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歸以永夜
白色電子圍簾緩緩拉開,中間站著白紗如雪的準新娘子,她的長發隨意地挽起,還沒有做造型,臉上燦爛的笑容使她嬌美如花,令人移不開目光。
“這尺寸剛剛好,可以給以年記一功,尺寸記得很準。”米豆捏捏自己的腰身,最近胖了一點,來之前還擔心穿不上,婚紗是定製的,如果要改還得寄回去。
米豆招招手讓站在台下的晏清歌上來,晏清歌躍上展示台,米豆看著她身上的淺粉色伴娘服,映襯這晏清歌如異卉初芬,明麗奪目,“讓你做我的伴娘,我這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晏清歌道:“那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反正婚禮還有一個月,再去找一個伴娘過來。”
“小丫頭牙尖嘴利,也隻有若存能受得了你,換個人早被你氣跑了。”米豆調侃晏清歌兩句後,發覺晏清歌的情緒不太對,她略微一想,戲謔問道,“怎麽,又和男朋友吵架了?”
晏清歌低頭撥弄著手臂上的粉紗,“他現在白給我,我都不要,我單身了,自由了,什麽帥哥找不到。”
米豆抿嘴一笑,她將腳下的高跟鞋脫下來,光腳站在晏清歌身旁,把頭湊過去,“這次因為什麽?又惹你這麽大的氣。”
晏清歌背過去身子,冷言冷語道:“不為什麽,覺得膩了。我有人有錢,沒必要一直跟那個人一直糾纏。既然他心那麽大,那他愛去哪兒去哪兒,我才不稀罕。”
語氣十分地無所謂,可是手上已經把粉紗揉成一團。
米豆大致明白了晏清歌現在的情況,她沒有再問,反正過一會兒晏清歌也會憋不住過來告訴她。她喊服裝師過來,確定了禮服後,下麵要請造型師根據她的婚紗設計造型。
她讓晏清歌去沙發上休息,又點了甜品冷飲給晏清歌,坐在化妝鏡前她給若存發了消息,很快若存告訴了她原因,她心中了然。
從寬大的化妝鏡中,米豆看到一臉忿忿滿臉寫著不開心的晏清歌,喝了一口平時最喜歡的咖啡便推到旁邊,隻嚐了一點甜點,秀眉蹙起喊來工作人員說太甜了,讓換一盤新的來。
心情不好便會比平時的十分挑剔再加十分,半點真實情緒都藏不住。
米豆跟造型師簡單溝通幾句,說自己要離開兩小時,回來繼續做。造型師離開後,米豆拿起手機,拎起一雙平底鞋走到晏清歌麵前,衝著她勾勾手指,“給你五秒,要不要去機場?”
晏清歌怔住,“學姐你……”
“五。”
“我才不要去!”
“四。”
“切,誰在乎。”
“三。”
“他不配我去。”
“二。”
晏清歌默然等米豆數到“一”後,僵在沙發上,側首低聲道:“學姐,我要是去了,我就輸了。”
“隻有你一個人計較這些所謂的勝負,若存在你這裏早就躺平任你插旗子了。”米豆彎腰將晏清歌拉起來,“走吧!”
米豆拉開主駕駛門坐進去,晏清歌見座位瞬間被白紗擠滿,不免遲疑道:“學姐,你這可是婚禮上要用的婚紗,這樣……”
“哪兒那麽多話,時間寶貴,這衣服穿脫起來很麻煩,再耽誤下去,飛機可不等人。”米豆給自己拉上安全帶,“快點,這下子要一兩個月見不到麵,又不是像以前同城,哪怕冷戰上一百天兩個人還能天天遇見。”
晏清歌也有些慌起來,她坐到副駕,在米豆的催促聲中扣好安全帶。米豆車技如她本人般自由隨風,對道路十分熟悉,鑽一些看上去不能通行的犄角旮旯,實則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近路,她很快駛出市區,到了寬闊的道路上。
路上晏清歌頻頻看向米豆身上的高定婚紗,米豆注意後忍俊不禁,“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麽?這可不是我們清歌小公主的風格,我還記得你的名句。”
她清清嗓子,學晏清歌說話,“我就是仗著家裏,仗著我爸媽,有意見你們重新投胎去。”
晏清歌聽後也忍不住笑出來,“初中不懂事,再說也不能怪我,誰讓他們學個新鮮詞來我麵前顯擺,說我啃老,那個年紀難道他們是自己賺錢養自己的?隻是看我新來的好欺負。”
“誰敢欺負你,我記得有次有五個大帥哥一起送你上學,竟然都是你哥哥,可讓我們大開眼界。”米豆笑道,“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在舞蹈房,你和一個女生比賽,她輸了耍賴,你把她按在地上讓她認輸,老師來了都勸不住。”
晏清歌好似一朵嬌美多刺的玫瑰花,花蕾徐徐放,尖刺也隨著成長更加銳利,顰笑間可以將人紮得鮮血淋漓。
偏偏她是有這個肆意的資本,不論做什麽皆是名列前茅,天生美人坯子,家境富足和睦,學習輕鬆拔尖,連舞蹈天賦都是萬中無一的佳,這樣的人生,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這是令人無法反駁的事實。
而晏清歌的完美延續到高中時期,和蟬聯三屆五校第一校草名頭的若存戀愛時,已經在五校聯合論壇上譽為神話。
若存在籃球場上以流星般弧線再一次投進三分球,全場沸騰。而籃球場邊會有一塊空地永遠隻有晏清歌一個人,在萬眾歡呼中,她站在原地淡然微笑,
這一幕被人拍下來發到論壇上,已經成為一個傳說。
可是世上的傳說都是被人加工美化過的。
她因為學舞蹈的原因與晏清歌相識,又因為性格相投,雖然差了幾歲,但是兩人玩得還不錯。她深知晏清歌的性格,心情好便好,心情不好的時候,身上的刺都帶著倒鉤,勢要將皮肉一起翻出來。
對於自己的“豐功偉績”,晏清歌從未感覺有什麽不對,她不去找人麻煩已經是她好脾氣,居然還有人敢找到她的頭上來。
晏清歌想到若存出國的原因,正好她也有個問題想問米豆,“學姐,你和他同專業,你後麵也要出國嗎?”
米豆笑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她拍了拍方向盤,有些歎息,“若存的天賦和努力是我這輩子都趕不上的,他是天才,不論在哪個行業裏。”
她向晏清歌講解這其中的區別,“我畢業進醫院隻是一個普通的臨床醫生,而若存他將是醫學領域的開括者,這種區別不是一般的大。”
晏清歌偏過身子看向米豆,“我還以為學姐會繼續跳舞,跳了這麽久,專業去學了口腔醫學,我到現在還為學姐可惜。”
“世界總需要有普通人,你和若存是強強相遇,你的舞蹈注定要登上世界級殿堂。”米豆笑容輕鬆灑脫,“而我繼續跳下去,大概最後也隻能做一個舞蹈老師吧。學口腔也不錯,這是一份很不錯的職業,可以讓我有一個很不錯的生活。”
晏清歌提起來若存便不開心,她看向米豆的雙手,鬱悶道:“他怎麽能跟以年哥哥相比,以年哥哥對你多溫柔,對你百依百順,他可從來不會那樣,無條件地聽我的話。”
米豆的手腕上係著一條紅色的絲繩,無名指上的素戒泛著光澤,“我和以年是細水長流,平平淡淡,你跟若存那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兩種都挺好的,誰也不用羨慕誰。”
“你那個急性子跟我說平平淡淡,我會笑的。”
晏清歌手機鈴聲響起,她看了一眼屏幕,點開免提放到兩人中間,隻聽電話裏傳出一管溫柔的聲音,充滿了笑意,“你把我的新娘子帶到哪裏了?”
米豆笑著回答:“是我帶了清歌私奔,我想明白了,我還是喜歡漂亮妹妹。”
晏清歌捧著手機一起笑出聲,她最喜歡他們兩人之間的氛圍,有趣有愛,像一顆柚子糖,清爽微甜。
蘇以年到店後知道了自己的準新娘穿著婚紗帶著伴娘匆匆離開,打電話才發現手機落在店裏,幸好晏清歌的手機撥通了,他溫聲笑問:“怎麽走得這麽急,自己的手機都沒拿。”
卻沒有人回答他,隻能從電話中聽到短促女聲驚叫聲。
嘭——
一聲巨響後手機信號消失在聽筒裏。
不知是不是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有一隻蝴蝶輕輕扇動了翅膀,讓風吹得比平時急速了些,卷起未知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晏清歌於迷蒙中勉力睜開雙眼,隻看到那一身潔白的白紗,宛如天地間最純潔的花,盛開在翻轉的車內,她的視力逐漸模糊,她再一次用力,讓自己可以看清楚白紗主人的臉。
隻有數秒的時間,她根本來不及看那張熟悉的麵容,在意識昏迷前,她看到鮮紅的血液在白紗上蔓延,盛開,將世界分割成黑白兩界。
往事化為言語,講起來也很快。
陳茉聽出晏清歌在講述前麵的時候,盡可能地陳述每一字的細節,那天的風,室內的陳設,甚至還能記得咖啡杯的顏色。
但是到談到那場車禍,不過寥寥數語。
“是大貨司機疲勞駕駛闖紅燈,正好和我們的車相遇,學姐當時躲避已經來不及,她的位置正好是撞擊麵……到醫院後,我的眼睛看不見了,醫生說淤血導致的暫時性失明。”
晏清歌想起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醒來,一定要去重症監護室看米豆,蘇以年說米豆一直在昏迷,他也在等待她的醒來,等待可以與他攜手一起走進那間教堂。
在黑暗中,時間變得沒有秩序,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隻感覺自己的聽覺觸覺越來越敏銳。直到那天,護士來喊她說米豆醒過來了,她被攙扶過去,蘇以年的聲音平靜,在門口告訴她,米豆有話想要告訴她。
晏清歌站在床邊,俯身去聽,但是米豆的聲音那麽輕那麽小,似乎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吃力,她聽得也很困難。
但是最後她還是聽到了,很清楚地四個字,米豆說完後,有不知名的機器聲急促地響起來,護士急忙將她帶出去。
她站在病房門口不肯離開,許久後,聽到蘇以年痛徹心扉的低呼聲,有老人的哭聲,有雜亂的動作聲。
在黑暗中,她的聽覺也在漸漸消失,最後隻餘下四個字,那麽輕地,重重地刻在她心上。
“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