍國大事,點頭道:“準奏!三日後,朕與太後,親臨京營校場,觀演軍械!”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京營校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小皇帝與沈太後端坐於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軍中將領、勳貴子弟亦到場眾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可能決定朝局走向的演示。
校場一側,擺放著從兵部武庫和軍器局臨時調撥來的、標明為“新製”的常規軍械:製式腰刀、長槍、鐵劄甲、棉甲、開元弓、神臂弩和鳥銃等。
另一側,則是由韓鐵手帶領一批臨時招募的可靠匠人,按照楊博起提出的“標準化”、“嚴格質檢”理念,在監理司直接監督下,日夜趕工出來的“試驗品”,以及幾件反複試驗製成的“新式武器”。
演示開始。
第一項,刀劍對劈。一名身材魁梧的京營士兵,手持武庫提供的製式腰刀。另一名士兵,手持韓鐵手監製的“新刀”。兩人同時揮刀,全力互斬!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眾目睽睽之下,武庫腰刀應聲而斷!
斷口處,呈現出灰白色、充滿氣孔和雜質紋理。而韓鐵手的新刀,刀刃僅出現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刀身依舊挺直。
第二項,甲胄防禦。將武庫提供的鐵劄甲和棉甲,分別套在包覆皮革的木人上。三十步外,普通士兵用製式開元弓發射普通箭矢。
箭矢輕鬆穿透了那件號稱“精鐵”劄甲的鐵片,嵌入木人!而那件棉甲,也被射穿,內裏填充的陳舊蘆絮飄散出來。
接著,換上韓鐵手監製的新甲。同樣距離,同樣弓箭,箭矢射在甲片上,發出“叮”的脆響,被彈開,僅在甲片上留下一個白點。棉甲則隻是被箭鏃淺淺刺入表麵,未能穿透。
第三項,弓弩測試。武庫的弓弩,在標準拉力測試下,頻頻出現弓臂變形、弩機卡滯。而新製的弓弩,則表現穩定,射程和精度明顯優於舊械。
最後,是火銃。
武庫的鳥銃,在試射中,再次出現一支炸膛,數支啞火。濃煙滾滾,驚得高台上的文官們一陣**。
而輪到韓鐵手那邊時,他親自捧出了一個用紅布覆蓋的長條木盒。裏麵是一支造型與現有鳥銃迥異的火槍,槍身更修長,擊發機構更加複雜精巧,取消了火繩,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燧石和一個精致的藥鍋蓋。
“陛下,太後,此乃臣與公孫班等人,反複試驗,改製而成的自生火銃,臣暫名之為‘燧發槍’。”
楊博起朗聲介紹,“其以燧石擊鐵,火星落入藥鍋,引燃火藥,省去火繩,不畏風雨,發射更為迅捷可靠。”
他示意一名精心訓練過的射手上前,裝填、壓實、扳開擊錘、瞄準、扣動扳機。
“哢嚓——轟!”
擊錘落下,燧石擦出火星,點燃引藥,槍聲響起,比鳥銃更加清脆,煙霧也略少。
五十步外的木靶,應聲被鉛彈擊穿。
接著,是連續三次射擊演示,除了一次因裝填略慢,其餘兩次間隔時間,明顯短於需要重新點燃火繩的鳥銃,且未出現啞火炸膛。其射擊精度,也遠勝舊銃。
最後,楊博起又命人推上來一個小型帶輪子的木架,上麵架設著一個沉重的鐵鑄圓筒,前端開口,後方有引信。
“此乃開花彈模型,實心鑄鐵彈,內藏火藥鐵渣,以這臼炮發射,落地或淩空爆炸,可傷及方圓數步之人馬。”
雖然隻是模型演示,但看到那鐵疙瘩和楊博起的描述,武將們眼中已是一片火熱,文官們也麵露驚懼。
演示結果,高下立判!
武庫提供的“新械”,在監理司監督趕製的“試驗品”和“新式武器”麵前,簡直如同孩童玩具與殺人利器的區別!尤其是火銃的對比,更是觸目驚心。
校場之上一片寂靜,唯有風聲呼嘯。
那些原本反對改革的官員,麵色慘白。
軍中將領,則以雷橫、裴驍為首,群情激奮,怒視著工部、兵部的官員。
“陛下!太後!”一直沒有說話的定國公慕容山突然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悲憤,“臣方才接到宣大最新軍報!”
“我軍斥候冒死抵近觀察,發現那股女真遊騎所著甲胄、所用弓刀形製,與三年前工部撥付我宣大的一批所謂‘特製精良’軍械,高度相似!”
“其中數件,還留有我朝軍器局的特殊標記!臣已命人將繳獲的些許殘片與庫存樣本對比,確認無誤!”
他猛地抬頭,直指麵色慘白的兵部武庫司郎中等人:“是有人,將我朝製造的精良軍械,私下販賣資敵了!”
“邊軍將士,用的是不堪一擊的破爛!而我們的敵人,用的卻可能是本應裝備我軍的利器!此等行徑,與通敵賣國何異?!”
如果說之前的演示,隻是證明了軍械粗劣,那麽慕容山的指控,則直接指向了貪墨資敵,這是比單純貪汙工程款嚴重百倍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