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溫柔刀
卯時三刻,雪霽初晴。
慘白的陽光灑在沈家堡層層疊疊的黑瓦上,沒帶來半點暖意,反倒照得那些琉璃瓦上的獸吻猙獰可怖。
外院,倒座房後。
秦闕赤著上身,正蹲在那口苦水井旁,用那刺骨的井水衝刷著身體。
滋啦!
冰水潑在滾燙的脊背上,竟瞬間騰起一陣白煙。
吞了半妖的那塊心頭肉後,他現在的體溫高得嚇人。
秦闕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原本古銅色的皮膚下,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黑色的網狀紋路,像是皮下埋了一張看不見的漁網。
手指劃過,觸感堅韌粗糙,甚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石肌已成。
但這具身體裏那股子躁動的野性,卻像是一團關不住的火,燒得他嗓子眼發幹,骨頭縫裏發癢。
“秦……秦爺。”
那個綽號癩子的小雜役抱著一套嶄新的衣裳站在雪地裏,凍得清鼻涕直流,卻一臉討好:
“內院翠兒姐姐剛傳話來,說大少奶奶醒了,請您去暖閣用膳。”
“知道了。”
秦闕接過布巾,胡亂擦了把臉。
他看著水麵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眼睛裏的綠光雖然淡了些,但瞳孔依舊有些豎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嗜血的衝動。
在這沈家堡,做狼可以,但不能當著主人的麵齜牙。
……
內院,二門。
這是沈家堡的一道分界線。
門外是男人的世界,髒、亂、臭,充滿了汗臭和血腥;門內是女人的世界,香、暖、靜,流淌著脂粉與藥香。
秦闕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箭袖長袍,腰間束著牛皮寬帶。
他將那把殺氣太重的陌刀留在了門房,隻在大腿內側藏了一把解腕尖刀。
剛跨進二門,一股森嚴的死寂便撲麵而來。
路是磨得鏡麵一般的青磚路。
兩旁的遊廊下,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個青衣垂髫的丫鬟。
見秦闕走過,她們既不抬頭,也不行禮,而是像受驚的鵪鶉一樣,迅速側過身,麵壁而立,把背影留給男人。
沈家家規:內院避男。
男仆行走,不得直視女眷,不得衝撞香駕,就連影子,也不能壓了主子的路。
秦闕目不斜視,踩著青磚一路向北。
在這死氣沉沉的規矩下,他聽到了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
暖閣。
還沒進門,便聞到一股子濃鬱的瑞腦香,混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煎藥味。
“秦侍衛,把鞋脫了。”
門口的婆子攔住了他,指了指門檻外的一個紫檀木架子,上麵放著一雙嶄新的緞麵軟底靴。
“暖閣裏鋪的是西域進貢的羊毛氈子,見不得外頭的泥腥氣。大少奶奶身子弱,聞不得異味,您多擔待。”
秦闕依言換鞋。
腳踩進那雙軟綿綿的靴子裏,像是一腳踩進了溫柔鄉,卻讓他這種習慣了硬底廝殺的人感到一陣不踏實。
掀開厚重的錦緞門簾。
一股熱浪裹挾著暖香湧來。
地龍燒得極旺,暖閣內溫暖如春。
沈曼雲正坐在窗邊的羅漢**。
她今日並未盛裝,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對襟長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蒼白。
她頭上沒戴什麽金銀,隻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整個人素淨得像是一尊琉璃做的菩薩,仿佛碰一下就會碎。
“咳咳……咳咳……”
她拿著一方絲帕捂著嘴,低低地咳嗽著,肩膀隨著咳嗽微微顫抖。
身後的丫鬟翠兒正輕輕替她撫背。
“大少奶奶,秦侍衛來了。”
沈曼雲止住咳嗽,緩緩抬起頭。
那雙水潤的眸子看向秦闕,眼神裏沒有昨日的算計,隻有一股令人心軟的柔弱和疲憊。
“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糯軟得像是江南梅雨季裏的風,聽得人耳朵酥麻:
“昨晚鬧騰了一宿,也沒睡好吧?快,坐下吃點熱乎的。”
她指了指麵前的小圓桌。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中間是一砂鍋熬得粘稠紅亮的胭脂米粥,配著四碟精致得像藝術品的小菜:糟鵝掌、蝦子冬筍、雞絲銀耳、還有一碟如玉般的白糖糕。
秦闕抱拳行禮,然後隻坐了半個屁股。
“謝大少奶奶賞。”
“這是胭脂米,以前宮裏賞下來的貢品,最是養人。”
沈曼雲拿起象牙箸,手腕纖細得仿佛撐不起那件寬大的袖子。
她親自給秦闕盛了一碗粥,動作慢條斯理,優雅到了骨子裏:
“紅纓那丫頭也是,打仗就打仗,怎麽讓你一個人跳下去拚命?若是傷著了哪裏,我這心裏……”
她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愁緒,仿佛秦闕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秦闕接過粥。
“屬下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帶著一股異香。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竟然神奇地撫平了他體內那股子因吞噬妖肉而產生的燥熱。
“你是個實誠人。”
沈曼雲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卻又很快被擔憂取代:
“但我聽老二說……你為了療傷,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秦闕動作一頓。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她。
沈曼雲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瓷瓶,推到秦闕麵前。
“那是虎狼之物,吃多了,人性就沒了。”
“這是我讓老二特意配的清心丹,用了天山雪蓮和朱砂。”
“你體內的火太旺,得用這個壓一壓。往後每逢初一十五,來我這兒領一顆。吃了它,你才不會疼,也不會變成怪物。”
她的語氣溫柔至極,像是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吃糖。
但秦闕看著那個瓷瓶,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清心丹?
或許能壓製妖氣,但這初一十五的規矩,分明就是牽機藥的變種。
她不想殺他,但她要給他套上鏈子。
用最溫柔的手,係最緊的繩結。
“多謝大少奶奶心疼。”
秦闕沒有絲毫猶豫。
他拿起瓷瓶,倒出一顆朱紅色的丹藥,當著沈曼雲的麵,仰頭吞了下去。
既然做了沈家的刀,就得有做刀的覺悟。
隻要能讓他變強,毒藥也是補品。
見他吃得這麽幹脆,沈曼雲眼中的擔憂終於散去,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好孩子。”
她站起身,似乎是坐久了有些頭暈,身子微微晃了晃。
“大少奶奶!”
翠兒驚呼。
秦闕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一把。
沈曼雲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隔著衣袖,秦闕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冰涼和無力。
她是真的虛弱,這副病懨懨的身子骨,仿佛隨時都會隨風而去。
“沒事,老毛病了。”
沈曼雲借著秦闕的力站穩,兩人離得極近。
她抬起頭,那雙此時沒有任何攻擊性的眸子看著秦闕,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
動作輕柔,像是妻子在送丈夫出門。
“外頭風大,這身衣裳單薄了些。”
她輕聲細語地說道:
“回頭讓針線房給你做件厚實的皮袍子。你是沈家的頂梁柱,可不能凍壞了。”
“還有……”
她從腰間解下一塊溫潤的玉佩,不是什麽兵符,隻是一塊刻著平安紋的暖玉。
“外院那些男人,多是粗鄙之輩。你要管他們,光靠拳頭不行,得恩威並施。”
“這塊玉你拿著,若是有人不服,就說是我賞你的。見玉如見我。”
沒有殺氣騰騰的誓師,沒有冷酷的命令。
她隻是給了他一碗粥,一顆藥,一塊玉,還有幾句暖人心窩子的話。
就把這把剛剛沾了血的狂刀,溫柔地收進了鞘裏。
“屬下……明白。”
秦闕握著那塊帶著她體溫和藥香的暖玉,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深思。
這個女人,比二少奶奶那種明著來的瘋子可怕多了。
她是水。
看似柔弱無骨,卻能無聲無息地淹死人。
“去吧。”
沈曼雲鬆開手,重新坐回**,拿起手帕捂著嘴,疲憊地揮了揮手:
“我乏了,得歇會兒。”
“外頭的事,就交給你了。”
秦闕抱拳行禮,退出了暖閣。
……
直到走出二門,被外麵的冷風一吹,秦闕才長出了一口氣。
背上的汗,已經被風吹涼了。
他摸了摸肚子。
那顆清心丹正在胃裏化開,確實壓製住了那股子躁動的妖氣,但也像是一根無形的釘子,楔進了他的身體裏。
“好手段。”
秦闕喃喃自語。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亂糟糟的外院。
既然大少奶奶把台子搭好了,他也吃了人家的飯,那這戲,就得唱下去。
“癩子!”
秦闕大步走進風雪中,原本在暖閣裏的那種恭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煞氣。
“秦爺!”
“吹號!集合!”
秦闕摸了摸腰間那塊暖玉,冷笑一聲:
“既然大少奶奶讓我管家,那今天,我就給這外院的幾百號人,好好立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