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絨塵

第203章 喪鍾敲響

靈堂設在霍家老屋的堂屋,一股子香燭的氣味混合著濕冷的空氣,逐漸形成沉悶的告別氛圍。

“嘩啦啦——”花圈上的挽聯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程為止穿了個深色長外套,像是個柱子一樣站在稍遠的屋簷下,沒有立刻進屋。她看著裏麵攢動的人影,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正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傷與熱絡的聲浪中浮沉。

靈堂前,程禾霞和霍滿山正跪著還禮,兩人眼睛紅腫,尤其是程禾霞,悲痛中透著一股硬撐著的堅強。她低聲對旁邊一位幫忙的表親說:“……爸臨走前,就想看我們在縣城有個自己的窩,不用再租房子。我跟滿山算了筆賬,首付還差點,大家看能不能……”

話飄到不遠處程老三和範朝菊的耳朵裏。範朝菊立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兩人像沒聽見一樣,迅速轉過身,對著另一個方向的花圈討論起上麵的字寫得如何。程老三甚至刻意提高了聲音:“這‘駕鶴西遊’幾個字,還是請鎮上的王老師寫的,確實是有點功底!”

程禾霞挺直的背僵了一下,沒再往下說,丈夫霍滿山則是握緊她的手,露出一抹苦澀笑意。

“滿山,我一定要買房!”程禾霞憋著一口悶氣地許下承諾。這不僅僅隻是公公的心願,而是她自己想要完成的目標。看著妻子一改之前的悲傷,霍滿山也跟著點了點頭,小聲地回了句“好”。

而靈堂裏真正的主角,不是逝者,也不是主家,是程萬利。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沒戴孝,隻是臂上別了一小朵白花,站在人群中央。幾個叔伯、堂兄弟,甚至一些遠親,都圍著他,遞煙的,寒暄的,話題從逝者轉到了今年的訂單、開年的行情。

“……萬利,你看我那廠子,今年就靠你那邊手指縫裏漏點單子,就能過個肥年了!”

“程老板大氣,上次那批貨做著確實安逸!”

程萬利微微頷首,嘴裏一邊嚼著檳榔,一邊嗤笑道:“這幾年行情雖然差,可逸益廠的生意卻越來越好了……”

周圍的人屏息聆聽,生怕錯過了什麽“發財經”。

曾經也是風雲人物的程老幺早已退場,縮在靈堂角落的一條長凳上,獨自喝著悶酒。

有人路過,拍拍他的肩,半開玩笑半揶揄:“老幺,還是你命好,早早享清福了,不像我們還得苦哈哈地刨食。”

程老幺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發出幾聲含糊的咕噥,“哪裏哪裏。”仰頭又灌下一口酒,那背影佝僂的厲害,與當年意氣風發帶著兄弟南下的樣子,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有點高的遠房表哥,晃到程為止身邊,帶著濃重的酒氣,大著舌頭說:“為止妹妹回來啦?嘿,要我說,你爸當年……那可是咱們村頭一份!小車開著,兄弟跟著,威風喲!隻可惜了啊,時運不濟,也怪自己……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他重複著這個文縐縐的詞,眼光卻意有所指地瞟向偏房的方向,又看看角落裏頹唐的程老幺,嘿嘿地笑了起來。

周圍有著短暫的安靜,幾個耳朵尖地,臉上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微妙神情。

程為止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三炷剛剛點燃的香。

香頭的紅點明明滅滅,青煙筆直上升,然後被不知哪裏的風吹散。她看著表哥通紅的、充滿莫名興奮的臉,看著周圍那些迅速掩飾卻掩不住探究的目光,看著角落裏父親蜷縮的背影,看著靈前霞姐強忍的淚,看著人群中心堂哥冷淡的側臉……

所有聲音、所有麵孔、所有過往與現在,都在這柱青煙裏扭曲、旋轉,最後沉澱為靈堂裏一道無聲的歎氣。

她緩緩地、鄭重地,對著霍老伯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後將香插入香爐,轉身,穿過那些目光,那些低語,那些真實或虛假的悲喜,走出了靈堂。

屋外,天色依舊陰沉,遠山如黛,沉默地包裹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這些各自掙紮、各自遺忘、又各自被記憶纏繞的魂靈。

冷風灌進衣領,程為止下意識地瑟縮了下脖子,然後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裏,有香燭味,有塵土味,還有一種更深邃的、屬於時代與命運的冰冷味道。

喪禮結束,各自回家。

程老幺借著順路的由頭帶程為止往鎮上趕,語氣裏還帶著點探究與好奇:“你媽媽最近在做啥呢?聽說她又結婚啦,那男人好不好……”

“還行吧。”斟酌了下,程為止給出這樣的回答。

“嗬,那男人我打聽了,就是一個混吃混喝的小白臉,一點能幹都沒有。”程老幺臉上掛滿嘲諷的笑容。

原來不遠處的馬路旁,正好站著母親裴淑。

她比記憶中胖了些,穿著一件質地尚可但花色稍顯俗氣的呢子外套,頭發燙了時髦的小卷,臉上被風吹得有點紅。此刻正拉著一位遠房嬸子的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我們現在主要做健康養生,靈芝孢子粉、犛牛骨肽都是好東西,回頭給嫂子拿兩盒試試。”

程為止立即解開安全帶,拎著包就要開門:“爸,就送到這吧。”

對於她的匆忙,程老幺沒有阻止,而是順帶打開後備箱,拿了一袋子紅柚子過來,叮囑道:“過年吃,到時初一初二來拜年,爸爸紅包都準備了的……”

“嗯。”程為止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抱著東西就往前跑。

看見程為止過來,裴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不是久別重逢的溫情,而是一種微妙的打量。

她鬆開嬸子的手,快步走過來,圍著女兒轉了一圈,目光在程為止簡單的大衣和帆布包上停留一瞬,隨即露出更熱烈的笑。

“為為回來了?路上累了吧?”她伸手想幫程為止拎包,被程為止微微側身避開。

裴淑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沒有覺得尷尬,而是很自然地收回,她順勢挽住了程為止的胳膊,力道不容掙脫。“走嘛,先上樓去,這外邊多冷啊!”

過新年,不少人都已經回來,較為寬敞的樓道下,婆婆爺爺們都搬了個長凳子,放些瓜子點心來嘮嗑。一看到程為止這張陌生麵孔,就好奇八卦起來:“喲,這是哪家的小孩,一眨眼這麽大了!”

“我們為為。”裴淑攏了攏發絲,非常得意且加大嗓門地跟大家介紹:“現在在廣州讀研究生。”

果不其然,大家都開始豎大拇指,誇道:“那還是厲害,你們裴家基因好,各個都是高才生……”

聽到這,程為止臉上是紅了白,白了紅。

直到上了樓,將大門關閉,她才小聲抱怨:“媽,都不認識那些人,沒必要說那麽清楚的。”要不是剛才她攔著,裴淑甚至都想讓她把學生證都拿出來給大家展示展示。

關上門,隔絕了大部分噪音,裴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一邊換鞋一邊隨口道:“你不懂,大家看完證書才信,不然還以為我瞎扯呢!”

程為止擰眉,並不讚同這個觀點。她拎著一大袋東西往廚房走,很快就被裴淑攔下了,臉上堆著笑容,“我來我來,你去沙發上坐著就好……”

這殷勤的表現,頓時給程為止一種不妙的預感。

“為為,你那個身份證,帶在身上沒?”她放好東西,端著一盤蘋果過來,問得很直接,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

程為止心一沉:“帶了,媽你要我身份證做什麽?”

“嗨,能做什麽,媽還能害你不成?”裴淑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就是媽那個養生項目,最近想擴大規模,銀行那邊審核需要直係親屬的身份信息做個擔保備份,走個流程。你是高才生信用好,隨便掛個名,啥也不影響。”她語速流暢,像是在背課文,顯然是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見程為止抿著唇不說話,裴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眼裏閃著一種試探的光:“還有啊,你讀研了,以後肯定留在城裏吧?媽聽說現在銀行對你們這些名校學生政策可好了,信用貸額度高,利息也低……你看,媽在鎮上看了個門麵,位置特別好,要是能盤下來就更好了!”

這時,繼父老夏推門進來。他手裏夾著煙,帶著一身屋外的寒氣,像是沒看見程為止瞬間蒼白的臉色,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對裴淑說:“哎呀,跟孩子說這個幹嘛。”

然後轉向程為止,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討好與算計的笑,“為為別聽你媽的,門麵不急。倒是你,這個年齡該交男朋友啦……不過咱們家這車破破爛爛的,開著多沒麵子。我跟你媽商量了,要是能貸點款換輛好車,到時女婿來了,咱們也有臉麵,絕對不給你丟人。”

老夏一口氣說了不少話,臉色淡然,絲毫沒有撒謊的慌張。他想,既然當年別人能騙他,他現在去騙其他人也沒什麽要緊的。

“就是,你夏叔叔說得對。”裴淑連忙附和,眼神卻緊緊鎖著程為止,生怕錯過她臉上一點表情,並信誓旦旦地拍胸口保證道:“為為,媽就你一個女兒,以後不管賺多少還不都是你的?現在你幫媽一把,媽掙了錢,不也能幫襯你?”

程為止聽著,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冷下去,冷到指尖發麻。

耳畔隱約又響起了靈堂裏的哀樂,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哭嚎,再加上眼前這兩張喋喋不休的、充滿期盼的臉。此刻的她簡直是心如死灰,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在用“親情”和“為你好”編織一張無形的網,試圖長久的困住她。

“嗬。”程為止連憤怒都不屑表達,隻是感到一種徹骨的荒謬與冰涼。

她輕輕掙脫裴淑的手,聲音幹澀:“我沒那麽大的本事,幫不了你們。”

裴淑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就要站起身來理論,不過卻被旁邊的老夏攔住,他並沒有氣惱,而是繼續笑嗬嗬道:“沒事沒事,反正時間還早,為為你慢慢考慮。”

程為止不理會,獨自回了屋,但在關門的瞬間,卻聽到屋外的咒罵:“行啊,長本事了,有能耐別回這個家啊!”

一道無聲的淚,直直砸下。

她迅速伸手擦去,冷靜地重新打開門。

“媽死心吧,我不會給你擔保。”

裴淑一下子愣住。

“你是我媽,你生了我,但你不能強迫我去填你那個不知道是不是騙局的生意。”

裴淑的臉漲紅:“程為止!我是你媽!”

“對,你是我媽。所以我今天把話跟你說清楚,不是為了氣你,是因為我不想我們的關係爛到連過年都不能一起吃飯。”程為止深呼吸一下,緩緩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解釋。”

沉重的大門再次合上。

“嘎吱——”裴淑站在再次關上的房門外,手指還維持著敲門的姿勢。

她沒立刻罵。她站在那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廣州那個城中村的出租屋裏,為為還那麽小,睡在她們中間。她半夜醒來,摸到為為的手腕,瘦得硌手。

那時候她想:一定要讓這個孩子過上好日子。

她現在也想讓為為過上好日子。隻是裴淑想不明白,讓為為用身份證貸款、讓為為給她的項目站台——這怎麽會是害她呢?她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