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你的手，伸出我的手

◆文/厲劍童

張三幔慢地伸出了那隻右手。劉老師靠近一步，緊緊地握住了那三個指頭。張三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二(2)班班主任劉老師這幾天—直眉頭緊鎖，心中悶悶不樂。一周之內，校長為他這個班上操隊列不整齊正式非正式地找他談過兩次話。這令劉老師麵子上掛不住。

劉老師是半路上接手這個班的，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星期，誰都知道，二(2)班是全校出了名的差班。學生遲到曠課、上課做小動作、打架鬥毆、上操不認真之類亂七八糟的事時常發生，不少學生把這早已當成了家常便飯，誰說也不在乎。前任班主任老馬被搞得焦頭爛額，管不了，眼不見心不煩還不行?開學不久便遞交了辭職報告，自己炒了自己的魷魚，卸掉了“老板”的差事。校長考慮再三，決定讓劉老師來接這個爛攤子。

劉老師是市級優秀班主任，每學期都擔任班主任工作，按說管班是很有一套的，可這次對二(2)班似乎是無咒可念了，尤其作為班級和學校臉麵的兩操(早操、課間操)更讓他一時無計可施。學生好像有意跟他作對故意考驗班主任的能耐似的，你要張三跑整齊了，張三偏慢個半拍；你要李四別說話，李四偏唧唧喳喳麻雀似的說個沒完；你要王五伸出手跑，王五偏把手揣在袖子裏不出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隊伍是稀裏嘩啦，形同一群散兵遊勇。劉老師自從接手這個班後不知在班上強調了多少次，嘴皮子磨穿了也沒多大效果。特別是昨天上午，校長又為這個班上操的事找他，讓他十分苦惱。劉老師覺得麵對這些禿子頭上打傘無法無天的學生，他是愛恨交加。

俗話說：事不過三。劉老師覺得再扭不過上操這個彎，就太對不起校長大人了。劉老師就是劉老師，他突然想到自己慣用的一個帶班策略：抓典型，殺雞儆猴，來個以點帶麵。主意已定，劉老師不禁得意起來。

課間操時間到了。劉老師早早站在隊列的一旁，目不轉睛地瞅著隊伍。他要抓幾個頂風幹的學生，讓他們知道本老師的厲害。

學生果然不負老師期望，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學生闖進了劉老師的視野。這是一個男生，劉老師記得他好像叫張三。張三個頭不高，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低著頭跑，且把一隻手縮在袖子裏。劉老師畢竟當過多年班主任，他決定來個先禮後兵。他先是望張三一眼，希望他能發現自覺改正。沒想到，張三照樣不改。又望了一眼，還是如此。在望了第三眼之後，劉老師的火氣上來了。

“張三，出來!”劉老師大聲說。

張三走出隊列，低著頭，站在劉老師麵前。

“老師三令五申，跑步不準把手揣在袖子裏，你有令不遵，無視班級紀律，這不是專門跟老師對著幹嗎?”

“你這樣做像個學生嗎?還有個學生樣子嗎?啊?”

“人家說，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眼教，三等人沒法教。你是幾等人?”

當看到不少學生都看著他們時，劉老師故意把聲音抬高了，他要殺雞給猴看，看學生們以後還聽不聽話。

……

劉老師越說越激動，臉憋得像紫茄子。

張三始終低著頭，右手縮在袖子裏，一言不發。

當看見張三右手還縮在衣袖裏時，劉老師頓時火冒三丈：哼，這不是目無老師嗎!簡直是對他這個優秀班主任的公然挑戰!

“你手有病啊，你，把手伸出來!”劉老師吼道。

張三身子一顫，咬著嘴唇，淚水在眼裏打轉。

“耳朵聾了?把手伸出來!”劉老師再次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那些跑步的學生都瞪大眼睛看著這邊。

劉老師話音落下，張三仍然低著頭，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哭就算了?我再說一遍，把手伸出來!”劉老師的語氣更嚴厲了。見張三還是站著未動，劉老師幹脆上前，一把把張三的那隻手拽出袖子。刹那間，劉老師呆住了，因為他看到一隻殘疾的手，隻有三個指頭的手!

學生停止了跑步，一個個瞪大眼睛望著他倆。一時間，劉老師不知所措。劉老師隻覺得“轟”的一聲，腦袋都大了。自己怎麽回的辦公室，他後來都想不起來了。

在辦公室裏，劉老師從其他老師嘴裏得知，原來張三上初一的時候，有一次幫家裏打場，不小心把右手卷到打麥機裏打掉了兩個指頭。張三為此很敏感很自卑，走路都很少抬頭，更不敢把這隻殘疾的手伸在外邊。

都是自己工作不細致，傷害了這個學生的自尊心。劉老師心裏那個悔啊，恨不得有個洞鑽進去，永不出來。當晚，劉老師失眠了。第二天，劉老師找到張三，兩人在學校外的那條小道上邊走邊談了整整兩個小時。

返回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劉老師拍了一下張三的肩膀，說：“來，伸出你的手，咱們交個朋友，好嗎?”劉老師說著，伸出自己的右手，滿懷期待地看著張三。

張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記憶裏，自從自己手殘了之後，從沒有誰跟他握過手。

終於，張三慢慢地伸出了那隻右手。劉老師靠近一步，緊緊地握住了那三個指頭。張三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第二天的課間操，劉老師看到，張三抬著頭，微笑著，右手伸在外邊，很有節奏地跑著。那條由本班學生組成的長龍正有節奏地往前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