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周家的布局
三十年的經營,三十年的布局。周家在青雲市的根係比任何一棵老樹都深。那些根不是長在土裏的,是長在每一筆交易、每一張合同、每一個人情裏的。
他隻用了四十分鍾就把這些根全部收回來。
不是拔掉——是勒緊。像一隻巨大的手,攥住三條繩子,同時收緊。
那天夜裏,青雲市的三大家族什麽都不知道。
變化是從第二天早上開始的。
薑家商貿公司的財務總監劉麗琴七點半到的辦公室。她習慣早到,泡一杯紅茶,在係統裏過一遍前一天的流水。登錄網銀的時候,她的手頓住了——公司主賬戶的授信額度從三千萬變成了零。不是減少,是歸零。係統顯示"額度凍結,詳詢客戶經理"。
她打電話給銀行。客戶經理的手機關機了。打座機,轉了三次分機,最後一個聲音疲憊的女人告訴她:"劉總,不好意思,你們公司的授信正在複審。複審期間額度暫時凍結,這是總行批下來的。"
"複審?去年剛審過!"
"這次是風控部門發起的專項複審,和常規複審不是一個流程。具體時間……我們也說不準。"
劉麗琴放下電話的時候,手指是涼的。
她的手機響了。這次是供貨商——青雲市最大的日化原料供應商,跟薑家合作了七年。那邊的聲音有些尷尬:"劉總啊,下個月的磷酸鹽訂單,我們這邊可能……交不了。不是不想交,是我們產能被調走了。你看能不能找找別家?"
"你們產能被誰調走了?"
對麵沉默了兩秒:"……不方便說。"
這種對話在那天上午發生了十幾次。薑家、葛家、陳家,三個家族的辦公室裏幾乎同時炸開了鍋。
銀行抽貸。
供貨商斷供。
下遊客戶取消訂單。
物流公司拒絕承運。
連最基本的辦公用品采購,供應商都以"庫存不足"為由婉拒。那理由蠢到一個稍有常識的人都不會信——複印紙也能缺貨?
但沒有人在乎理由。
薑家商貿的庫存周轉在三天內耗盡,生產線因為原料斷供被迫停工。七十多號工人在車間門口抽煙,不敢進去,也不敢走。葛家的醫藥公司更慘——冷鏈物流斷了之後,兩噸溫控疫苗在倉庫裏超過有效溫度區間,全部報廢。損失金額直接寫進了葛鴻遠的白頭發裏。
陳家酒業靠的是渠道,渠道商一夜之間集體失聯。陳齊山打出去的電話沒有一通被接起來。那些人前天還在稱兄道弟,今天就像約好了似的人間蒸發。
三天之後,青雲市的商業圈子裏流傳著一句話:"跟三家做生意的,就是跟周家過不去。"
沒人說是誰傳的。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那句話比任何一張律師函都管用。它像一根無形的繩子,套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青雲市的商業生態從來不是靠法律維持的——靠的是關係,是人情,是誰在上麵坐著。
周家在上麵坐了三十年。
風家垮了。三家還沒來得及慶祝,就發現自己腳下的地麵正在鬼似的下沉。
第四天的下午,薑家主宅的客廳裏坐了十幾個人。桌上攤著一堆財務報表,數字慘淡得像訃告。薑靈站在窗邊,臉色鐵青。她麵前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三個窗口——銀行催收函、供應商解約通知、客戶退款申請。
"周家這是要把我們活活勒死。"葛鴻遠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焦躁。他的頭發不像四天前那麽整齊了,額角有碎發翹出來,像鋼絲。
陳齊山坐在對麵,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鏈還是沒拉——不是故意的,是沒心思拉。他的法務團隊正在查周家的操作有沒有違法空間,但查來查去,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帶的安全線以內。銀行有權複審授信,供應商有權選擇客戶,物流公司有權拒單。
合法。
每一步都合法。
合法得像一把用法律條文打造的刀,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每一刀都不見血。
沈瞳坐在角落裏。他沒說話,雙手交疊在胸前,靠著沙發椅背。他的臉色依然是那種失血後的蒼白,嘴唇幹裂,衛衣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還沒拆線的傷口。他的雙瞳金光壓得很低,像兩顆被深水覆蓋的石頭。
他在聽。
聽每一個人說話,聽每一個數字,聽這座城市的三大家族在四天之內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喉嚨的全部細節。
薑靈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往下沉了沉。
"老爺子來的。"她說。
她接起來,聽了幾秒鍾,臉色變了。
"什麽?"
薑老爺子是在晚飯時候發病的。
不是突發——是那種積蓄了四天的怒氣像一顆定時炸彈,終於在導火索燒到盡頭時炸開。導火索是他的侄子薑維平打來的一通電話。
薑維平是薑家四房的長子,管著薑家在東城區的三個倉儲物流中心。他今年五十二,大腹便便,說話的時候鼻音重,像鼻孔裏塞著棉花。他是那種在家族裏不起眼但缺不了的人——幹活不出彩,但勝在穩當。至少薑老爺子一直這麽認為。
電話是下午六點十七分打進來的。薑老爺子正坐在主宅二樓的飯廳裏,麵前擺著四菜一湯,都沒怎麽動。筷子橫在碗沿上,筷尖還是幹的。他的食欲在這四天裏蒸發得幹幹淨淨。
"大伯。"薑維平的聲音在免提裏發出來,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客氣。
薑老爺子不喜歡免提,但他右手的關節炎這兩天發作,握不住手機,隻能放在桌上。
"說。"
"大伯,東城三個倉儲中心的情況……我跟您匯報一下。"
"講。"
"賬上的流動資金撐不到月底了。銀行那邊的貸款催收函昨天到的,我讓財務去談展期,被駁回來了。供應商那邊欠的貨款也在催,有兩家已經發了律師函。工人的工資下個月能不能按時發……我心裏沒底。"
薑老爺子的筷子從碗沿上滑下來,掉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有撿。
"你打電話來,就是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大伯,我還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有屁放。"
薑維平的鼻音更重了,像是在做某種心理準備。他咽了一口口水,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周家那邊……有人聯係我了。"
飯廳裏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
薑老爺子的臉沒有變化。或者說,他的臉已經老到很難再做出什麽變化了——八十三歲的麵孔,皮肉鬆弛,皺紋像幹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混濁的老眼裏忽然亮起一點東西,像枯井底部被人扔進去一根火柴。
"誰聯係你的?"
"周家二房的周建成。他打電話來,說……說可以幫我們東城的倉儲中心解決資金問題。條件是——"
"什麽條件?"
"讓我……"薑維平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一塊骨頭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讓我帶著東城那塊資產,從薑家分出去。獨立運營。他們提供資金和渠道,我提供倉儲和人員。大伯,我不是想——我隻是——"
"你隻是暗中跟周家接觸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
薑維平不說話了。電話裏是一陣粗重的喘息,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豬。
"你不是第一個。"薑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幹硬的命令式腔調,變成了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平靜。像暴風眼的中心。"昨天你三叔也打過電話來,問我能不能放他那一房出去'自謀出路'。你五弟的老婆前天在外麵跟人吃飯,被人看見了,對麵坐的是周家的人。"
"大伯,我——"
"還有你堂侄薑鶴,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定位在省城。你猜他去省城幹什麽?"
電話那頭死寂。
"我建了四十年的薑家。"老爺子的聲音像在數骨頭,一塊一塊地數,"從一輛改裝小貨車開始,跑運輸,睡在駕駛室裏。你爹、你三叔、你五弟的爹,年輕的時候都是我帶出來的。車輪子碾過的每一條路,路上流過的每一滴汗——"
他停住了。
不是詞窮。
是疼。
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一股劇烈的疼,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肋骨,攥住他的心髒往外擰。他的臉在一秒鍾之內變成灰白色,嘴唇發紫,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頂起來的弧度像要戳破皮。
"大伯?大伯!"
薑老爺子的身體往左傾,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銳的聲音,他的肩膀撞在椅背上,整個人像一堵失去支撐的牆往下坍。四菜一湯被他的胳膊帶翻了兩盤,湯碗滾到地上碎了,深褐色的排骨湯潑在地板上,熱氣騰騰。
保姆從廚房衝出來,看見老爺子半個身子掛在椅子上,眼睛翻白,嘴裏發出一種含糊的呻吟——"啊……啊……"像一隻老狗在夢魘中掙紮。
"老爺子!老爺子!"
保姆抄起電話,手打著哆嗦撥了120。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薑靈已經到了。她是從葛家的會議上直接開車衝過來的,帕薩特在主宅門口歪著停的,一隻輪胎壓在花壇沿上。她跑進飯廳,看見地上的碎碗和湯漬,看見老爺子被保姆半扶半拖著靠在椅子上,臉色像一張揉爛了的灰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