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四十章 既見君子

陳茉沒想到,她還有緣分可以再見到這個人。

一個讓她當時以為隻有一麵之緣的人。

任和心視線在男子身上停留片刻,低聲說道:“那你要去打招呼嗎?”

聞言陳茉忽生近鄉情怯的情緒,不知道這個人是否還記得她。

畢竟這個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能再碰上,對於她而言,跟天上掉餡餅兒的幾率差不多。

“那我去打個招呼。”

任和心得到答複,自己向種植科走去,路上又看了那個耀眼的男子一眼,隨即收回了目光。

她一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那邊風景雖然獨特,可跟她的目的地相差甚遠。她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打亂她前進的步伐。

陳茉慢慢走向男子,這個樓層太過安靜,她很怕會因為自己的腳步聲而驚擾到這副瀲灩如畫的美景。

“那個……”陳茉站到離男子兩步遠的地方,斜著向前傾探身子,踟躇開口,“你還記得我嗎?”

男子原本正側身看向窗外,聞聲側首,看到了陳茉。

如有一團淡煙輕霧被風吹散,如靜止的絕世名畫忽然有了生命般,陳茉瞬間深刻理解了“眉目如畫”這個詞。

簡直量身定做,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恰當。

陳茉立馬站直身子,原來有的幾分緊張感都消失不見,她笑容明亮道:“七月有天的清晨,有個男孩子騎單車跟出租車撞了,把右上一磕掉了,你用生理鹽水衝洗了弄髒的牙,我給出租車指路去的醫院……”

她把那天的早上的偶遇娓娓道來,隻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印象。

是在實習報道那天,她在公交車上因為急刹從後排衝到前排,當時也在車上的顧梓洵順手扶住了她,因為慣性她把手上的紅豆豆漿潑了顧梓洵一臉,顧梓洵狼狽下車,她下車去追已經不見人影。

尋人失敗的她看到公交車前聚了不少人,湊熱鬧過去看看,才知道是因為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闖紅燈,撞上剛啟動的出租車。出租車第一時間急刹車躲避,後麵的公交車也跟著急刹,陳茉才會沒穩住自己。

後來才知道,那個男孩子是顧梓洵的鄰居,有急事借了顧梓洵的單車,因而顧梓洵才會坐公交車,又因出手幫忙扶住陳茉,才遭受了豆漿蓋麵的無妄之災。

陳茉攏著也沾了些豆漿的頭發跑了過去,隻聽圍觀群眾有人“呦”了一聲,都勸道:“整個牙都出來了!趕快送醫院吧,這撞得可不輕!”

她踮腳看過去,男孩嘴裏淌著血浸濕前胸衣服,出租車司機在一旁不安地搓著手看著路人幫男孩處理,那人手法流暢熟練,自有一種穩重,讓人看著就放心不少。

陳茉本著她也是學醫的心理,走了過去,卻聽到那人磁性清遠的男聲在詢問附近的醫院。

“最好是有口腔科,他前牙脫落,半個小時內送到醫院可能還能留住。”

這種牙外傷脫落,半小時內是可以複位的。用手捏住牙冠而非牙根,保持牙齒不受汙染,含在嘴裏或者放在牛奶、生理鹽水中,及時趕到醫院,再植的可能性會很大。

恒牙脫落後不會再生,每一顆都是非常珍貴。

“我知道我知道!”她立馬舉著手從人群中穿進去,自告奮勇地把人帶過去。

也是在她衝到這人麵前時,她一瞬間看清楚了這個人的容貌。

如雲破光開,清風朗月般的風儀無雙。

她有一瞬窒息的停頓,隨即反應過來,趕忙帶著受傷的男孩一起坐著出租車去往醫院。

坐在前排的副駕駛,她偷偷用後視鏡看向後排的那個人,哪怕坐在陳舊到座椅布罩發灰的出租車裏,仍如貴公子般的尊貴氣質。

她在心頭竊喜,像見到偶像的粉絲一樣。

美好的人與事,總是能讓人身心愉悅。

隻可惜到了醫院,當這人跟醫生說明男孩的情況後,一個轉身的功夫,人便離開不見了。

再後來,陳茉等到男孩父母趕到,又趕去口腔醫院的進行實習報道。出租車司機離開前把那輛單車留給了她,她和當時剛認識的趙時依遇到顧梓洵一行人,才有了誤會陳茉偷車的事情發生。

“當時亂糟糟的,那家人想感謝你,你已經不見了。”陳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父母一個勁兒謝謝我,讓我把這功勞冒領了。”

男子麵上出現遊絲般淺淺的笑意,“我記得你說你也是學口腔的,現在是在這家醫院?”

陳茉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衣,下意識扯扯衣角,想把衣服上的褶皺扯平,讓自己看起來整潔一點。

“是的呢!那天早上是我實習第一天。你來醫院看牙嗎?我可以幫你找醫生,指路……”

話像開閘後的水,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當她喋喋不休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我……我是不是太吵了……”陳茉自己拉回正題,“這裏是種植科,你來看醫生?”

男子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始終帶著淡淡笑意,他很有耐心的回答道:“當時我趕飛機,不能耽誤太久,匆忙走了。今天我來這裏,不是看病,而是求職——很快我們就是同事了。”

陳茉眼前登時出現數秒眩暈狀態,她猛眨眼睛,才理解他話中的含義。

她,就要,和這個天人一樣的男子,在一個醫院工作了?

手機在衣兜劇烈顫抖,打斷了陳茉的呆滯,她歉意一笑,毫不留情掛斷了祁簡的來電。

“我叫陳茉,茉莉花的茉,醫院大大小小我都熟悉,有什麽事都可以問我。”陳茉自豪地拍拍胸脯,流露出一副我罩著你的豪氣。

男子不如初見那天的清冷般令人隻覺遙不可及。

他淡然一笑,道:“好的,有需要我一定找你。”

陳茉有滿肚子的話還想說,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的好。

“陳茉你掛我電話!”祁簡從種植科出來,看到陳茉雙手背後,手裏捏著手機,竟然有了罕見的女兒情態。

似乎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般震驚,讓祁簡一時間忘了譴責陳茉。

“我哥來複查,那我就……”陳茉趕忙解釋一下,依依不舍地跟男子說道,“我先過去了。那個,要不我給你我的聯係方式吧!有什麽事你都可以找我。”

男子道:“我正想跟你要。”

陳茉笑得光彩溢目,報出一串數字。

男子複述一遍,“我手機號是國外的,還沒來得及辦理國內電話,辦好之後我會告訴你。”

陳茉驚訝道:“你剛回國呀?”

站在距離陳茉五步遠的祁簡又喊了她一聲,畢竟她正在跟人談話,上前去未免不禮貌,但是祁簡真的有急事找陳茉。

“找你的人看起來挺著急。”男子善意地提醒到陳茉。

陳茉跟男子道別後,轉身走到祁簡身邊,一句話沒說,便被祁簡拉到一旁。

“你又嗑金屬材料了?”陳茉雖然不滿祁簡打斷了她和天人聊天的機會,可她更關心祁簡遭遇了什麽事。

她和祁簡一起長大,說是兄妹更像好朋友。祁簡跟她一起瘋玩一起惹事生非,隻是後來學習任務緊,被大姨壓得沉穩許多。

實則跟陳茉遇一起還是調皮搗蛋的性子。

祁簡此時心急如焚,沒功夫和陳茉耍嘴皮子,他直入主題,“我媽要我相親!”

陳茉噗嗤笑了,“我還以為什麽大事,大姨盯著讓你相親又不是頭一次,你整得跟大姨要把你綁上婚禮一樣。”

“你能不能嚴肅一點!”祁簡瞪著笑得沒心沒肺的陳茉,“現在跟以前能一樣嗎!以前相親就相親了,我也是無所謂。有眼緣就處處看,沒眼緣就算了……”

“你現在也可以這樣。”陳茉接嘴道。

祁簡氣道:“陳茉你能不能嚴肅點!”

陳茉雙手投降,妥協道:“好好好,你說你說,我不打岔了。”

祁簡像一個放了氣的氣球,垂頭喪氣道:“以前我是無所謂,可是現在我有喜歡的人了,就不想再去見其他人。”

“真的假的,你就是看清歌長得好看而已,你又不熟悉清歌。”陳茉對祁簡單純看臉的出發點不以為然,“聽你這口氣怎麽就對清歌生死相許了。”

她也喜歡晏清歌,盡管她和晏清歌日日相對,也同床共枕過。可她有時看到晏清歌,還是會被她的一顰一笑驚豔到。

她一向不覺得追求美的事物有什麽不對。

造物主創造這世間百態美好,如春花秋月、夏荷冬梅,杏花含露珠,綠柳垂金線。

無人欣賞,豈不憾哉。

祁簡聞言先是沉默片刻,他盯著遠處的綠植,視線放空,低低地說道:“工程力學裏有一種現象叫失穩,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就有這種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就是一瞬間,所有固體結構,都天塌地陷,不成方圓……”

祁簡從小不善言辭,跟快語連珠的陳茉一起,基本從無勝算。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心,祁簡不過寥寥數語,便讓陳茉一時無話。

陳茉認真聽著,漸漸收起自己的輕視之心。

“甚至所有人都可能認為,我隻是因為她長得很好看……我也不否認,她確實長得很好看,很好看。但是比她好看的,我也見過,可都沒有,我見到她時,那種感覺。”

祁簡自嘲道:“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我不是來你這裏博同情,想讓你幫我追她。我知道以你的性格,是不會幫我追你的朋友的。”他繼而灑脫一笑,“我隻是不想讓你誤會我對她的感情,不是那麽的……那麽的淺而已。”

最後還是帶上了幾分認真。

陳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牙周科的,她的腦海裏不斷地回現祁簡的話。

失穩現象?

有嗎,她有嗎?

盡管晏清歌驚才絕豔,種植科的那個男子也是天人之姿,可她好像都沒有那種祁簡所描述的天塌地陷的感覺。

她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瘋長之勢的爬山虎,鬱鬱蔥蔥,層層疊疊的綠葉呈出葳蕤蔥鬱的清涼之氣。

水一樣的涼意漫上她的心頭,她驀地一驚。

其實也是有過的。

那個時候,鮮血赤紅,寒刃映在她的眼中,刺得她心裏冰一樣的冷。

在這盛暑天氣,驕陽如火,炙烤著大地,她突然打了一個激靈。

她尚未來得及細想,手機震動兩下,應該是來了短信。

是一個陌生號碼,看到署名是她名字開頭的那一行字,她立馬就知道這是誰了。

“陳茉你好,認識你很高興——若存。”

再平常普通不過的寒暄話語,陳茉還是立馬回了一個笑臉,捧起手機仰麵一笑。

明媚光彩。

原來他的名字叫若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