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三十四章 往日痛憶

“我就洗個澡,衣櫃成精了嗎?”趙時依雙手捧著臉頰,歪著頭輕聲問道。

原本臥室空****的榻榻米上,散落了一地的**布藝套裝,有的已經被拆開,散亂地丟在角落。花花綠綠什麽顏色都有,像是顏料被潑在了榻榻米上,零亂的多彩繽紛。

任和心雖然麵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是趙時依能感受到她現在隱隱有些崩潰,隻見任和心背靠著牆,撫著額頭,一臉不忍直視的表情。

而陳茉和晏清歌興高采烈地蹲在櫃子前,不知道在討論什麽。

聽到趙時依驚訝疑惑的問題,任和心給出了解答,“清歌這裏沒有多餘的被子,我提議用床單當被子湊合一下,然後她們倆。”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指著陳晏二人,麵無表情道,“她倆每拆開一個,不是覺得顏色不好看,就是花紋太俗氣,顏色和花紋都好看的,在一起又不搭,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趙時依覺得這兩個人太誇張了,“挑你們各自喜歡的顏色不就行了?”

陳茉回頭道:“我喜歡黃色,清歌喜歡紅色,到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

這種各花入各眼的審美問題,從來都沒有一個標準可以判官司。

趙時依也來了興致,光著腳丫加入陳茉和晏清歌的討論中。

最後終於忍無可忍的任和心,用拔高了一度的音量,磨著牙說道:“我想睡覺了,咱能今天晚上湊合湊合,明天你們再挑行不行?”

任和心這音量還沒有陳茉講段子的聲音大,但是對於已經習慣任和心平淡無波語調的三人,等於是被吼了。她們三個意識到,自己不睡,也得騰出地方讓任和心才行。

最後剪刀石頭布,盲選了一塊草綠色上麵是小天使的,三個人都不喜歡,但是也隻得接受這個命運的安排了。

丟進洗衣機裏過遍水再烘幹就能拿出來用了,這個時間裏四個姑娘把丟了一床的床品收拾起來。

一切弄好之後,陳茉把客廳的抱枕拿來當枕頭,晏清歌把自己的睡袋鋪好,四個人並排躺了下去。

個個都才覺得今天是真的累,渾身像散架了不說,心裏因為下午的意外遇險而繃緊的腦神經,也才真正的放鬆下來。

“我有個問題。”趙時依盯著天花板問道。

陳茉道:“說。”

“燈沒有關……”趙時依說完打了個哈欠,“但是我不想動。”看向身旁的陳茉。

陳茉哼哼著拖長了語調:“我也……”看向身邊的晏清歌。

“我也……”晏清歌絲毫沒有平時裏謫仙的氣質,慢慢地說道,“而且我是睡袋,起來一趟特別麻煩。”

原來仙女也是會偷懶耍賴的。

陳茉在心裏默默吐槽,積極地做著思想鬥爭,最後“覺得這樣也能睡”比“起來關燈不費勁”略占上風。

“我覺得我的身體被床,啊不,榻榻米吸住了。”陳茉開始了自己的小劇場。

如果說還在一個忙碌狀態,關個燈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現在躺到**,全身心都放鬆下來,連頭發絲都不想動一下。好像一根橡皮筋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突然鬆了下來,要緩緩才能恢複原樣,恢複活力來。

閉著眼睛一言不發的任和心睜開眼睛,抽出自己腦袋下麵的抱枕,對著位於右手方向的開關丟過去,輕輕一聲“啪”,燈應聲而關,屋子陷入黑暗中,隻有窗外的星月光華透過紗簾鋪灑在飄窗上。

“睡覺。”任和心摸回枕頭,吐了兩個字出來。

不過一分鍾,趙時依用自己一向軟軟糯糯的,像含了蜜糖的聲音,帶著稀奇輕輕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睡覺,有點小激動。”

“說一起睡覺我想起來一件好玩的事兒,”陳茉邊說邊笑道,“以前我們宿舍一起出去窮遊,開一個標準間,把床拚到一起睡。宿舍長睡覺不老實,擠來擠去的,睡得又沉,最後我們把被子鋪在地上湊合睡了,宿舍長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隻有她一個人在**,嚇得哭起來,以為撞鬼了。”

趙時依側過頭去,委屈道:“你跟你們宿舍感情真好,我們宿舍就不一樣,天天勾心鬥角,四個人有三個群,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說上半天。還經常讓我給捎東西,五次有三次不給錢。用我東西也不說一聲,我在宿舍上網說我吵……後來我經常出去通宵上網,她們背後裏說我……”

聲音低了下去,能感受到她的低落,“說我不正經,不檢點……”

“臥槽!”陳茉氣得罵了句感歎詞,“你怎麽收拾她們的?都什麽狗東西!”

趙時依被陳茉的話驚詫到,脫口而出:“茉茉你怎麽說髒話……”後又說道,“可是我沒證據,她們又不承認,是其他宿舍跟我關係不錯的同學跟我說的,班裏開始傳開了。還好我是在學校的網吧,有經常通宵的同學看到我通宵打遊戲,證明了我的清白。再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就這麽算了?”陳茉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不敢置信。

趙時依念經一樣念出一段詞,“稽首文殊,寒山之士;南無普賢,拾得定是。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之乎?拾得雲:隻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陳茉聽著就頭大,“這種時候能不能好好說話,別拽文了……”

她現在怒火中燒,憋著一口氣在喉頭,這時候趙時依偏偏不說下去,突然像念rap一樣來了段饒舌,等於是直接一盆冰水又澆下來,她現在是冰火兩重天的難受。

晏清歌歎了一口氣,輕聲道:“時依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她說了她沒有證據,我想其他人應該也不想惹麻煩,站出來給時依作證人吧。”

“啥、啥玩意兒?”陳茉沒聽懂晏清歌剛才說的話,“君子什麽方?”

都以為已經睡著的任和心把話重複了一遍:“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陳茉自己鬱悶起來,一個屋子裏四個人,隻有她不懂這是什麽話,大家都是九年義務教育,又同是口腔專業,為什麽隻有她像個文盲一樣。

難道這是大學要新學的內容?

不對啊,她們三個的大學都不一樣,不可能隻有她一個人的大學不加課吧。

“可是時依,你別不高興,也許不是沒有同學不幫你,是你自己不站出來。”晏清歌斟酌著用詞,“你們宿舍隻有舍友知道你不回宿舍,就算是有其他同學看到你夜不歸宿,也知道你在網吧,不會背後惡意猜測你。也有其他同學提醒過你,是你宿舍的人幹的,你是有道理的那一方,如果你心裏難過這件事,你就應該說出來。要麽就不放在心上,別被這種事困住,自尋煩惱。”

任和心補充一句,“你搭理她們,無聊的人。”

“可是!”趙時依呐呐開口,“我不明白……我們剛進宿舍的時候,互相幫忙,一起吃飯一起上課,買了什麽好吃的會互相分享,會一起去逛街買東西,我逃課睡懶覺會幫我點到,一起暢想未來,還說好了以後結婚要互相當伴娘,畢業了每年都聚會。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不明白,怎麽可以曾經那麽親密以後,居然能惡語相向!”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亢,話音落下之後,能聽到有小聲的鼻子的聲音,如激流瀑布過後,又變成了小溪潺潺的低吟。

“我沒有什麽朋友,高中大家都覺得老師是我家親戚,有什麽話都不敢跟我說,特別是有人私底下做了什麽錯事被老師知道,都會以為是我告訴老師的。以前有個男同學逃課被老師發現,說是我幹的……當著全班人的麵拿書打我的臉,讓我道歉……沒有人出來幫我,我都說了不是我不是我……他不相信,他後來被學校退學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這件事,如果是,我可以原諒他的,上學的機會多難得,萬一因為退學他這輩子就毀了怎麽辦……我爸媽也說我,讓我在學校好好學習,不要惹事情……”

陳茉心疼地把趙時依抱住,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在自己懷中悶聲哭出來,“可是我是無辜的,為什麽沒人問問我,當時臉疼不疼,害不害怕,男生說我一天不道歉,就一天打我一頓……班裏女生都孤立我,男生宿舍票選最矯情的人,我是第一名。還說我是神經病,學黛玉葬花,看到月亮發呆,讀首詩都會哭出來……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這樣的景色不美嗎,為什麽要笑我……媽媽給我買品牌的衣服,說我臭顯擺,我故意一直穿以前的舊衣服,又說我窮酸假清高……我怎麽都是錯的,怎麽都不對!好不容易我在大學遇到了她們,雖然宿舍長不知道萬裏長城最開始是秦始皇修建的,以為是朱元璋,我也沒笑她,我還告訴了她,在我麵前說錯沒關係,以後在別人麵前說錯了就不好了……”

她還記得當時宿舍長還拍拍她的頭,笑著謝謝她,但是後來她從別人嘴裏知道,宿舍長說她說得最厲害。

趙時依的哭聲越來越大,似乎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在這一刻都哭出來,悲愴如孤雁悲鴻,哀哀其鳴。

“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的時依,你懂那麽多詩詞典故,你能隨隨便便就出口成章,你這麽優秀,是她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膚淺!愚蠢!”陳茉越說牙根兒越癢癢,恨不得衝出空間時空的限製,去撕了她們的嘴!

任和心也慢慢靠近趙時依,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著。晏清歌從抽屜裏拿出一包抽紙,放到了陳茉的手邊,陳茉和趙時依拉開一點距離,拿著抽紙給趙時依擦著滿臉的淚水。

“我沒事了……”趙時依自己抽噎著說著話,拿紙擤擤鼻涕過後,“這聲音好難聽,好丟人,你們不會嫌棄我吧嗚嗚嗚……”

原來哀傷彌漫在整個屋子的氣氛,被這句話打破了,晏清歌忍俊不禁道:“不會嫌棄你的,今天我們可是共患難過的生死之交,你怎麽樣都可以。”

雖然在黑暗中沒人看到,任和心還是點點頭,“嗯,對。”

“嗚嗚嗚你們真好,我、我……”停頓一下,還是沒忍住,“哇——”地哭得更厲害了。

三個人幹脆都坐起來,圍到趙時依身邊,七手八腳地哄著她。

趙時依睜著淚眼朦朧的雙眼,哭著哭著忽地一聲“嗝噫——”

發出像公雞打鳴一樣長嘯聲,四個姑娘都是一愣,連趙時依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發出這個聲音。

隨後一起笑作一團,趙時依又哭又笑,也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