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宴東宮
李睿一把髒水潑到沈季書身上,驚得方尋張大了嘴巴。
一個雍容優雅,麵臨危險絲毫不懼,自己受傷還一副親和模樣的人,豈會是那收刮民脂民膏的狗殺才?
方尋正欲開口替他爭辯,就聽到沈季書不緊不慢說道:“西南的確有幾位屍位素裹的官員,兒臣出事之前已經命人將名單送往洛城,交給大理寺審查,隻是兒臣失蹤數月,大理寺的名單恐怕也被人壓了下來,至今未能呈於陛下。”
他說了一半,看向了李睿,眼神露著寒光,“至於兒臣是否貪墨,派人去西南一查便知,順便找西南州丞問問,李睿明明是北朔人士,是何時遷入西南戶籍,竟把西南稱作故鄉?”
李睿怔了一瞬,啞口無言,他本就是隨意攀咬,慌亂間不注意言辭,也沒有想到沈季書會清楚他的戶籍。
方尋也趁機附和,“皇上,李睿確實並非西南人士,胡亂攀咬,其心可誅!”
高座之上的皇帝微微合眼,頃刻後,看向了李睿,“朕隻問一遍,為何要行刺太子?”
皇帝臉色難看,一句話如同天雷乍響,帶著不容挑釁的威嚴。
殿中沉默了好久,幾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李睿。
李睿倔強地昂起頭來,麵色卻如死灰,正如他在風舟亭中對沈季書說的,今日沈季書不死,死的便是他。
這一局,生死的較量,他終究還是敗給了沈季書。
沈瀟寒待他有知遇之恩,刺殺太子的罪名,他隻能自己認下。
“刺殺太子,出於私仇,與旁人無關,今日被擒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方尋側目瞥了他一眼,說是私仇,卻道不出個所以然來,連理由都是信口胡謅,隻要有腦子的都知道他說的不是真話。
這是要當替罪羔羊,為別人埋骨了。
方尋倒是有些佩服他的忠肝義膽,隻是就這樣死了,未免有些不值得,“李睿,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了?”
李睿咬著牙,閉口不言。
皇上見他如此,倒是鬆了一口氣,轉念一想,看了看沈季書。
“太子是苦主,這人你說該怎麽處置?”
方尋聞言立馬就瞪大了眼睛,滿心期待地等著沈季書的回答。
快說!快說李睿言辭失真,要嚴加拷問,揪出幕後之人!
沈季書頓了頓,忽而失聲笑道:“既然是兒臣與他有了仇怨,才致使被人追殺,不妨各退一步,讓方尋將他帶回去,囚禁起來。”
方尋一聽頗為失望,但很快又激動起來。
這就是太子殿下的氣度嗎?被人一路追殺還手下留情,實在是寬容大量!
李睿也震驚,“你不殺我?”
沈季書揚眉,“殺人償命,我如今還活著,為何要你以命相抵?”
要不是在殿上要顧及禮儀,方尋真的很想站起來給沈季書鼓掌,不愧是太子殿下,有非常人能有的容人之量!
皇帝麵色緩和,大聲言道:“那便依太子所說。”
他轉頭看向沈季書,心中的惻隱忽然一動,繼續說道:“太子久不回朝,今日歸來,應告知朝野,三日後,朕賜宴東宮,為太子接風洗塵。”
沈季書躬身行禮,頭低下去,誰也看不見他臉上神色變化,“兒臣拜謝父皇。”
也許是覺得虧欠,皇帝拿出了那半塊玉佩,語氣平和,“這是你母後之物,你拿回去好生收藏,切莫再丟了。”
沈季書神情瞬間凝重,接過那半塊玉佩,再從自己懷中拿出另外半塊,“光而不耀,靜水流深”終於合成。
方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當成祥瑞交上去的玉佩,竟然是沈季書之物。
那道士說這玉佩所指的天命所歸,能安社稷之人,看來這人便是沈季書了。
也對,能擔得起社稷之責,順應天命所歸的能不是儲君嗎?
方尋覺得自己像是窺破了天機,一絲竊喜掛上臉,漸漸有些得意忘形,渾然忘記了還有個李睿等著他抓入監牢。
沈季書推了方尋一把,“方校尉,今日多謝你相救,三日後東宮宴,定然會到府上送貼。”
方尋這才回過神來,“不敢不敢,承蒙殿下看重,卑職三生有幸。”
沈季書輕笑著,轉身向外麵走去,此時瀟瀟雨歇,碧空如洗,放眼所望一片澄明。
太子回朝,朝野震驚,人心浮雜,看得到的抓狂,還有看不見的心慌同時登台上演。
沈季書手上的傷口包紮完好,每天就坐在東宮,應付著那些虛偽的客套。
那些趁著太子失蹤,順勢趨附大殿下的牆頭草在他麵前三跪四請,還有那些本就依附大殿下的,也來湊熱鬧,打探打探沈季書的虛實。
應付得疲乏了,沈季書便以養傷為由,閉門謝客。
雖然手上依然纏著紗布,但那細微的傷口早已愈合,沈季書自己將紗布扯了下來,就見穆辭走了過來。
沈季書回洛城後便讓穆辭去打探林語瓊的住處,過了這麽久,想必是有所發現了。
“殿下,查到了,他們在臨雀街一個院子落腳。”穆辭說道。
沈季書笑了笑,“倒是挺會選地方。”
臨雀街四通八達,商鋪雜多,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林語瓊選擇在臨雀街落腳,看來也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得知洛城的消息。
沈季書將手上的紗布放在案上,轉身出門,“許久未見,是時候該去看看了。”
“殿下。”穆辭在背後叫住了他,“殿下回朝的消息朝野盡知,他們若是有心打探消息,隻怕殿下的身份瞞不了太久。”
穆辭已經知曉沈季書在漁村借用季錫安身份的事情,在無人相識的漁村身份尚能不暴露,可在洛城,太子殿下的名號可是響當當的,焉能再不被疑心?
沈季書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臨雀街多為百姓往來,尋常百姓並不知太子樣貌,尚且能瞞住一陣。”
他說完就抬腳繼續往前走,留下穆辭在原地不知所措。
終於等到即將跨出門檻時,沈季書傳來一句,“你若不放心,也可一起跟來。”
穆辭頓時眉飛色舞地跑了上去,荔朝舊部的窩點,那是充滿危險的龍潭虎穴,怎能讓太子殿下獨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