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39章 把她忽悠到北方來了

沈小棠約了黃秋之後,才鬆了一口氣,她跛著腳回到病房,父母還抱著鐵盒子,腰杆伏得低低的,怕別人看見鐵盒子裏的錢,母親時不時地用手去觸摸那些錢,然後拿出來湊到鼻子前聞聞,樣子很像一個守財奴。

見此情景,才想起給她寄錢的網友“明月照長今”來,她幾乎把心思都放在了出車禍的許之舟身上,對於他發來毫無邏輯的長篇大論,壓根就沒有注意到,盡管趙長今發來的消息,那麽明顯,那麽刺眼又崩潰!看著那些長得見不到底的消息,她頓生愧疚心,趕緊發了消息過去,對方幾乎是秒回,像是幹旱的大地等待上天的甘霖,這讓沈小棠更覺得自己該死。

“沈小棠,還能聽到你說話,真好!”趙長今窩在自己的房間裏,用被子裹住自己皮開肉綻的身子,坐在床鋪的最角落,身體靠著牆,盯著手機上發來的消息,早已淚流滿麵。

“錢我收到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謝謝你,你哪來的那麽多錢,你還是個學生啊?”

“這你不用管,好好養病就行,知道嗎?”趙長今揉了揉鼻子。

“我好像欠你的越來越多了,你放心,我會還錢的,我一定會還的!”沈小棠很認真地回複。

“欠著吧。”

“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我隻是個陌生人,這也欠得太多了。”

“欠得越多越好,多到還不清那種,下輩子接著還那種,下下輩子接著還那種,可以嗎,沈小棠?”趙長今笑著打出這些字,想了一會,還是決定發給對麵的沈小棠。

她看見這行字的時候,眼淚不爭氣地到處掉,她穩了穩情緒,給他發去消息,“我可以見見你嗎?我甚至不知道你長什麽模樣,可以嗎?”

“現在不行!”趙長今心虛地將身上的被子抖下身去,慌亂地四處看。

“為什麽呀?照片也不行嗎?”

“我……我現在很醜,不想見人,如果你非要見我的話,我們就到此為止了!”趙長今混亂中將消息發了出去。

沈小棠先是遲疑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發了消息過去,“那可以打個電話嗎?聽聽你聲音總行吧,求你了!”

趙長今看到消息時,更加慌亂,又胡亂發了一通,“我感冒了,嗓音很難聽,你還是別聽了。”

“你好像不太願意見我,對嗎?”

“不是,我現在不方便。”趙長今顧不得身子的疼痛,爬起身來,在床下光著腳走來走去的。

“萬一,我說是萬一,這是最後一次見麵也不定呢。”沈小棠冷不丁地給他發去消息,歎了一口氣,也不再強求對方。

他再看到沈小棠發來的消息時,痛苦比慌亂更勝一籌,他也害怕一語成讖,糾結了很久,選擇答應她,於是給她發去消息,“好。”

“你確定嗎?如果你感到為難,就不打電話了。”沈小棠淡淡地說。

“我確定!”趙長今刪刪減減,最終將消息發了出去,然後撥了沈小棠的電話。

“嘟嘟嘟~”

“喂?”

沈小棠深吞了一口氣,抖著手接通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她見到許之舟會哭,會笑,會生氣,唯獨沒有委屈,可是在接通這個電話時,她委屈得說不出話來,可是又不能表現得太誇張,隻能憋著通紅的臉等對方回應。

不過沈小棠沒有立即得到回應,對麵隻是喘著粗氣,糾結著要不要開口,等了半天,對方依舊沒有回應,沈小棠又問了一句:“在聽嗎?”沈小棠把手機貼近自己的耳朵,對麵還是沒有回應,又把手機拿到前麵看了一眼,又繼續將耳朵貼近手機聽筒。

“沈小棠……我在呢。”盡管趙長今故意壓低了嗓子,她還是從那份不安裏聽出了一絲怪異的熟悉感,她愣了幾秒,喃喃地自言自語道:“趙……趙……長今?”

趙長今這邊透過電話,聽到沈小棠喊了自己的名字,瞬間整個人像冰山一樣崩塌,手機也拿不穩,掉到了地麵,他左看右看,不敢伸手去撿地麵的手機,裏麵傳來了沈小堂的聲音:“還在嗎?怎麽不說話了,喂?還在嗎?”

慌亂間,他重新將手機撿起來,放到耳朵旁,手裏揪著嗓子,低著聲音說:“在呢,沈小棠,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就是你的聲音和某個人很像。”沈小棠若無其事地說著。

“那……你嘴巴裏的這個“某人”還是那個趙長今麽?”他試探性地問。

“對啊,死騙子,大騙子,超級大騙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沈小堂捏著手指頭,皺著眉頭說。

趙長今在手機那頭揉著腦袋,噗嗤地笑出了聲,脫口而出:“什麽人模狗樣,這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跟撞了鬼似的,總夢見他。”沈小棠說完這句話,腦子裏又浮現了那抹右眉骨上的紅色,她又趕緊搖搖頭。

“是嗎?我聽說如果對方想某個人的話,那麽被想的人,一定會夢見他!”

“是嗎,那他會……有想過我嗎?”

“想!在你不知道的某時某刻!”趙長今說著,還用手去摸了摸右眉骨上的痣,那裏曾經被電話裏的人觸碰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還有這麽神奇的事?”沈小棠笑著說。

趙長今想起沈小棠的病情,又忙問道:“你身體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謝謝你,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但是,我還是想見你一麵。”沈小棠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嗎,我父母向親戚借遍了,沒有借到一毛錢,我知道家裏窮得叮當響,他們怕錢打水漂了,其實我都理解的,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你說對吧,我也想過,萬一借不了,死就死吧,誰都會死,早晚的事,就是怕我死了,我父母會難過,雖然這是我的幻想,不過萬一他們真難過呢,就是不知道他們到底會難過多久,你知道嗎?我很不甘心,特別不甘心,我在這樣的水深火熱中,幾乎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就要死去,太悲哀了,你說對吧,我還沒有去北方呢,你知道嗎?我很想離開現在的地方,越遠越好,所以我拚命地學習,就是為了能離開這裏,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想讓這裏的人知道,包括父母,我知道他們最後還是為了弟弟而活,我永遠代替不了弟弟的地位,盡管他們現在滿世界地借錢給我治病,我還是很冷漠,很沒有良心地想要逃離,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冷漠,明明我也想要被人愛,那麽急切地需要愛,可是當弟弟叫我姐的時候,爸媽不再打我的時候,開始把愛,分我一點點的時候,我卻覺得很窒息,我黏黏糊糊的又不自在了,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想被人愛了,我還是期望的,我在找那個很純粹的東西,你懂嗎?我的父親分了一點點愛給我,是因為我成績好,如果我的好成績,哪天沒有給他帶來,他想要的一切,他一定會……收回那一點點愛,所以我要拚命找,我找了很久,唯獨隻有你一個人,素未謀麵的你,身上找到了,但是……但是啊……我告訴你,雖然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存在多久……還有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幫我,我們隻是在手機裏,麵對著聊天框聊天的冰冷的人,你不怕我是騙子嗎?十萬啊,我外婆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還沒有你給的多,你怎麽可以這麽輕易的相信一個陌生人,你讓我感到詫異,不可想象的詫異,所以我很想見你,很想,知道嗎,我想親眼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能做出這樣不可思議的行為,我甚至覺得我的命掌握在你的手裏,甚至……甚至……我覺得我離不開你,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麵,但是我的身體裏每一個會痛苦的細胞,是這麽告訴我的,盡管我也渴望世俗的愛,但是我內心很清楚,很清楚,它不長久,我患得患失,而且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在擁有的同時,就已經在慢慢遠離這段關係,我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是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萬一萬一我足夠幸運,一下子就到生命的盡頭了呢,你說對吧,我有這個權利的吧,啊……請原諒我現在的語無倫次,我想我這輩子隻有一次這樣的機會,這你還在聽嗎?”

“你說,我在聽,你想說多久都行,我都在聽。”趙長今用手摸著手機屏幕上的頭像,然後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就那麽靜靜地聽著對麵的女孩瘋狂的毫無邏輯地輸出,他心疼壞了。

“好,謝謝你,你說我能考上北方的大學嗎?你說我要是考上了,你會不會見我,如果你不願意見我,請一定一定要和我保持聯係,至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有這麽一個你存在,你真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我是個跛子,從小到大被人嘲笑,被人捉弄,我覺得如果別人能允許我自由自在地呼吸,已經是最大的恩德了,隻要不欺負我……就足夠了,其他的什麽大富大貴,我壓根就沒有奢求過,其實我很自卑,我很羨慕那些健健康康的女孩,我和她們不同,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像她們一樣收到正向的回饋,不過沒有關係,活著已經是最好的回饋了,你說是不是……雖然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你還在聽嗎?”

“在的!”

“我說的這些,就是想問你,為什麽要幫我,我對你來說毫無價值,我是個跛子,毫無價值的跛子,你明白嗎?我什麽都不能給你回饋,至少現在是這樣的,未來……我也不確定……我其實……很想活下來……”沈小棠說完在這些話時,已經泣不成聲,她想活,她躺在病**時,渴望著父母能借到錢給她續命,哪怕多活一秒,她害怕死亡,害怕父母借不到錢,盡管她表麵裝得很坦然,內心卻無比渴望活著。

“沈小棠,我說不出所以然來,如果有機會,我想親口告訴你,就當世界秩序有這麽個愚蠢的設定吧,我願意,如果再次發生這樣的事我依然願意,沒有理由,我隻是想讓你活著,就這麽簡單又讓人覺得愚蠢!”趙長今同樣也淚流滿麵。

“可是錢太多了,我怕我還不起,那怎麽辦?”沈小棠倒吸了一口涼氣,吐出了這句話。

“欠著吧,反正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沉浸在悲傷中的趙長今,突然被沈小棠一句話拉回現實,他哭笑不得,感歎沈小棠到這個時候了還盤算這些東西。

“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沈小棠對著手機,問趙長今,她依舊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要是考上了北方的學校,我就答應見你,怎麽樣?”趙長今甩甩酸脹的肩旁,緩緩地說。

“就這麽簡單嗎?”沈小棠問

“對,就這麽簡單!”

“我得好好努力了。”

“好了,別難過了,好好收拾一下心情,好好養病,好好準備高考!”趙長今換了一個位置,用另一邊肩膀靠著牆壁。

“謝謝你,聽我囉裏吧嗦一大堆。”

“沒有關係,我喜歡聽你絮絮叨叨的聲音!”趙長今笑著說。

“你這些年也沒少對著我絮絮叨叨啊,咱兩扯平了。”沈小棠臉一紅,趕緊掛了電話,趙長今這邊,看著掛了電話的手機,搖晃了幾下,笑著起身,倒在**,仰著頭,重重的做了一個深呼吸,閉上眼睛,將手機放在自己的臉上,他身上有傷,是父親打的,他偷偷拿了家裏的存款,被發現了,他也不解釋,隻是硬扛父親抽打在他身上的皮帶。

“終於忽悠過來嘍,這陣子沒有白忙活。”

他平靜地看著天花板,哪哪都是沈小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