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垣探案錄

第四百零一章 哥,還會再見嗎

這條荒蕪的路上到處都是死屍。

灰黃的鄉野小道上,路邊甚至連一處草根都已經找不到。

附近發生了百年未遇的饑荒,為了求一條生路,幾乎所有人都選擇背井離鄉逃難去外地。

對這條路,隻對於小部分人來說是“生路”,對於這些橫七豎八躺倒在路邊的死屍來說,同樣也是一條“死路”。

很順利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

梁垣雀走在這樣一條路上,雖然衣著不算光鮮,但也是幹淨整潔,身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

他身形正常,麵色平淡,一看就不是從災區過來的。

他本來是可以繞過這附近的,但從這裏穿過去是去往目的地最近的一條路,他為了圖方便,走進了這片人間地獄。

一些靠在路邊,還沒有斷氣的人用貪婪的目光瞧向他,不僅是在看他的背包,似乎是想著連這個看上去水靈靈的小少年都拆開吃掉。

梁垣雀倒不擔心會有人對自己怎麽樣,路邊的災民因為饑餓全都是出氣多進氣少,連站起來的力氣幾乎都沒有,不可能會來搶劫他。

他路過了一個趴在母親死屍上的孩童,突然又倒了回來。

“你剛才是不是看我了?”

他對這個眼神呆滯的小孩說。

這小孩渾身髒兮兮的,瘦得渾身的骨頭加起來怕是也沒有幾兩。

他梗著一個大腦袋,隻呆呆地望向對麵路邊。

但梁垣雀剛剛確確實實是感覺到這小孩看向了自己一眼。

小孩在原地愣了很久,就在梁垣雀擔心他別是個啞巴的時候,他終於嗓音沙啞地開口了,

“我沒看你,對不起。”

在這小孩,竟然在跟他道歉。

梁垣雀覺得有意思,便走了過去,蹲下來近距離觀察這個髒乎乎的小孩。

憑他見過死人的經驗來判斷,這小孩如今今天再不進食的話,最遲到明天傍晚就會咽氣。

不知道他在這裏待了多久,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梁垣雀不覺得自己是個多善心的人,但還是從包裏拿出了一塊窩頭遞到小孩麵前。

“來,還會吃嗎?”

窩頭本沒有多少味道,但在這一片即將餓死的人眼中,糧食的香氣好像化作了實體,飄向每一個角落。

有些還勉強能撐起力氣來的人開始躁動,掙紮著朝梁垣雀的方向爬來。

“快吃,要不然一會兒你就吃不上了。

梁垣雀催促小孩。

小孩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竟然結果他手裏的窩頭遞到身旁的母親嘴邊。

梁垣雀正在思索直接告訴他你母親已經死了會不會太殘忍的時候,幾乎已經如死屍一般的女人竟然動了動,睜開了渾濁的眼睛。

小孩把窩頭放在母親嘴邊,“娘,你吃啊,是這個哥哥給的。”

女人也知道自己已經不剩多少時間,她趴在地上,努力地轉頭看向梁垣雀,把心中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身上,

“小兄弟,你是個好人,求你把我孩子帶走吧……”

“你就當是養條貓兒狗兒的,給他飯吃就行,我沒有勁兒給你磕頭,我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這下,梁垣雀明白女人到底是在靠什麽撐著這麽一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生氣。

她還想給自己孩子找個歸宿,心中還記掛著孩子,怎麽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娘,娘……”

這小孩應該是聽懂了自己母親的意思,嚶嚶地哭了起來。

女人的眼底一片渾濁,但在看向梁垣雀的時候,眸底深處還是有一片讓人忽略不掉的熾熱。

梁垣雀心中一緊,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麽,或者根本什麽都沒有想。

他把孩子手裏的窩頭拿過來放在女人身邊,女人沒有去拿,而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直到他把孩子給抱起來,女人終於鬆了一口氣,眼底最後的亮光徹底消失。

梁垣雀又從包裏拿了點吃的遞給小孩,抱著他繼續往前走。

“我真是瘋了,回去該怎麽給齊飛解釋我半路撿了個孩子?”

小孩狼吞虎咽地吃著窩頭,梁垣雀則是在愁眉苦臉地自言自語。

“喂,你是個小男孩還是小女孩啊?”

小孩吃的很急,根本沒工夫抬頭回答他的問題。

“算了,我自己看看吧。”梁垣雀邊說著邊歎氣。

“哥,我為什麽叫路達啊?”小小的男孩背著一個比他還要高的背包,跟在另一個年紀稍長少年身後。

“撿到你之前遇到過一個叫路達的人,順便也給你取了這個名字。”走在前麵的梁垣雀邊啃蘋果邊回答。

“哦,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啊?”路達繼續問。

“這麽多年了,誰還記得啊?”梁垣雀邊說著邊從包裏又掏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拋給身後的路達。

“還吃蘋果啊?我想吃橘子。”

“吃屁吧你,不吃還給我。”

“哎,你天天拿著那個破本子記什麽呢?”

“寫故事啊,”少年抬頭望向跟自己個頭差不多的少年,“寫你的故事。”

“浪費紙。”梁垣雀嘖了一聲。

“怎麽能叫浪費紙呢,我這是在為成為一名作家而努力,”路達在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停止書寫,

“等我成了大作家,賺很多錢養著你。”

“拉倒,我不需要。”梁垣雀伸手打住了他的話頭。

時光繼續輪轉,在一個充滿陽光的午後,身形修長的青年背著一個閉目養神的少年走在路邊。

如果旁人聽到他們互相之間的稱呼,一定會覺得非常驚奇。

“哥,你現在能告訴我,你不會老去的秘密了嗎?”路達轉頭看了梁垣雀一眼。

“你不要想著寫成小說什麽的昂。”梁垣雀依舊沒有睜眼。

路達輕歎一口氣,扯起嘴角來笑了,“哥,雖然是我提出想自己去闖闖的,但真到了這一天竟然還挺難受的。”

“後悔也來不及了,我已經不打算要你了。”梁垣雀道。

“我知道,”路達低聲說,“那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吧,畢竟我還等你功成名就之後來養著我。”

梁垣雀沉默了良久,在吐出這句話後,想睜開眼睛再瞧瞧這個親手養大的孩子一眼。

但他的眼皮卻像是被粘住了一樣沉重,耳畔,傳來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