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絨塵

第212章 世麵就是世界的每一麵

回鄉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程老三一家買好了機票,確定日期就一通電話,將幾個在廣州要好的兄弟給叫了出來,其中自然包括了弟弟程老幺。

一入座,他就開始給眾人的透明塑料杯裏倒啤酒:“以後啊,就仰仗幾位兄弟幫忙照看俊林啦!”

“老三你回去後,就讓三嫂好生經由,不會有啥大問題的。”程老幺拿出手機傳了幾張照片過去,嘴上還叼著煙,很是自信地表示:“這是一個老中醫開的,當年我陪媽去治腳,就喊他開了幾個方子。”

程老三連聲回答:“要得要得。”

一口悶酒下去,眼皮子倒是有些泛沉,他喉嚨哽咽道:“老幺啊,我現在一閉上眼就能看到當年你開著紅旗車,領著我們來新塘的場景,當初為了進廠,可沒少巴結劉車管……”

“誰說不是呢。”程老幺將煙熄滅,帶著回憶般地說道:“那孫子老了也不抻敨,到處哄人錢,這下子好了,誰都不待見了吧,聽說現在躲躲藏藏的,就靠著撿垃圾為生呢!”

酒桌上的人哄笑一陣,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老劉的現在,是否會是大家的未來?

“莫說那些了,來,喝酒。”程老幺主動叫住服務員,加了不少菜,說是自己買單。他豪爽慣了,大家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麽意外,唯獨程老三眼裏閃著點異樣的光。

等到酒席散去,眾人各自離開時,程老三才叫著程老幺一起沿著江南大橋的沿江路走走散散酒氣。

“老幺啊,我們這個程家就你最講義氣,雖說現在萬利賺錢多,不過他心思重,對幾個叔伯和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你不一樣,總是惦記著廠裏那些老兄弟們,憐憫他們離了廠子就沒有活路。可現在勢頭變啦,以前的經驗不能再繼續使用,否則以後吃虧的隻有自己。”

程老三趁著酒意說了不少心裏話,他既是工人,也是老板,懂得廠裏人的想法,也曉得老板們的不容易。

“為了賺錢,大家都付出不少代價,就連我這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啦。”

程老幺手指間夾著的煙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下,寬慰道:“三哥,你莫想多了,心態放好,以後等我也退休了,大家住在一個小區凡事還能有個照應!”

“那肯定好啊!”程老三臉上的失落減輕許多,帶著點憧憬道:“你是我們當中最小的,到時買啥都有你去跑路。”

“嗬,時代發展那麽快,尤其是現在機器人都有了,還擔憂買東西啊,網上下單多快!”程老幺天天接觸網絡,對時興的東西了解可比幾個兄弟都多。他揮了揮手機,解釋道:“現在深圳和杭州的科技最厲害,哪時有空我們一起去體驗下,聽說現在深圳送外賣都是直升飛機啦,未來汽車都不用,全部都可以坐飛機……”

這話深深震撼了程老三,他這大半輩子要麽坐在牌桌上,要麽就是在田地裏,後來進了廠子,在掃粉桌上一幹就是十來年。外界的發展,究竟進化到怎樣的程度,他隻是偶爾從手機裏,或是從程老幺口中曉得。

“那我們這些老輩子豈不是要落伍啦!”

“那可不是。”程老幺難得露出遺憾神情,重新點燃一根香煙含在嘴邊,又給程老三遞過去一根,幽幽道:“你和嫂子退休了也是好事,現在多少人都找不著退路。”

聽一個朋友說,中山那邊大把的人失業,還有個大廠接近八百人都被辭退了,聽說門口賣腸粉和烤腸的小攤販也因此沒了賺錢的法子。

本來是當做一個趣事講的,但兩個人臉上卻再次變得憂心忡忡。

“老幺,你說未來,製衣行業還能幹下去嗎?”程老三自己是從這條道上離開了,但兒子孫子,女兒女婿都還在路上呢,他不得不為此感到擔憂。

“能吧,隻要大家還要穿衣服,哪能沒得製衣廠。”程老幺“嘿嘿”一笑,下一刻又聽見程老三歎氣:“我是指‘牛仔’這一行。”

如果沒有程萬利那小子的靈活多變、鐵血手腕,還有那拉攏人心的能力,程家在這行還能繼續下去嗎?

這麽多年裏,經曆了數次風波,程老三作為曾經堅守的人,也開始懷疑起來。

“想那麽多做啥子哦,養好身體才是關鍵。”程老幺刻意岔開話題,臉上是一種程老三從未看過的淡然,也對,他曾經離開,再度回歸,所遭遇的遠不是程老三能想象的。

“真羨慕你,有一個那麽厲害的女兒。”

話題重新聚集在兒孫身上,程老三語氣裏帶著些許的羨慕,忍不住打趣起來:“她三媽老是說,明明以前就是個‘打工妹’,一轉眼就成了啥子‘研究生’了,那究竟是在研究啥子?”

“嗬,三嫂小學都沒讀完,曉得啥子。”程老幺維護女兒,主動介紹起來:“人家是高材生,那學校也是廣州數一數二的……”

程老三“嘁”了聲,將程老幺給的香煙點燃,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再厲害不也是要嫁人的,要我說,趁年輕你和王華再追一個兒子也行!”

現在政策不比以前,願意結婚生育的是少數,要是能生二胎還能領補貼呢!

麵對程老三的打趣,程老幺倒還真的有過這個念頭,此時就沒有反駁什麽……

夏夜晚風輕輕吹拂江麵,兩人就這樣打著酒嗝繼續溜達。

“噠——”一顆小石子被扔進江裏,刮起陣陣漣漪,令程為止想到了昨晚的爭執。

她轉過身,看著不遠處步伐緩慢的遲硯,有一瞬間產生了點憐憫。

若不是因為兩人的關係,對方怎麽會來這吃苦受罪,更別說還曾與家人鬧不愉快。

大概是那眼神太過哀傷,原先正在晃神的遲硯一下子就跑過來,關心道:“怎麽了?”

這熟絡的語氣,似乎兩人的別扭隻是錯覺。程為止心裏清楚,有些事情如果沒有說清楚就會一直存在,於是她看著眼前人,輕聲道:“遲硯,你後悔了嗎?”

遲硯深深擰眉,眼神裏透著點受傷,他深呼吸好幾下,才終於開口問:“如果我說有過呢?”

這個答案才符合程為止的預料。

她嘴角浮起淺淺笑意,扭頭看向水麵,“其實我也這樣想過,或許當初就不該那麽衝動,這樣我們就能一直當朋友了……”

隻是簡單地作為朋友,就可以不用那麽在意所謂的家世背景和未來發展,大家有空時閑聊幾句也就足夠了。

遲硯忽然上前一步,掰著程為止的肩膀,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眼神盯著她,冷聲說道:“你知道嗎?我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為除了學業以外的煩憂。直到遇見你,我會緊張,會擔憂,這些情緒讓我感到不安和膽怯,甚至會對自己的家庭產生一些反感。程為止,如果我跟你一樣,是不是就會讓你少些恐懼?”

“恐懼?”程為止眼裏有些迷茫。

“是的,”遲硯握住的力道稍微鬆了點,他眼神依舊很簡單,緩緩解釋:“你擔心步入一個你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才會寧願被困在痛苦裏,因為那是你最熟悉,最了解的東西。”

程為止渾身打了個寒顫,她想起當初讓遲硯住過的廉價“華華旅館”,盡管第二天她就幫忙找了個更寬敞一點的地方。但那種強烈的對比和經曆,隻怕也給遲硯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要想讓兩個人處於同一個層級,要麽是她努力往上,要麽是將其拉下來。

“遲硯,我不願意看到你變成那樣……”程為止說著說著,眼角已然泛起了淚。她不是那種妄圖攀附的人,自然也不願意看著遲硯舍棄曾擁有的事物。她太清楚了,這個社會並不如他想的那麽簡單,到那時,他會產生憤怒和恨意的。

“不要,永遠都不要走到那一步,好嗎?”她這樣輕聲祈求。

遲硯看到她傷心難過的樣子,心裏好似被剮了一大塊,呼吸都艱難起來,但他還是咬緊牙關道:“你以為我見過很多世麵,所以會下意思地退縮,可事實上每個人都有很多不懂的東西。”

世麵就是世界的每一麵。每個人都會遇見屬於自己的那一刻,正因為這樣,大家的經曆才會如此難得,珍稀。

“每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真的不想看著你一次次地推開我了。”遲硯感覺臉上一片冰涼,但他絲毫不在意,而是繼續說道:“難道你以為,出國後一切都會變好嗎?”

是,或者不是?程為止自己也說不上來,表情很是掙紮,糾結。

“換句話說,如果我離開,你就能保持平靜了,不再痛苦了嗎?”遲硯再次開口詢問,眼睛已經紅了一大片,他抓著程為止肩膀的手已經顫抖得不行,卻不肯鬆開。

這既是在逼問對方,也是在叩問自己的心。

是啊,在看不到未來的情況下,明明隻要說放棄就好了。等退回到“朋友”的身份,他們依舊可以探討一些文章和事件,甚至也不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

但為什麽,兩個人都遲遲做不出這個決定呢……

“程為止,你要追求的獨立,難道就是要將身邊的所有人推開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回答?”遲硯有些語無倫次,卻也真切地表達了他的恐慌。

“遲硯,我害怕的不是你的世界,而是在任何世界裏,作為‘程為止’的我變得不再重要。如果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要改變,那不應該你向下,也不該我向上,隻為了去迎合某個標準……”

沉默許久後,程為止**心聲:“我要的,隻是一個屬於我的空間。在那裏,我的過去不是需要被治療的傷痕,而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部分;你的世界也不是需要被貶低的浮華,而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