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83章 沒有你的九年(下)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沈小棠靠在自己獨立的辦公室椅子上休息,新項目孵化難度有點大,她最近總是東跑西跑,好在今天與合作方談下了合同。她剛把甲方送出公司大門,便立刻回到辦公室,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手摸著自己的跛腳,它有點疼,這些年沈小棠沒少因為它受苦,母親偶爾打電話,讓她去醫院做個手術,她也不去,隻是隨身帶著藥瓶,痛的時候吃幾粒,對於這隻跛腳,她早就在外界的嘲笑聲中與它和解了。

沈小棠的辦公室裏很幹淨,沒有擺放太多精致的東西,隻有一張桌子,上麵除了辦公用品,隻有一盒向日葵花茶和趙長今的照片,每天工作累了就給自己泡水上一杯向日葵花茶,然後靜靜地看著相框裏的人。

突然,桌子上的手機響起了鈴聲,她睜開眼,伸手去拿,是王禪打來的,九年來,王禪第一次給沈小棠打電話,她抖著手,心髒突突跳個不停,她害怕是關於趙長今的好消息,又害怕不是關於趙長今的好消息,那手機鈴聲將到盡頭,她趕緊接了起來,“……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沈小棠,我以為……你不會接我的電話呢?”電話那邊傳來王禪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她們好久沒有聯係了,如今突然通了電話,讓沈小棠不適應,她結結巴巴地找不到合適的話,同王禪寒暄。

“你還在北京嗎?”王禪笑著說。

“我被調到貴州的分公司了,沒有在北京呢。”沈小棠捏著自己的跛腳說。

“我要結婚了,給你打電話,想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王禪頓了一會,她期待沈小棠出現自己的婚禮,又害怕她拒絕。

“真的嗎?太好了,恭喜你啊王禪!”沈小棠高興地回答。

“你一定猜不到新郎是誰?”

“誰呀?”沈小棠好奇地問。

“歐陽,我和他修正果了,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會和他結婚!”王禪害羞地回答,她已經蛻卻當年小女孩的性子,說話沉穩了許多。

聽著王禪幸福的聲音,沈小棠感到驚訝的同時,又慶幸王禪身邊有一個體貼她的人,她笑著問:“什麽時候,我得給你準備一個大紅包啊。”

“這個月末。”王禪回答。

“還來得及,我一定會去的!王禪……我也想見見你……”沈小棠吞吞吐吐地說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陷入了沉默,良久,王禪才試探沈小棠:“你還在找我哥嗎?”

“嗯!”

“棠棠,你年紀……也上來了,要不……就別等我哥了,這麽些年了,說不定他已經在別處結婚了。”王禪歎了一口氣。

“沒有關係,如果他真的結了婚,我也祝福他,我無所謂的!”沈小棠苦笑著說。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作為她的妹子,我都看不下去了,花那麽多時間去等一個人,值得嗎?”

“王禪,其實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就是想這麽做,我還是想見見他。”

“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了,你們的事,自己看著辦吧,不過婚禮,你一定要來啊!”

“那是肯定的。”沈小棠笑著說。

兩人說了一些體己話,才掛電話,沈小棠看著桌子上的相框,伸手去拿過來,抱在自己的懷裏,她流著眼淚靠在椅子上,想著王禪說的話,也許趙長今這些年早就成家立業了,早就把她忘得一幹二淨也說不定。

眼看時間不早,沈小棠才起身關了公司的燈,走路回家,明天是周末,她打算出去放鬆。

這些年,寺廟是沈小棠最愛去的地方,那裏能讓她得到片刻的安寧,她看了看手機裏的地址,有點遠,於是決定第二天早晨就過去。

早上,沈小棠簡單地吃過早飯後,又去樓下溜達了一圈,然後才打車去目的地,貴州的變化很大,和當年沈小棠從山溝溝出來的貴州天差地別,時代在變化,她的故鄉也如此,來到寺廟後,沈小棠像以前一樣,順著佛像參拜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地藏菩薩的像前。有很多人在菩薩像前念地藏經,打坐,房間裏也擺了幾張書案,上麵放了一些經書,沈小棠瞧見有人在小桌子前抄經書,她也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隨手拿了一本地藏經寫了起來,一個多小時後,沈小棠才從書案上離開。

她在寺廟裏隨著人流,沒有目的地逛了起來,在走到一個樓梯拐角處時,又瞧見許多人在一個冒著水的石柱前丟一些硬幣,石柱很高,目測兩三米,有人將手中的硬幣,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精貴小東西,使勁地往上拋,不過大部分硬幣都會被石柱彈回來,很少有人剛好拋在石柱的頂上。沈小棠覺得有趣,於是從身上摸了幾個本來要丟在功德箱裏的硬幣,上前去湊熱鬧!她順著石階往下走,人流很大,都擠在一塊,石階沒有那麽寬,要等下一個人挪動了一塊石階,上麵的人才能往下挪,不到兩米的石階,沈小棠花了好久,才下來。她摸出了硬幣,朝石柱走去,使了很大的力氣,往石柱上拋,依然像別人那樣,沒有好運氣,被石柱給彈了回來,硬幣被彈回來後,在人群中滾動,沈小棠像其他人一樣,貓著腰,鑽入人群裏,找屬於自己的那塊硬幣,不過硬幣滾到下一處石階上,叮叮當當地往下滾,沈小棠著急,跛著腳去追逐那枚不太聽話的硬幣,直到滾到樓梯下,一個穿著綠色青蛙人偶的麵前才停下,沈小棠對青蛙人偶非常熟悉,它們正是那時街上流行的人偶,很多網紅爭相模仿,貴州方言叫“賴格寶”。

青蛙人偶背對著她,手上拿著許多充了氣的小青蛙,問著來來往往的人,要不要他的青蛙,不過大部分人隻是好奇地和他拍了照後,又走了。沈小棠見硬幣滾到他的腳下,走過去,想要去撿起來。那青蛙人偶見了沈小棠,先是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又快速離開了,腳下的硬幣又被人偶的鞋子撞飛了出去,沈小棠無奈地看著硬幣,又往下一個樓梯滾,那青蛙人偶也往樓梯下飛奔跑去,硬幣在他後麵叮叮當當地追逐,沈小棠十分納悶,也跟著在後麵追逐那枚硬幣,她知道那枚硬幣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元,其實可以不要,但是她就是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神誌不清,一定要去追那枚硬幣,前麵的人偶跑得太急,一不小心從石階上滾了下去,沈小棠驚慌失措,趕緊跑下去扶青蛙玩偶裏麵的人,不過石階下的人一聲不吭,爬起來就要跑,又撞上了,要扶他的沈小棠。

“你沒有事吧!我扶你起來!我隻是想撿起屬於我的那枚硬幣……”

青蛙頭套搖搖晃晃地要掉了下來,那人連忙低著頭去扶,頭套還是命運般地掉了下來,沈小棠忙給他撿起,想要還給他,轉身發現對方用手擋住自己的半邊臉,掙紮著爬起來,沈小棠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空氣裏都帶著一根根鋒利的鋼針,幾乎要把她紮得千瘡百孔,她呼吸不過來,她認為自己的人生已足夠觸目驚心,在看到地上的人,慌忙掩飾自己臉上那觸目驚心的疤痕時,她差點暈了過去,地上的人不敢看她,隻是爬起來就要跑,沈小棠沒有給他機會,她上去抱住他,喊著他的名字:“趙長今!”

他用手捂住自己那隻瞎了的左眼,還有臉上到脖子可怕的疤痕,掙紮著說:“你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我找了你九年,你化成灰我都認識你,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裏,讓你這輩子真的見不到我,你選吧!”沈小棠嘶吼著抱著眼前躲閃的趙長今,不過對方一直重複著沈小棠找錯人了,在掙脫沈小棠的手後,拿起青蛙頭套,跑了,一邊跑,一邊將頭套歪歪斜斜地帶上,沈小棠跑上去拖著他,喊著他的名字:“趙長今!趙長今!”

對方被拖拽著,停了下來,將自己的頭套穩固在頭上後,冷冷地看著沈小棠,任由她拖住自己的人偶服裝道:“沈小棠,我已經不喜歡你了,耽誤了你這麽久,我很抱歉!”

“我不管,我不管,後半輩子,你得負責,後半輩子就不能再多一天,一小時,一秒嗎?”

“可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九年了,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我不想聽你說什麽,我隻知道,我終於找到你了,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自己看著辦。”

“沈小棠!你聽不懂人話嗎?”

“趙長今……趙長今……趙長今……”沈小棠手腳並用,抱著穿著青蛙玩偶的趙長今不撒手。

“我是不會和你結婚的。”趙長今一邊去掰開沈小棠拽住自己的手指,一邊大聲嚷著說。

“我也不想和你結婚,你這種負心漢,就隻配一個人活著!負心漢,負心漢……你該死,該死!”沈小棠同樣叫嚷著,連同這些年的委屈一起叫嚷了出來,青蛙人偶裏的趙長今聽了心碎極了。

“那你倒是放開我啊?”

“不放,你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你別想溜,趙長今你這個渾蛋,你簡直是天地下最渾蛋的人!”

“放開!”趙長今用力將沈小棠從自己身上拽下來,甩到地上,看著沈小棠疼得齜牙咧嘴還要爬過來,拽他,心抽搐得隻剩一點點跳動。

“趙長今,趙長今,趙長今……別離開了,求你了,趙長今……”沈小棠爬起來,手拉著他的胳膊,嘴咬著他的衣服,腿圈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回不去了,你死了這條心吧!”趙長今隻想逃離他深愛的沈小棠,他的樣子狼狽極了。

“不行,不行。”沈小棠重複著,就是不撒手,趙長今看著死拽住自己的沈小棠,隻能強行將她的手撥開,沈小棠沒有抓穩,直接摔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半天爬不起來,趙長今沒有像以前那樣去抱起沈小棠,隻是快速撿起青蛙頭套和充氣的青蛙,往樓梯下跑,沈小棠不顧疼痛,爬起身來,兩人在人群中玩起了貓抓老鼠的遊戲,不過趙長今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隻留下發瘋崩潰的沈小棠在原地尋找趙長今的影子。對方則在角落看著她無力哭泣的樣子,趙長今從來沒有想過,沈小棠還會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看著如今光鮮亮麗的沈小棠,他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意氣風發,他曾經想要什麽都那麽輕易地得到,如今隻能瑟縮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乞討。

他愛沈小棠,愛得發了瘋,沈小棠日複一日地給他打電話,發信息,比殺了他還要折磨人,他也做著同沈小棠一樣的夢,夢到有朝一日還能遇見她,當命運讓彼此再有交集時,他卑微得連見她的勇氣也沒有,他在牆角伸出手,好像能觸到沈小棠一樣,流著眼淚,一遍一遍地喊著,人群裏四處尋找他的沈小棠:“棠棠,棠棠,棠棠……我的沈小棠……我的沈小棠……”

眼見趙長今又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沈小棠多年拚命壓製的痛苦,一股腦湧來出來,氣急攻心,又暈了過去,趙長今咬著手,祈禱有人能將沈小棠扶起來,隻是路過的人,隻是圍著她看了又走,走了又看,沒有人為她停留,趙長今這才慌忙地套上頭套,奔去她的身邊,將她狠狠地圈在懷裏,哭得昏天暗地!

風停了,雲聚了,時隔九年,兩人再次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