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其他的門路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便條——不是許同寫的那張,是另一張。他把便條展開,放在櫃台上。便條上是薑靈的字跡,寫著一行地址和一個名字:"博古齋,趙淮安。"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符號。
"薑靈說你有門路。"
老趙低頭看那張便條,看到三角形符號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他伸手把便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用指甲在空白處刮了兩下,像在試紙的質地。
"門路是有。"他說。
他轉身走到古董店最裏麵的一排架子前。那排架子靠著牆,上麵擺著一堆落滿灰塵的雜物——殘缺的瓷碗、斷了腳的銅香爐、幾隻沒了蓋的鼻煙壺、一摞發黃的舊報紙。他從舊報紙底下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邊角磨毛了,封口沒粘,折了兩下壓著。
他把信封放在櫃台上,推到沈瞳麵前。
沈瞳打開信封。
裏麵是一張名片。名片的材質不是普通的銅版紙,摸起來有一種細膩的顆粒感,像砂紙打磨過的象牙。正麵隻印了一行字——
"柳宗白。"
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沒有電話。名片的背麵手寫著一串數字,十一位,是個手機號。字跡極小,筆畫鋒利,像用美工刀刻上去的。
"柳家。"沈瞳拿著名片,拇指擦過上麵的名字。
"省城柳家。"老趙重新端起茶杯,這次真喝了一口。"老牌世家,根子比周家還深。建國前做茶葉和絲綢出口的,建國後轉進了基建和金融。現在柳家掌事的是第四代,柳宗白,四十三歲。"
"跟周家什麽關係?"
老趙放下茶杯,舌頭在門牙後麵頂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
"死對頭。"
這三個字他說得幹脆。
"死到什麽程度?"
"周烈當年起家,靠的是把柳家在青雲市的一塊地皮連哄帶騙弄到手。那塊地後來建了商業中心,是周家第一桶金。柳宗白的父親為了奪回這塊地,打了七年官司,最後輸了。不是因為理虧——是因為周家在省裏的關係比柳家硬。柳老爺子一口氣沒上來,中風,在輪椅上坐了十二年才走。"
老趙停了一下。
"柳宗白接班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在省城商圈裏傳了很久——'這筆賬我會算到骨頭裏'。他不是那種嘴上凶的人,骨頭才凶。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對周家動手。"
沈瞳把名片翻過來,看著背麵那串手寫的數字。
"你怎麽有柳家的聯係方式?"
老趙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是一種老人特有的、見過太多事之後的苦澀。笑意淺得像水麵上的一圈漣漪,轉瞬消散。
"年輕的時候,我給柳老爺子修過一隻明代的宣德爐。修好之後他想留我在柳家當匠人,我沒答應。但他把這張名片留給了我——準確地說,名片是柳宗白後來換上去的,原來那張是柳老爺子的。他說如果哪天我遇上過不去的坎,可以打這個電話。"
"你從來沒打過?"
"我賣古董的,能遇上什麽過不去的坎?"老趙的目光落在沈瞳臉上,"但你不一樣。你現在遇上的,不是坎。是牆。"
沈瞳低頭看名片。
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掏出手機,把背麵那串數字按下去。號碼輸進去的時候,屏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像骰子落在賭桌上。
撥出去。
淩晨兩點十七分。正常人早該睡了。
響了兩聲,接了。
對麵沒有先開口。隻有呼吸聲,很輕,很勻,帶著一種睡眠被打斷後特有的警覺。
"柳先生。"沈瞳說。
對麵的呼吸短促了一瞬。
"哪位?"聲音比沈瞳想象中年輕。不像四十三歲商人的聲音,倒像一個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的外科醫生——克製、精確、每個音節都打磨過。
"我叫沈瞳。青雲市的。趙淮安給了我你的號碼。"
對麵安靜了三秒。那三秒裏,沈瞳能聽到某種細微的聲響——像是對方坐起來靠在床頭,棉質床單和皮膚摩擦的聲音。
"趙叔的那張名片。"柳宗白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是。"
"淩晨兩點打這個電話,你的事應該不小。"
"周家在三天之內切斷了青雲市三大家族的全部商業往來。銀行抽貸、供應鏈斷裂、渠道封鎖。三個家族正在被絞殺。"
沈瞳的陳述簡潔到近乎粗暴。沒有鋪墊,沒有訴苦,沒有任何試圖喚起同情的措辭。他隻是把事實扔過去,像扔一堆未經分揀的礦石——裏麵有沒有金子,對方自己判斷。
柳宗白那邊沉默了很久。長到沈瞳以為對方掛了電話。但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時間還在跳。
"周烈的性格,從來都是要麽不動手,動手就往死裏掐。"柳宗白開口了,聲音裏多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比憤怒和仇恨更冷的東西,像地下水,從岩層深處滲出來,溫度低到不會結冰。
"你是薑家的人?"
"不是薑家的人。我在幫薑家。"
"區別是?"
"區別是如果薑家做了對不起人的事,我不幫。"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嘲笑。像是某根弦被撥了一下,震出一個短促的泛音。
"趙叔留了那張名片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用過。你是第一個。"
"事態緊急。不然我不會淩晨打擾。"
"不用客氣。你打這個電話,對我來說不是打擾——是敲門。"
柳宗白的語氣變了。不是變熱絡,是變得更硬了,像一把刀被人在磨石上正了一下刃口。
"周家在省城的金融布局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的信貸關係線走的是省農信和市建行的係統,背後靠的是三個關鍵人物。這三個人,其中兩個跟我有淵源。周烈以為他的根在省城紮得夠深——他忘了,柳家在他來之前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站了六十年。"
沈瞳的手指捏緊了手機。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烈能切斷你們的血管,我也能切斷他的。"柳宗白說。"區別在於,他切你們的時候,我比他更知道該從哪裏下刀。"
老趙在旁邊聽著,端著茶杯,一口沒喝。他看著沈瞳的側臉——手機屏幕的藍光打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重瞳的金光被壓得極低,但瞳底有什麽東西在轉動。不是怒氣,不是恐懼,是一台精密儀器的齒輪在咬合,每一個齒都在找最準確的契合點。
"合作需要條件。"沈瞳說。
"條件很簡單。"柳宗白的聲音平穩如水麵。"周家倒了之後,青雲市的市場缺口,柳家補進來。你能做主嗎?"
沈瞳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三秒。
"我不能替薑家做主。但我可以讓薑家坐到談判桌前。"
"夠了。"柳宗白說。"談判桌上的事,談判桌上解決。我隻需要一個入口。"
"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明天。不——今天。"柳宗白像是看了一眼時間,笑了一聲,"已經過了十二點了。今天上午九點,我會讓人把一份授信意向書發到你手上。三家的銀行缺口,柳家的金融公司可以走一條非銀通道補上。不是借——是定向投資。周烈抽走的血,我給你們輸回去。"
沈瞳的指節慢慢鬆開。
"供應鏈的問題呢?"
"供應鏈更簡單。周烈能讓供應商不跟你們做生意,是因為那些供應商怕他。如果有一個比周家更大的靠山站在你們後麵,他們怕不怕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會放出消息——柳家跟青雲市三家達成戰略合作。這個消息不用我去傳,省城的商圈會替我傳。三天之內,你看看那些斷供的人會不會主動把電話打回來。"
沈瞳閉了一下眼睛。
從黑暗中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金光在瞳底翻了一個極細的浪。
"柳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說。"
"你等周家等了十年。為什麽現在願意出手?"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柳宗白的聲音在五秒之後傳過來,像一塊石頭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上麵沾著淤泥和水草,但石頭本身的棱角清晰得幾乎割手:
"因為我父親在輪椅上坐了十二年走的時候,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已經沒有力氣了,連我的手指都攥不動。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記到今天——'宗白,不要急。刀磨得越久越利。但不要讓別人替你磨。等到你自己拿得住刀的那天再出手。'"
他停了一拍。
"我磨了十年。現在有人把獵物趕到我刀口底下來了。沈先生——你就是那個趕獵的人。"
沈瞳握著手機站在古董店昏暗的燈光裏,一句話沒說。
他不需要說什麽了。
棋盤上的格局在這通電話之後翻了過來。
他掛了電話,把名片收進口袋。
老趙在櫃台後麵把兩隻茶杯收了,用抹布擦了擦台麵。他的動作慢吞吞的,像在擦一件不值錢的舊瓷器。擦完了,他抬頭看沈瞳。
"打算什麽時候告訴薑靈?"
"天亮以後。讓她先守著老爺子睡一會兒。"
老趙點了一下頭。
沈瞳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步。
"趙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