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治療成功,他大哭
帳篷裏擠滿了人。
莫林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前,手裏捏著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台下是霜語村三百多雙眼睛——恐懼的、懷疑的、還有一絲微弱希望的。
“治療方案分三次,”他的聲音有點幹,清了清嗓子,“每次間隔七天。我會全程監測每個人的反應,隨時調整劑量。”
一個村民舉起手:“法師大人……這黑魔法,真的不會讓我們變成怪物?”
莫林手指收緊,羊皮紙邊緣起了皺。沈知微站在他側後方,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
“會。”莫林開口,台下頓時一片**。他抬高了聲音:“任何治療都有風險。這次改良後的法術,預估成功率七成。但剩下的三成風險包括:短暫幻覺、術後乏力,以及……”他停頓,“無法完全排除的遠期未知副作用。”
死寂。
“也就是說,”一個老人顫聲說,“可能活了幾年,又突然出問題?”
“是。”莫林沒有回避,“所以需要簽同意書。治療與否,你們自己決定。”
沈知微將準備好的羊皮紙分發給前排村民。紙上用最簡單的通用語寫明了風險條款,末尾留了簽字或按手印的空位。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艾米麗,懷裏抱著熟睡的嬰兒。她丈夫跟在她身後,臉色蒼白。
“我簽。”艾米麗把嬰兒遞給丈夫,接過羽毛筆,手在抖,但筆尖落下得很穩。她抬起頭看莫林,眼圈紅了,“我想聽女兒叫我媽媽。哪怕隻有十年,我也認了。”
莫林喉結動了動,點頭:“躺到準備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治療區用帆布隔開。艾米麗平躺在鋪著幹淨亞麻布的木板**,手臂上的灰色結晶已經蔓延到手肘。
莫林深呼吸,雙手懸在她手臂上方。指尖亮起暗紫色的光,但這一次,光線不再狂暴——它被引導著穿過三層懸浮在半空的微型法陣。第一層濾掉雜質,第二層純化能量,第三層調節流速。
經過過濾的黑暗能量像溫順的黑色霧流,緩緩滲入結晶皮膚。
監測區的水晶板亮了起來。代表生命活力的綠色光點緩慢而穩定地上升,紅色汙染指數在下降。
沈知微盯著水晶板,同時注意著艾米麗的臉色。女人閉著眼,呼吸平穩,沒有痛苦的表情。
一小時後。
結晶完全消退。艾米麗的手臂恢複了肉色,隻是皮膚略顯蒼白。她睜開眼,第一時間轉向簾子外——丈夫正抱著孩子,透過縫隙緊張地張望。
“成功了……”她喃喃,眼淚掉下來。
帳篷外傳來壓抑的歡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下來的七天,莫林像個陀螺一樣轉。白天治療、監測、記錄數據,晚上調整法陣參數,核對每個村民的生命體征變化。
沈知微負責後勤和溝通。她發現莫林有個習慣——每次治療前,他都會把同意書上的風險條款再念一遍,哪怕對方已經簽了字。
“你怕他們後悔?”一次休息間隙,她遞給他一杯溫水。
莫林接過杯子,手指冰涼:“我怕我自己忘了。”
第三輪治療時,出了意外。
三名體質特殊的村民在治療後兩小時,皮膚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網狀紋路。不痛不癢,但看起來嚇人。
人群又**起來。有人開始往後退。
“預案B。”莫林聲音冷靜得異常。他雙手同時抬起,左手勾勒出純白的光明法陣,右手維持著黑暗能量流——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他精妙的操控下,在患者皮膚表層交織、中和。
旁觀的教會老牧師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能同時操控光與暗?!”
“能量就是能量,”莫林額頭沁出汗,但手很穩,“區別隻在於頻率和性質。排斥其中任何一種,都是無知。”
黑色紋路在光暗交織中逐漸淡化、消失。
村民們安靜了。他們看著莫林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近乎敬畏的東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個月後。
霜語村三百一十四名感染者,全部存活。無人變異,主要副作用可控。遠期監測計劃啟動,每個村民都拿到了自己的健康記錄冊。
最後一組數據錄入水晶板的那天晚上,實驗站空了。
莫林一個人坐在核心帳篷裏,盯著水晶板上跳動的綠色數字。那些數字代表著生命——他這次,救下來的生命。
然後他看見水晶板角落,有一行自動歸檔的小字記錄:
關聯案例參考:暮色村(已銷毀)
法術版本:原始生命汲取1.0
死亡率:100%
執行者:莫林
他突然開始發抖。
先是手指,然後是整個手臂,最後全身都控製不住地戰栗。他死死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裏漏出來,在空****的帳篷裏顯得格外刺耳。
“如果……”他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如果三年前……我也這樣做過濾……我也告訴他們風險……我也準備了預案……”
他說不下去了,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木桌上,肩膀劇烈起伏。
“暮色村的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帳篷簾子被掀開。沈知微走進來,手裏端著兩杯熱茶。她看見莫林的樣子,動作頓了頓,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然後她走過去,什麽也沒說,隻是伸手將這個渾身顫抖的年輕法師輕輕摟進懷裏。
莫林僵了一下,隨即崩潰般抓住她的衣袖,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像個迷路已久終於回家、卻發現家已經沒了的孩子。
“我殺了他們……”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那麽輕易就……奪走了他們所有的可能……”
沈知微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嬰兒。
“是的,”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三年前的你有現在的知識和敬畏,結局或許會不同。”
莫林哭聲一滯。
“但三年前的你沒有。”沈知微繼續說,手沒停,“現在的你有了。知識不是罪,獲得知識的代價有時候殘酷得讓人喘不過氣。但真正的罪惡——”
她稍稍推開他,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浸透、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是擁有了知識之後,依然選擇傲慢,選擇輕視生命。”她用手指擦掉他臉上的淚,動作很輕,“你現在痛,是因為你終於開始懂得生命的重量了,莫林。”
莫林怔怔地看著她,良久,慢慢點頭。
帳篷外,霜語村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今晚沒有人變成怪物,孩子們的笑聲隱約傳來。
莫林聽著那些聲音,又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輕易奪走生命、如今卻小心翼翼挽留生命的手。
他哭得更厲害了。
但這一次,眼淚裏除了悔恨,還有別的什麽東西。
像是凍土深處,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