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休息—03】
故事講到最後,劉胖子又拖著長長的尾音強調道:“我叫李昂,我—死—了—”說罷,他眯縫著眼睛,誌得意滿地看著李昂。
白香蘭手托著下巴,有些失神:“故事講得不錯。”
李昂麵不改色:“我明白,你在故事裏用第一人稱‘我’把我殺死了。”
“好繞口啊!”楊麗華拍手鼓掌,讚許道,“劉胖子,你行啊,結尾太出人意料了!”
“是的。”我也認可楊麗華的說法。原本我以為遊戲進行到劉胖子這裏,很可能會卡殼,他那貧乏的想象力實在是不敢恭維,沒想到他的表現卻狠狠打了我的臉。
白香蘭笑著說:“我再次抗議,前兩幕的故事裏,不論角色如何,我好歹還算是貌美如花。可是這一回,竟然成了一個古怪的老太婆?”
劉胖子哈哈大笑,又看向趙萱:“趙萱為什麽一直不說話呀?”
我們也都注意到了,打劉胖子的故事一講完,趙萱就黑著臉,一言不發。見我們都看她,趙萱才沒好氣地說:“有什麽好說的?我可不想做這種毫無責任心的母親,即便是在故事裏!”
劉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說:“要不下一幕李昂講的故事裏,把我們設定成一對神仙眷侶如何?”
劉胖子這個提議,氣得李昂拍著桌子瞪了他一眼。趙萱已惱羞成怒,把頭一昂:“您腦子裏想啥呢?”劉胖子被殘忍拒絕,頗有些下不來台,好在他馬上嗬嗬一樂,化解了尷尬。
“我倒有個好提議!”楊麗華詭異地笑笑,“我家萱萱好歹也貌美如花,要配也得配個高大型男啊。”她笑嘻嘻地看向李昂。
“我也很高大,和李昂一樣高大。”我有些不服氣了。
李昂連連擺手,看了看劉胖子,又看了看趙萱,冷笑道:“我倒覺得,你倆其實挺合適的!”
“隨便!反正隻是故事而已嘛。”趙萱抽出一張紙巾,強忍著淚水,站起來走向衛生間。
“這丫頭。”白香蘭嘀咕了一句,便徑自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屏幕看起來。與此同時,劉胖子則緊緊盯著白香蘭,神情莫名怪異。
突然,李昂拿起煙盒,衝我一招手:“斌子,走,到門外抽一根去!”
我當然想出去抽一根了,和李昂走到咖啡館外,夜色越來越濃了,前方的天鵝湖波光粼粼,倒映著一輪明月,看起來分外溫柔。半座城市依然籠罩在黑暗之中,大街上行人寥寥,十字路口處,有人一麵燒紙,一麵低泣,火苗隨風起舞,仿佛暗夜的精靈,提醒我們今夜是“鬼節”。
走到離門口很遠的地方,李昂才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上,徐徐吐了一口煙圈兒:“周斌,你覺得劉胖子這個人怎麽樣?”
我愣了下神,很納悶他這樣問我:“我們都是多年的老同學,好兄弟,彼此難道還不夠了解嗎?何況你二人現在還是合夥人。”
李昂沉默不語。
“你為什麽問我這個問題?”
李昂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噴向夜空:“我其實是想問你,你覺得,他作為合夥人怎麽樣?”
“李昂,這個你應該比我更有發言權啊。”我和劉胖子的交往畢竟隻限於朋友,作為朋友,我覺得劉胖子這個人雖然有點自私,但也不至於是損友。
李昂說:“你還記得楊麗華講的第二個故事吧?”
“當然,《月光城堡驚魂記》嘛,我又沒有失憶症。”
李昂直視著我:“嗯,那個故事裏,劉胖子和白香蘭是合作關係。可是劉胖子不但幫不了白香蘭,還總拖她後腿,吃裏爬外,害人害己,所以白香蘭隻能和他分道揚鑣。”
我愣了一下:“那畢竟隻是故事嘛。”
“可是,斌子,”李昂正色道,“如果劉胖子還是劉胖子,但是把白香蘭換成我,就是現實中的寫照,你會怎麽看?”
我登時啞口無言,狠狠踩滅煙頭,問道:“怎麽了,你倆合作不愉快啊?”
李昂苦笑道:“何止不愉快啊,劉胖子這個人太懶散,又愛亂花錢,光靠我一個人經營,隻怕很難再支撐下去了。”
我當然聽得出李昂的弦外之音,他認為劉胖子沒用,拖了茶館的後腿,所以內心早不情願與劉胖子繼續合作了。
“李昂,這是你們哥兒倆的私事,我無權發表意見,總之,好好談談吧,也許有解決的辦法呢?”停頓片刻,我又補充道,“你二人都是我的哥們兒!”
“沒有辦法!”李昂大聲冷笑。
“那你打算怎麽辦?”
李昂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辦法其實也不是沒有,要麽我退出,要麽他退出。有些人,是可以做朋友的,但絕不能做合夥人。友情和生意,義與利,還是分得清楚點兒比較好。”
“這麽說,你是想讓劉胖子退股嗎?”我驚愕地看著李昂。茶館雖是他二人合夥的,但誰都看得出,李昂才是主心骨,劉胖子隻是出了資,卻隻是個甩手掌櫃。
“周斌,雖說我倆當初各投了二十萬,可開業後,不管生意如何慘淡,劉胖子月月都會從店裏預支一筆錢,名義上是借,其實就是拿嘛。現在,他欠茶館的錢,都夠二十萬了。”
“才兩年多,劉胖子就拿走了二十萬,他這麽做,不就等於把當初的投資款全都變相拿走了嗎?”
“是的,其實我們現在還處於回本階段,並沒有真正盈利。”
“也就是說,如果你現在就讓劉胖子退股,其實根本無股可退,因為錢早被他全拿去花了,對吧?”
李昂點了點頭:“周斌,你覺得我這麽做有錯嗎?”
我拍了拍他肩膀,說:“畢竟多年的老同學,如果不合作了,也好聚好散,別傷了和氣。”我暗想,如果李昂真和劉胖子一拍兩散的話,隻怕朋友是沒得做了,這幾乎是肯定的。但這就是生意,有時確實很現實,也很殘酷。
“我會的。”李昂終於露出了笑容,“這些話,我從沒有和別人說過。”
“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斌子,上高中時,我就一直最信任你。”李昂真誠地說,“也就我們兩個,彼此能交交心。”
“再加上劉胖子,那時在校足球隊,我們仨是威震校園的鐵三角,人送綽號‘六班三劍客’!”回想起高中時光,我不禁熱血沸騰。
“嗬嗬,一喜歡懷舊,就證明我們已老了。”李昂又遞給我一支煙,“你我一直無話不說,能交心,隻是我跟劉胖子,雖然一直也走得很近,可終歸還是隔著一層。”
“哦……”我試著把話題引開,“李昂,你記得不,高中時總有女生說我倆長得挺像呢。”
“哈哈,是啊,斌子,你我都是身高八尺,鼻直口方……”
我苦笑道:“你我二人就別互相吹捧了,讓麗華她們聽見會把隔年飯都吐出來的。不過我確實記得,有一回,有個女生說我倆從側麵看特別相像,鼻梁高挺,有如刀削……”我適時住口了,再說下去,我自己都會肉麻的。
“所以我們才能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兄弟?”
我試探著問:“李昂,我知道你最近跟咱嫂子分居了,你啥時接她回來呀?兄弟多嘴一句,夫妻之間,向來床頭吵床尾和,幹嗎一直僵著?”
“可能是我生性太多疑了吧,這也是你嫂子最無法忍受的。”李昂哭喪著臉說,“可她天天抱著手機聊天,我能不懷疑她在外麵有情況嗎?”
“李昂,別胡思亂想了,”我拍拍他肩膀,“夫妻間一定要相互信任,嫂子的為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何況是你?”
“嗯,下周我就去接她回家。”
“哈哈,這就對了,你恐怕得把搓板跪穿吧?我知道你一直很怕嫂子的。”我笑了,“誒?你別否認,男人怕老婆,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兒。”
我們又一人點了一支煙,我又強調:“李昂,不管怎麽說,你和劉胖子都是我的朋友,以後也是!”
李昂笑了:“我也希望能繼續做朋友。”
隻怕是沒有可能了,我心底這樣說道。
“其實劉胖子今天過來找我,我就想跟他攤牌的,可他偏要拽上我去找你。”
我倆抽煙抽得嘴巴都發苦了才往回走,剛進旋轉門,就聽見與我們所在卡間相反的另一側角落裏,有人在低聲爭吵。
由於聲音不太大,隻能隱約聽出其中一個是白香蘭,我們的卡間位於東側最靠裏的位置,而白香蘭此刻在最西側,她在和誰說話?這時候,另一個人的聲音也聽清了,原來是劉胖子。由於始終沒有來電,大廳內隻有零星的燭光閃爍,能見度較差,他二人躲到這裏交談,想必是有什麽秘密。
我和李昂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都納悶:這二人剛剛才認識不到兩個小時,難道就有私房話要說?我們都知道偷聽別人談話不好,可誰的步子都邁不動了,很有默契地同時停下。此時,我們正處於旋轉門後的一處死角。李昂暗暗衝我擠了擠眼,一臉壞笑,那意思仿佛是說,“餘豈好偷聽哉?餘不得已也”。看他這個德行,我真想照他的臉上來一拳,但其實我心底的想法跟他一樣。
劉胖子情緒激昂:“白香蘭,拜托你了,別把照片的事說出去好不好?”
白香蘭冷冷地說道:“憑什麽?我和你才認識多久,連朋友都不算啊,你提這種要求,有意思嗎?”
劉胖子問:“我怎麽過分了?”
“我不管,過會兒我就要當著大家麵,說清楚,問清楚,讓大家評評理。”白香蘭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在外人聽起來,多多少少有些心虛。
劉胖子急切地說:“萬萬不可!”
白香蘭反問:“有何不可?”
“白大美女,算老哥我求你了……”
“看心情唄。”白香蘭憤憤地說,“我可以暫時保密,但你可不要抱僥幸心理哦。”
劉胖子有些下不了台了:“白大美女,你就不能痛快點兒?”
照片是什麽情況?跟剛才在趙萱錢包裏發現的半張照片有關係嗎?我越聽越糊塗。聽二人說話語氣,又像是劉胖子在向白香蘭表白?因為我們三個男人裏,隻有他還是單身。此刻,我雖然不知道李昂正在想什麽,但我內心卻頗為劉胖子感到羞愧,這個該死的劉胖子啊,何時變得如此寡廉鮮恥了?
“劉胖子你幹嗎?耍流氓啊!”白香蘭發怒了,“快滾開!”
“沒別的意思,你必須得答應我!”
“啪”一記耳光聲,爭吵聲戛然而止,一定是白香蘭畢其功於一役,一記降魔十八掌擊潰了劉胖子的邪念。
我腦中出現這樣一幅畫麵:劉胖子想讓白香蘭為某件事情保密,可白香蘭堅決不從,但劉胖子不甘心,便得寸進尺,步步為營,他麵對白香蘭那明眸如月、玉顏如雪的醉人風姿,春心萌動是在所難免的,於是用手搭上她的香肩,想通過懷柔政策逼她就範。但白香蘭也不是省油的燈,一記排山倒海的耳光扇在他那白白胖胖的臉蛋上,臉蛋上霎時多出幾縷梅痕,而白香蘭也因為適才發力過猛,那柔荑般的手指被他厚厚的臉皮震得一陣發麻……
我強忍著笑意,但李昂顯然已憋不住了,哧哧笑出了聲。
我們聽見高跟鞋的嗒嗒聲,高挑的白香蘭邁著兩條修長的美腿走過來了,我和李昂趕緊往暗處一閃身,她沒發現我們。片刻後,垂頭喪氣的劉胖子走進我們的視線。我和李昂慢慢走到他身後,我突然伸手一拍他後背,劉胖子打了個激靈,回過頭來就罵:“×,你們想嚇死老子啊?”看見我們的表情怪異,他又問,“你倆什麽時候進來的?”
李昂輕描淡寫道:“剛才。”
我問他:“你和白香蘭一前一後往回走,說什麽呢?”
“哪兒有啊?我跟她又不熟!”
還挺會演戲的,我暗笑,但沒有拆穿他。
李昂問道:“老劉,怎麽心事重重的?哈哈,就像別人欠你錢似的!”
“瞎扯什麽?”劉胖子硬擠出一絲笑容,“唉,是我欠別人的錢才對。”
李昂“哦”了一聲,沒有接著往下問。
我故意逗他:“最近是不是牌風不順,又欠了楊大小姐一屁股賭債?”
“甭瞎猜,牌桌上那幾千塊錢還值得欠?”他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這小子真是流年不利,我都替他惆悵啊,欠楊麗華一大筆錢不說,連李昂都不想再跟他合作了,剛才的荒唐之舉,更是惹得白大美女芳心大怒。我們仨回去以後,故事可能都講不下去了。管它呢,大不了直接散了唄,反正也沒有電。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頭頂唰唰閃了兩下,竟然來電了,頓時滿室通亮。我們壓抑許久的心情,一下開朗了,仿佛這輩子頭一回看見光明一樣。
我們仨落座以後,我暗中注視了一下白香蘭,隻見她神色如常,並無任何不悅,正和楊麗華談笑風生。我又看了看身旁的劉胖子,卻是眉頭深鎖,一臉不快。這時李昂笑著說:“閑話少說,言歸正傳,是不是該我了?”
“等一下,趙萱還沒回來!”白香蘭美目流盼。
劉胖子疑惑地說:“她去衛生間也太久了吧,平時用不了這麽長時間吧?”
白香蘭哂笑一聲,問道:“你怎麽知道她平時去衛生間就不慢呢?”
劉胖子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快:“我是說,按理說她早該回來了,咬文嚼字幹什麽?”
楊麗華也說:“對啊,萱萱可從來不磨蹭的。”
趙萱的聲音這時已響了起來:“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我媽剛才來電話了,我們講得久了點兒。”
“這下都到齊了,我可以開始了嗎?”李昂興致勃勃地說,他的目光賊溜溜地在趙萱與白香蘭之間來回切換,“嘿嘿,你們說,我是該殺白香蘭呢,還是該殺趙萱?”
白香蘭大大方方一笑:“隨便你!”
“殺我吧,反正我對男人的心已經死了。”趙萱哀傷地說。
“萱萱,不要亂說嘛!”楊麗華握過趙萱的手。
“從前……”李昂開始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