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黃色鬱金香
機場接機口。
陸陸續續有人往外走，程為止手裏抱著一束鬱金香花束，麵上有點忐忑又有些激動。距離上次見麵已經數月，兩人性格不是那種急躁的人，但相比較線下的交流，線上難免還是會有些誤會。
上次的那通電話，若非是學姐的提醒，隻怕她也不會鼓起勇氣答應遲硯的到來。
“在想什麽呢？”一雙手在麵前輕輕揮舞，清朗的聲音及時喚回了她的理智。
“沒什麽。”程為止嘴角微微勾起淺笑，主動將手裏的黃色鬱金香遞了過去，語氣靦腆道：“辛苦了……”
兩人相識許久，太久沒見，有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尤其是看到程為止這一副不自在的別扭樣子，遲硯憋笑著眉眼都彎得像是月牙。他點點頭，認真地捧著花束看了看，“唔，除了畢業，還是第一次收到女生送的花呢！”
“自由與熱烈，挺好的……”程為止比了下鼻尖，轉移話題道：“這次來，比之前似乎要簡單一些了。”
“嗯，不少線下活動都在陸續恢複。”遲硯沒有提起第一次來廣州時的驚心動魄，而是笑著告訴程為止，“來時路上我買了點特產，到時候可以給伯父伯母嚐嚐。”
他小心翼翼地將身後的背包取下，正要給程為止展示下。
“其實，我爸媽早就離婚了，他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麽好……”程為止垂眸，故作淡然地繼續說道：“之前一直不讓你來，除了擔心你的安危，更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換句話說，程為止自己都不確定哪裏才是家。
遲硯拿東西的手頓了下，緊接著麵色如常道：“沒事，我來也隻是隨便逛逛而已，你不是說想帶我去聖心大教堂看看，還有沙麵，聽說風景也挺不錯的。”
他一下子將家庭關係的煩惱轉移到了廣州的風土人情上，程為止的尷尬難堪也減輕許多，她點點頭，以半個“當地人”的語氣道：“放心，這次一定要讓你玩得開心！”
遲硯看著她，眼裏的心疼一閃而過，很快又用輕鬆的語調催促：“那我們快走吧。”
飛機上的餐並不好吃，他的胃早已饑腸轆轆。
從白雲機場到新塘，還有段距離，這次來遲硯顯然做好了待一段時間的準備，行李箱著實不小。“除了換洗衣物和一些書籍，還有帶給你家人帶的禮物……”
程為止主動伸手想要幫忙拿點東西，遲硯倒也不客氣，將隨身的一個小袋子遞給了她。
“還挺沉。”程為止拎了一路，直到回到新塘時，遲硯才告訴她，那是給她的禮物。
黛青色的禮物包裝，就像是以前小時候大家會讓禮品店老板精心包裝的那樣，小心翼翼地拆開後，才露出裏麵的事物——那是一枚瑩潤白淨的銀首飾。蝴蝶模樣，上麵還鑲嵌著幾顆墨藍寶石，長長的流蘇墜在蝴蝶翅膀邊緣。
程為止將其拿起來一看，才發現居然是條長項鏈，鏈子上還帶著個小蝴蝶，很是精致。
“去逛街時偶爾看到有賣，我就順手買下了。”遲硯似乎知道程為止的想法，解釋道：“銀製的，不值什麽錢。”
程為止不接話，用手輕輕觸碰著那蝴蝶的翅膀，眼前有些模糊。這熟悉的質感，讓她想到了當初嘎嘎贈送的銀手鐲。
“謝謝你。”她緩緩說道。
遲硯見她喜歡，就摸著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沒什麽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翻找背包，拿出一袋糕點：“這是蝴蝶酥，口感還算不錯。”
隻可惜，太過脆弱，袋子裏多了不少碎渣。
程為止“噗嗤”一聲笑出聲，“看來你的計劃也並不完美嘛！”
“早知道塞到行李箱裏了……”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結果還是弄成這樣，遲硯麵上有些失落。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就看到辦公室外來了好幾個人，程為止便小聲提醒：“應該是我爸……”
話音剛落，大門被推開。
望著屋內多出的兩個人，程老幺先是一愣，臉上立即堆著熟絡的笑意：“為為你來啦，這位，應該是之前看過的那位遲同學吧？”
程為止心跳加快了點，點頭介紹：“這是我爸……”目光挪到了身後的王華時，補充道：“這位是王阿姨。”
遲硯剛才就從程為止的口中聽過一些情況，此刻自然不會多問什麽，隻是老老實實地向幾位長輩問好。
“這次來可得多住幾天。”程老幺先是對王華叮囑了幾聲，然後才招呼大家入座。他掃到桌上的一些禮品，當即表示道：“來就來，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遲硯禮貌地笑了笑，正要開口說話。
旁邊的程為止卻著急地站起身，“爸，我們先到處去逛逛……”，然後拉著遲硯往外走。
不知為何，一離開辦公室，那種壓抑不安的情緒才得到了舒緩。
看著程為止喘著粗氣的模樣，遲硯有些不太理解，“那不是你爸嗎？怎麽感覺你比我還坐立難安？”
“不知道。”程為止眺望遠處，眼神裏多了點迷茫。
可能是知道父母都重組家庭，屬於她的那個“家”早已四分五裂了。
“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就別想那麽多了。”遲硯主動指著不遠處的店鋪，露出有些饞的表情，“聽你誇了好幾次這煲仔飯和白斬雞，這次可得好好嚐嚐。”
程為止心情好轉許多，拉著他一口氣點了好幾樣，“腸粉我要全家福的，再來個蒸鳳爪和黃金糕……”
兩人在這附近轉悠了一圈兒，直到走到了江南大橋，才終於往回走。
“最開始還沒有拆遷的時候，這附近全部都是鐵皮房，天南地北來廣州打工的人都住過……那種上下床，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地響。”天氣熱時像蒸籠，刮風下雨就像震雷般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歇。
這種滋味，程為止親身體驗過，也曾因為炎熱睡不著覺，看著頂樓和走道上躺著無數個人影。
“在這裏，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隻是為了賺錢而已。”
走在兩人前麵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十指相扣，偶爾還發出嬉笑聲。遲硯看在眼裏，忽然露出羨慕目光：“真好，一般這個年齡段的夫妻，很少還能保持這種親密狀態。”
程為止看了看他，意味深長道：“或許吧。”
她沒有說，其實在這生活的數年裏，有看過許多的“臨時夫妻”。他們在老家都各自有伴侶，還有孩子，隻身一人在外難免覺得孤獨，於是自然而然地和身邊的異性在一起。等到春節或是離開工廠，這段關係也隨之斷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兩人的關係，似乎也並不覺得意外，隻是偶爾拿來打趣一兩聲。
等重新回到廠裏，正好看到程老幺正拿著電話與人爭執。
“天天催，天天不給，這貨到底還做不做！”
看似光鮮亮麗的的老板，背後也不過隻是個著急催款的人，看到這一幕後，程為止先讓遲硯回到辦公室，自己走過去，對父親說道：“客戶又不結賬了嗎？”
聽到聲音，程老幺轉過身去，刻意保持淡然道：“小事，我能處理好的。”他掃了下四周，好奇問道：“那小子呢，你王姨做好了飯，正說著請你們吃，哪知一轉身就不見了……”
程為止摸了摸鼻子，不太自在地解釋：“剛吃完飯，還沒餓的。”
對於女兒的決定，程老幺是管不了的，此時就冷聲說道：“那今晚上你們住在哪，我跟你說啊，這男女有別……”
“爸！”程為止皺眉，急忙解釋：“他住酒店，霞姐說讓我跟她敘敘舊，今晚就在她那睡下了。”
程老幺稍微鬆了口氣，不過眼神裏還有些放心不下。
“你們年輕人不懂。”
這囉嗦的話語，程為止聽得心中有些煩躁，下意識地回答：“之前小的時候不管，現在大了曉得管教了……”
程老幺頓時板起臉來，程為止則是直接轉身往辦公室走。
“遲硯，我們……”她打算讓遲硯把行李拎著回酒店休息，可一進屋就看到了好幾個小孩正圍在他身邊，大家對他手中的平板上播放的動畫看得津津有味。
“你來啦。”遲硯站起身，對於眼前的狀況，很快解釋道：“他們爸媽還在加班，說是要十一點才走，閑得無聊就來找我玩。”
五六歲的小孩，離上小學還有段時間，家裏沒人照看，自然是要被帶到廠裏來一起做事。
空氣裏酸餿味，對於他們而言早已熟悉，不過遲硯卻摸著脖子，時而還抓撓一下手肘，看起來有些不太適應。
“走吧。”程為止看在眼裏，從兜裏掏出清風小包紙扔過去，順便還幫忙收拾行李。
臨走前。幾個小孩還有些依依不舍，抓著遲硯的胳膊和衣服追問：“大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他們倒也不是多麽喜歡遲硯，或許隻是少了一個有趣的玩伴。
看著孩子們水亮的眼睛，遲硯說不出拒絕的話，他下意識地抓了抓發癢的脖子，片刻後回答：“好。”
等走出工廠，空氣裏那股子特殊氣味才稍微減輕許多。不過這裏的環境，與上海大都市的沉靜還是有些不太一樣。所有的房屋建築也全部變得像是縣城一樣老舊，門口的水泥地永遠都是堆積著點汙水，熨燙布料的蒸汽裏也帶著化學氣味。
說實在的，光是今天來這一趟，遲硯感覺整個肺部都多了點毛茸茸的感覺。像是一頭栽倒在了毛絨玩具裏，整個胳膊腿都是酥麻的。
“感覺怎麽樣？”酒店就在幾百米外，兩人往那邊走去時，程為止幽幽說道：“這種小型工廠和我堂哥的大工廠不太一樣，不僅僅隻是管理方麵……”
一想起當初在程萬利的工廠裏看到的三色燈，遲硯凝眉說道：“環境確實有些不太好，我還留意到很多人都隻是虛虛的帶著口罩。”仿佛那隻是個裝飾品，而不是防護工具。
“太悶熱啦！現在還好，一入夏，整個人就像是泡在滾燙的水裏，渾身汗津津的。”程為止有過經曆，自然能懂得工人們的想法。
她側身，提醒遲硯拿紙巾清理灰塵。
遲硯不明就裏，隨手拿紙巾抹了下脖子。就這短短的一會兒功夫，整張紙巾都被湛藍色給覆蓋，酥癢的感覺也隨之加重。
尤其是那一抹藍，讓遲硯想起了複寫紙的顏色。
“我從小生活的環境，就是這樣的……”程為止在身旁，緩緩說出口，“現在你還想要繼續了解下去嗎？”
如此悲涼的聲音，令遲硯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