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曲驚四座,詩畫雙絕
那一記清澈的弦音,從畫卷中飄出,清晰地鑽進紫宸殿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所有的嘲笑,所有的議論,所有的譏諷,都在這一瞬間被斬斷。
整個大殿,死寂一片。
之前笑得最大聲的張長老,臉上的肌肉僵住了,張開的嘴巴忘了合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翰林院大學士王安道,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
他身體晃了晃,手指著那幅畫,哆哆嗦嗦地開口。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的聲音尖銳而幹澀,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幻術!這一定是某種高明的幻術!對!是障眼法!”
太子李玄臉上的勝利笑容也徹底凝固,他死死盯著那幅畫,仿佛要把它看穿。
可是,那聲音是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絕非虛假的幻象。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
“叮咚——”
又是兩聲弦響,畫卷中的琵琶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單調的音符。
樂聲初起,輕柔婉轉,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壓抑。
仿佛那個畫中的白衣女子,在撥弄琴弦之前,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愁緒,欲說還休。
那樂聲有魔力,將在場所有人都拉入了一個淒美動人的意境之中。
他們仿佛不再身處金碧輝煌的紫宸殿,而是站在了那片被秋霜染紅的楓林岸邊,看著月色下的浩渺江水,感受著那刺骨的秋風。
緊接著,樂聲一轉!
變得急促起來!
大弦嘈嘈,連綿不絕,仿佛暴雨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江麵之上,濺起無數水花!
小弦切切,細密如絲,仿佛有人在耳邊低語,訴說著無盡的離愁別緒!
嘈嘈切切,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在這一刻交錯彈奏,卻又融合得天衣無縫。
時而激昂,如同鐵甲騎兵突出重圍,刀槍交鳴,殺聲震天!
時而輕柔,如同晶瑩的珠子滾落在溫潤的玉盤之上,清脆悅耳,粒粒分明!
殿內所有人都聽傻了。
他們不懂音律,但他們能聽懂樂聲中的情感!
那樂聲中蘊含的濃烈情感,擁有撕裂人心的力量,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同身受。
樂聲流轉,再次變得幽咽。
那是一種深沉的怨恨,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悲憤。
仿佛一個絕代佳人,容顏老去,青春不再,隻能將一生的委屈與不甘,全部寄托在這四根琴弦之上。
曲調悲戚,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年過半百,久經宦海沉浮的文官,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被貶斥外放,遠離帝都的失意與落寞,眼眶一熱,兩行濁淚竟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第一個。
很快,大殿之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
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那些名滿天下的大儒,此刻都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樂聲勾起了他們內心深處最不願觸碰的記憶。
或是仕途不順,或是知己亡故,或是懷才不遇。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在整個大殿之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就連高坐龍椅之上的皇帝,也聽得入了神。
他那張威嚴的臉上,線條變得柔和,緊緊抿著的嘴唇也微微張開,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一絲感傷。
他想起了什麽?
是那個在他還是皇子時,陪他度過最艱難歲月,卻最終沒能等到他登基的女子?還是那些在皇權爭鬥中,被他親手埋葬的兄弟?
沒有人知道。
人們隻看到,這位執掌天下的帝王,在這一刻,也隻是一個被樂聲打動的普通人。
整個紫宸殿,徹底被這畫中傳出的琵琶聲所掌控!
太子李玄一黨的人,全都傻眼了。
王安道麵如死灰,張長老呆若木雞。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一幅畫,為什麽真的能發出如此動人心魄的音樂!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這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神鬼莫測的手段!
太子李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不是被樂聲感動,他是因為恐懼和憤怒!
他看著那些潸然淚下的朝臣,看著龍椅上神情複雜的父皇,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精心策劃的,針對李太蒼的“文道圍剿”,在這匪夷所思的“有聲之畫”麵前,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僅沒能把李太蒼踩進泥裏,反而親手將對方送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嫉妒與不甘,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髒。
終於。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那如泣如訴的琵琶聲漸漸消散。
曲終,人不見。
可那餘音,卻仿佛還在大殿的梁柱之間,久久回**,不肯散去。
整個大殿依舊沉浸在樂聲的意境中,落針可聞,久久無人言語。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撼和悲傷的情緒裏,沒有回過神來。
就在此時。
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李太蒼,再次動了。
他重新走回那張紫檀木長桌前。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他要做什麽?
難道還有後手?
在萬眾矚目之下,李太蒼再次提起了那支飽蘸墨汁的狼毫筆。
他沒有再畫。
而是將筆鋒,移到了畫卷旁那一大片的留白之處。
筆尖落下,揮毫潑墨!
一個個龍飛鳳舞,鐵畫銀鉤的大字,出現在所有人的麵前!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定睛看去。
當他們看清那第一行字時,所有人的腦子裏都“嗡”的一聲!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詩!
他竟然在作詩!
而且這詩句,一開篇就點明了時間、地點、事件,與畫中的江景、楓林、秋意,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兩句詩出,畫中那離別的愁緒,那孤寂的氛圍,瞬間被詮釋得淋漓盡致!
大殿中,那些大儒和文臣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是識貨的!
這兩句詩的文采和意境,堪稱絕頂!
李太蒼的筆沒有停。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看到這裏,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震!
這不就是剛才發生的一切嗎?
那畫中傳出的琵琶聲,讓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忘了言語!
他竟然用詩,將剛才所有人的反應,都寫了進去!
畫、樂、詩,三者在這一刻,開始交相輝映!
李太蒼的筆速越來越快。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誌。”
一句句,一聲聲,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刻刀,將剛才那曲琵琶聲中所蘊含的情感,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王安道看到這兩句,身體劇烈地一晃,一口氣沒上來,險些當場昏厥過去。
之前他還在嘲笑,還在質疑。
可現在,人家用他最引以為傲的詩文,將那玄妙的樂聲,描繪得如此精準,如此傳神!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誅心!
李太蒼的筆鋒,還在紙上飛舞!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當這一句詩出現在畫卷上時,殿內那些原本還在壓抑著哭聲的官員,再也忍不住了。
“嗚哇——”
好幾個人當場失聲痛哭起來!
這一句詩,寫進了他們所有人的心坎裏!
七皇子李恪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句詩,口中喃喃自語。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好!好詩!千古絕唱!”
終於,李太蒼寫下了最後一句。
他手腕一抖,筆鋒在紙上重重一點,收筆!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當最後一個“濕”字寫完的瞬間!
詩成!畫定!
意境、文采、畫技,三者在這一刻達到了完美的融合!
轟——!
整幅名為《琵琶行》的畫卷,猛然間光芒大放!
一股浩瀚磅礴,前所未有的文道氣息,衝天而起,幾乎要將紫宸殿的屋頂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