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老修

◆文/楊麗麗

就這樣,我們跟著老修走街辛巷,十元、八元……攢著我們的建校費。

老修的葬禮是我童年見過的最隆重、最特殊的葬禮……

我的童年是在豫南的一個小山村裏度過的。小村惟一的特點就是“窮”,祖祖輩輩靠山穿衣,靠天吃飯。小村名叫墓坡,窩在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上,遠望去,像焚人的懸棺。至於村名的淵源,無據可考,世世代代都這麽叫。但我覺得跟村裏的習俗有關——凡有人壽終正寢,親人一定要竭盡全力為死者舉辦一個隆重的葬禮,並用上好的棺木裝了,埋在山坡上風水好的地方。因此,童年的記憶中,小村惟一充滿生機的時候便是誰家死了人要送葬了。通常葬禮是這樣的:

親人設靈哭上三天,親朋好友上門憑吊;

三天後正午主家大宴賓客,孝子賢孫披麻戴孝為死者蓋棺;

追悼會結束嗩呐響起,全村男女老少扶棺送行;

哭聲慟天……

全村32戶人家,其中有一家外來戶,老修家,說是一家,其實也就他一人,也是村裏惟一的老師。每逢葬禮,老修是必不可少的人,他是總管大局的禮儀官,負責各項禮儀及致悼詞,因為他是村裏惟一的文化人。每到此時,我們小孩子最高興,可以跟著混吃混喝,搶著放鞭炮,爭著與棺木賽跑,比過年還高興。對我們來說,這恐怕是童年惟一的快樂時光了。但通常一年也隻有一兩次,有時一次也沒有。每到此時,我便很崇拜老修,覺得他像戰場上統率千軍萬馬、指揮若定的將軍。所以,村裏大大小小,看到老修都敬如上賓。

沒有葬禮的日子,老修便把我們大大小小二十幾個孩子趕到村裏的一座破祠堂裏,教我們讀書、識字。他是我的第一位老師。

老修上課很認真,有誰曠課貪玩或被大人叫去幹活了,他會追到家裏連大人一起罵。他惟一的財富,便是那一大箱藏書。什麽《三國演義》、《水滸傳》、《論語》、《資本論》,好像還有一本《詩經》,那些就是我們的教材。我們跟著他,一個個地認字,一點點兒地聽故事。我們用的黑板是村長找來的一扇破門板;粉筆,是老修用石灰加水捏成曬幹的石灰條。他捏粉筆時,允許我們圍在他身邊看,但不能動手。偶爾有哪個調皮蛋忍不住動一下,他就大吼:“嫩著呢,別碰!”所以,我們上課時經常看見他的手指被石灰蝕得血紅血紅的。沒事的時候,我們會纏著問他有關他的年齡、身世、家庭之類的問題,每當這時,他便沉默了,眼睛盯著天空,滿臉的無奈和悲哀……

1986年春的一天,老修忽然失蹤了,他的家裏收拾得精精光光,什麽也沒留下,他最寶貝的書一起也不見了。全村人發瘋似的滿山找,我們小孩子更像死了娘似的號啕大哭,並威脅父母,找不回老修我們不吃飯、不睡覺。

七天後,老修回來了,背著兩大包東西,他掏出一包給我們看:一整套正規的小學教材。另一包竟是二十幾個咣咣當當的洋家夥:有軍鼓、小號、鑔……他自豪地說:“咱也成立一個學生軍樂隊!”我們興奮地跳啊,叫啊,快把小祠堂掀翻了。

這下村子裏可炸開了鍋,村長不幹了,破天荒地指著鼻子罵老修:“你搞啥搞?狗屁軍樂隊,就是吹嗩呐!吹嗩呐是啥人幹的?娃們學啥不中,學這破送葬玩意兒?我看你是成心想毀掉墓坡村!”全村大人們也跟著指指點點。還告訴我們說,敢吹嗩呐,就打斷腿。老修憋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把鼓啊、號啊的發給了我們,我領到的是一根銀色的指揮棒。我偷偷問老修,從哪搞到這麽多錢買這些東西,他說:“我的那些寶貝書現在可值錢了!”我聽了,忍不住想哭。

從此以後,每天天不亮,小山村的亂墳崗上便會傳出鬼哭狼嗥般的聲音,全村頓時雞鳴狗叫,頓時罵聲不斷。那是老修在教我們練樂器。

老修走過村裏再沒了往日的優待,總是抖落一身白眼和唾沫星子。老修不管,仍天天早上帶我們上亂墳崗,練完了,再回來上課。村長恨恨地說:“要不是娃子沒老師,我……我……我讓你滾蛋!”

1987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大年初一早上,天不亮,我們就一個個溜出家門,在祠堂前站齊了隊,鼓足了勁兒,頓時,一陣嘹亮、整齊、優美的樂聲響徹山村。村長帶著全村男女老少跑來了,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伸長了脖子僵在那兒。我站在最前方,指揮著樂隊,老修笑眯眯地看著我們,一隻手輕輕打著拍子……

老修改變了我們祖宗留下來的習俗,從那以後,村裏的葬禮上鼓樂聲代替了嗩呐聲。漸漸地,我們的名氣越來越大,周圍十裏八鄉,不管婚喪嫁娶,都以請到我們為榮。老修定了規矩:一、節假日演出,不能影響上課;二、演出要收取費用;三、演出費誰也不能用,要用來蓋學校。我們這才明白,老修為什麽要建樂隊。

現在想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勤工儉學。

就這樣,我們跟著老修走街串巷,十元、八元……攢著我們的建校費。

1990年,大年初一,墓坡村的舊祠堂已不見了,十間剛蓋成的新房,紅磚碧瓦,出現在村民眼前,異常美麗。這就是墓坡村小學,我的母校。村長召集全村人開會慶祝,獨不見了老修,我們一路找去,老修在破茅棚裏,已悄然離世……

整理老修的遺物時,村長翻出一張發黃了的紅頭文件:……賀卞修,男,1936年生,××中學畢業,曾任××市×中學音樂教師……“文革”時期,因名字問題受到錯誤批判,受到……特為之平反……

此時,我們才知道老修的大名為賀卞修,享年54歲。

大年初三的正午,墓坡村的男女老少身著喪服為老修送葬,我沒想到,我們樂隊的第一次統一著裝竟然是喪服。村長老淚縱橫,學著老修以前為別人致悼詞的樣子給老修致悼詞:

嗚呼!哀哉!

黃河垂淚,泰山稽首。

一生磊落,身遭冤垢。

獻身教育,德被後世。

天妒英才,痛失老修。

嗚呼!哀哉!痛失老修……

鼓樂齊鳴,撼地驚天。那是我們最好的一次演出。村人用最好的棺木裝了老修,把他葬在與學校遙遙相望的山坡上。

從此,用鼓樂送葬成了墓坡村的風俗,至今相傳……

今天,我也是一位老師了,每當聽到鼓樂聲,我都會想起老修,我知道,有一種精神是可以世代相傳,生生不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