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每天早上八點,“查爾茲,59號”都與其他連鎖店有所不同,要麽就是它的大理石桌子寬度不夠,要麽就是它的平底煎鍋寬度不夠。你在那裏能碰到一大群窮人,他們睡眼惺忪,眼神直視食物,甚至連眼角的餘光也沒有。

四個鍾頭前的“查爾茲,59號”,與任何一個州的任何一家查爾茲餐館都不同。在它那灰暗卻還算幹淨的牆壁之內,屋裏魚龍混雜,其中有合唱團的女孩子,有眾多大學裏的男生,有初進社交圈的女子,甚至還有浪**子和妓女……一群足以代表百老匯乃至第五大街所有聲色犬馬的烏合之眾。現在已經是5月2日,一大清早這裏就被各色各樣的人給填滿了。擠在這裏的所有的人幾乎都是剛參加完戴爾莫尼克的伽馬一普賽舞會。除了幾個來自午夜場的歌舞劇合唱團的女孩子例外,她們靠邊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十分後悔自己演出之後因為偷懶而沒有多卸掉一些妝。還有一個呆頭呆腦,賊眉鼠眼的人,一臉疲倦、困惑和好奇,探頭探腦地向那群花蝴蝶們張望著。

在這個五一節過後的早晨,節日的氣氛仍然在空氣中彌漫。格斯·羅森頭腦清醒,卻總是有點傻呆呆的。騷亂之後,他究竟是怎樣把自己從四十四號街弄到五十九號街的,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當他們走到四十四號街和五十九號街交界的某地時,那幾個士兵無意中遇到了一些女人,隨後就跟著那些女人消失了。

隻剩下羅森一個人慢慢溜達到了哥倫布圓形廣場,出於對咖啡和油炸圈餅的渴望,他挑中了燈光閃爍的查爾茲餐館,走進去坐了下來。羅森的四周充斥著大量誇張尖銳的笑聲和無關痛癢的閑聊。隨處可見一兩個閑不住的、快活的年輕人親熱而友好地轉悠在各張桌子之間,見到誰都握手,不時還停下來開個玩笑。而那些同樣興奮的服務員則不得不將手裏的糕餅和雞蛋舉得高高的。羅森坐在一張最不顯眼而且人也最少的桌子邊,這家餐館裏發生的一切都盡收他的眼底,對他而言就好像看了一場熱烈的美女秀和瘋狂的馬戲雜耍表演。不久之後他發現,坐在他斜對麵的那兩個背對著人群的人,是這整個屋子裏最有意思的一對。那個男的喝得醉醺醺的,身穿一件無尾晚禮服,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的,襯衫也因為濺上了酒水而變得潮濕。他的眼睛完全地黯淡無光,而且還布滿血絲,目光呆滯,眼珠不自然地轉動。呼吸急促。

“他可真是喝得太多了!”羅森心想。

但那個女的還十分清醒。她長得很漂亮,眼睛烏黑,麵頰嫣紅。她的眼睛十分靈動,就像老鷹捉小雞一樣的眼神。她還時不時地靠過去貼著他的耳朵,熱情地向他低語著什麽,而他的回答總那麽心不在焉。羅森在一旁默默地觀察了他們很久,直到那個女的用狠厲的目光快速掃了他一眼。於是他情不自禁的把目光轉向了那兩個鬧騰的人,他們一刻都不停地在桌子間轉悠。而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其中有一個正是昨晚在戴爾莫尼克十分滑稽而熱情地招待了他們一頓的那個小夥子。

這一發現立刻令他想起了基,心裏頓時湧上一些莫名的傷感,還夾雜著一絲恐懼。基死了。他一下子從三十五英尺那麽高的地方摔了下來,腦殼迸裂,如同一個被砸開的椰子。

羅森十分傷感地想,“他是個大好人,卻太不走運。”

此時那兩個不停轉悠的人走了過來,開始在羅森旁邊的兩張桌子之間轉悠,他們同朋友和陌生人打著招呼。那位頭發金黃、門牙突出的男子猛然間停下了腳步,神情十分古怪地看著斜對麵的那對男女,不滿地搖頭。

那男人抬起頭來,眼睛裏滿布血絲。

“戈丹,”那個門牙突出的轉悠者叫道,“戈丹。”

“你好。”戈丹含糊地應道。

凸門牙向那倆人無奈的晃晃手指,又朝那個女的冷冷地、略帶譴責意味地掃了一眼。

“我昨天對你說什麽來著,戈丹?”

“見鬼去吧!”他沒好氣地說。

蒂安仍然站在那裏晃動著他的手指。那個女的忍不住發怒了。

“滾開!”她惡狠狠地對蒂安說道,“你喝多了,你這個醉鬼!”

“他也是。”蒂安滿不在乎地指著戈丹說著,手指卻還在晃著。

此時彼得·希奴爾也慢慢地走上來,神情嚴肅。

“聽他說話的語氣仿佛是被請來解決小孩子之間的小吵小鬧似的,“喂,你們這是怎麽了?”

“趕緊把你的朋友弄出去,”朱爾厄尖銳地說,“他在無理取鬧。”

“什麽?”彼得疑惑地問道。

“你沒聽見嗎?”她尖聲叫道,“我叫你趕快把你喝醉的朋友帶走!”

她那尖利的嗓門蓋過了餐廳所有的聲音。

一個服務員趕緊地走上前來。

“你小聲點!”

“那裏有個家夥喝醉了,”她依舊大聲嚷嚷道,“他一直在侮辱我們。”

“啊~哈,戈丹,”被指責的那個人仍在繼續說道,“讓我跟你說什麽好呢?”然後他扭過頭去對服務員說,“我和戈丹是好朋友。我一直都在盡力幫助他,是不是戈丹?”

戈丹忽然抬起頭來。

“幫我?才沒有呢!”

此時朱爾厄突然起身抓住了戈丹的胳膊,扶著他站起來。

“我們走吧,戈丹!”她說著,又把身子向他靠過去,壓低嗓門道,“這家夥在發酒瘋,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

戈丹毫無反抗的讓她攙著自己起來,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去。朱爾厄又轉過臉來,對那個迫使他們逃離的罪魁禍首說:“我還不了解你?”她惡狠狠地說道,“好朋友,你也配?我不是沒聽說過你的事情。”

說完這些話,她緊緊抓住戈丹的胳膊一起穿過那些好奇的人群,結完賬就走了出去。

“你們兩位必須坐下來。”待他們走後,這個服務員又對彼得說。

“什麽?叫我們坐下來?”

“對,要不然就出去。”

彼得轉頭看向蒂安。

“來吧,”他建議,“我們一起揍他一頓。”

“好的。”

於是他們朝服務員逼過去,臉上的表情也凶狠起來,那個服務員有些害怕地往後退。

忽然間彼得把手伸向旁邊桌上的一個盤子裏,隨手抓起了一把肉丁撒了出去。於是那些肉丁順著拋物線的軌跡,恰如漫天的飛雪,軟綿綿地飄到了旁邊那些人的頭上臉上。

“喂!別再鬧了!”一位坐在中間桌子的男士生氣了。

“趕他出去!”傳來一位女士的嗓音。

“趕緊坐下,彼得!”

“住手,不要扔了!”

彼得大笑著鞠了一躬。

“多謝各位的大聲喝彩,親愛的女士們,先生們,如果哪一位願意再借一些肉丁和一頂禮帽給我,我們便會繼續為您表演。”

此時餐館的保安也趕過來了。

“你必須立刻出去!”他對彼得說。

“真見鬼,不行!”彼得搖擺著身子,大聲嚷道。

“他是我的朋友!”蒂安也氣憤地插進來。

這時一群服務員圍了上來,“轟他走!”

“快走吧,彼得。”

經過一陣短暫的反抗與掙紮之後,這兩人終於被推搡著朝門口走去。

“我記起來了,我的帽子和外套還在這兒!”彼得突然喊道。

“趕緊去拿啊,動作快點!”

那個保安極不情願的鬆開了彼得,後者立即換上了一種極為狡黠而又有些滑稽的神情,迅速衝向了另外一張桌子。他一到那裏便衝著那一群氣急敗壞的服務員做鬼臉,把拇指擱在鼻尖,其餘四指張開,爆發出一陣愚弄的笑聲。

“我看我還是再多呆上一會兒吧。”他得意地宣稱。於是追捕行動開始了。四個服務員被派到一邊,還有四個則被派到另一邊。然而在他們重新開始追捕彼得之前,蒂安突然出手抓住其中兩個人的衣領,於是又一場搏鬥開始了。在陸續打翻了一個糖罐和好幾杯咖啡之後,他們終於被綁住了雙臂。可隨後在收銀台前結賬時他們又有了新的爭執,因為彼得還想再買一盤肉丁,好作為攻擊警察的武器。

然而這場因為被迫離開所引發的混亂與當時的另外一種景象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麽,那種景象不僅引來無數驚歎與讚賞的眼光,而且讓餐館裏的每一個人此刻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被拖了老長老長的“哦—哦—哦!”

此時餐館正麵的大玻璃忽然間變成了一種略帶奶黃色的深藍,正是那種出自邁科斯菲爾德·帕裏什畫筆下的月光的顏色——一種即將破門而出有著強烈張力與衝擊力的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