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斷刀烈酒
辰時一刻,滿城縞素。
趙天霸雖然退了,但沈家堡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喜悅。
空氣中飄**著紙錢燃燒的煙味。
內院的靈堂裏,哭聲震天。那些戰死的女衛都有家人,都在哭靈。
唯獨西跨院,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三少奶奶蕭紅纓的住處。
自從那天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她就像丟了魂一樣,不哭不鬧,甚至連藥都不肯好好喝。
斷了幾根肋骨,內髒受損,但隻要養著,死不了。
可誰都看得出來,那個意氣風發的胭脂虎,心死了。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秦闕走了進來。
屋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頹廢的黴味。
蕭紅纓正躺在**,身上纏滿了繃帶。
她睜著眼,死死盯著承塵,眼神空洞。
聽到門響,她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出去。”
許久,她嘴唇微動,吐出兩個沙啞的字。
秦闕沒理她。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碗早就涼透了的藥湯,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隨手潑在了地上。
“滋啦。”
藥湯被地龍的高溫蒸發。
“聽說三少奶奶死了。”
秦闕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聲音冷漠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尋思著,既然死了,那就趕緊埋了,省得占著這好屋子。”
蕭紅纓的睫毛顫了顫,終於轉過頭。
那雙曾經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和死灰:
“秦闕,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三十個姐妹全都死了。就我一個人活著。”
“我沒臉活。”
“沒臉活?”
秦闕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不屑和嘲諷:
“那就去死啊。”
“你的刀呢?抹脖子會不會?要不要我幫你?”
蕭紅纓猛地撐起身子,牽動了傷口,痛得渾身冷汗,但眼底終於冒出了一絲火氣:
“你!”
“別瞪我。”
秦闕站起身,一把抓起放在床頭架子上的那把斷刀。
那是蕭紅纓在戰場上用斷了的斬馬刀,上麵還沾著黑紅的血痂。
“當啷!”
秦闕將那把沉重的斷刀狠狠扔在蕭紅纓的被子上,砸得她悶哼一聲。
“三十個胭脂騎,是用命給你換了一條生路。”
秦闕俯下身,那張青黑色的臉逼近蕭紅纓,眼中的藍火跳動,壓迫感十足:
“她們指望著你給她們報仇,指望著你把趙天霸的頭砍下來祭奠她們。”
“結果呢?”
“你躺在這兒裝死?在這兒自怨自艾?”
“蕭紅纓,你這不叫贖罪。”
“你這叫懦夫。”
“閉嘴!”
蕭紅纓被懦夫這兩個字刺痛了神經。
她嘶吼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抓起那把斷刀,不顧崩裂的傷口,狠狠向秦闕刺去!
“老娘殺了你!”
“啪!”
秦闕抬手,那隻覆蓋著藍黑色鱗片的大手,輕而易舉地握住了刀刃。
鋒利的刀刃割在鱗片上,隻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他握著刀刃,猛地一拽。
蕭紅纓整個人被帶得向前一撲,臉幾乎貼到了秦闕的胸膛上。
“這就是你的力氣?”
秦闕看著她那雙噴火的眼睛,語氣突然緩和了下來,卻更加冰冷:
“留著這股勁兒。”
“三天後,黑石灘。”
“你要是還能動,就提著這把斷刀跟我走。若是動不了……”
他鬆開手,將蕭紅纓推回**:
“那就躺在這兒,等我把趙天霸的人頭帶回來,再順便給你燒點紙。”
說完,秦闕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說道:
“紅纓。”
“刀斷了可以重鑄。”
“人要是斷了脊梁,那就真的廢了。”
房門關上。
屋裏陷入了死寂。
片刻後。
“啊啊啊啊!”
屋裏傳來了蕭紅纓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那是壓抑了三天的絕望、愧疚和憤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宣泄了出來。
哭聲中,伴隨著磨刀石摩擦刀鋒的聲音。
滋滋——
一下,又一下。
……
午時,沈家堡後山。
這裏是沈家的祖墳。
蒼鬆翠柏,石碑林立。
每一塊碑下,都埋葬著沈家的英烈。
按照祖製,男仆死後,隻能一張草席卷了扔去亂葬崗,連個墳包都不配有。
但今天,這規矩破了。
七口嶄新的薄皮棺材,整整齊齊地擺在祖墳的最外圍。
周圍圍滿了外院幸存的三百多名男奴。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幾口棺材,眼底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
“這……這不合規矩吧?”
一個負責看守祖墳的旁係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攔在路口:
“秦統領,大少奶奶雖然寵你,但這祖墳乃是沈家重地。讓幾個男奴埋進去,怕是老祖宗要從地下氣活過來啊!”
秦闕站在棺材前。
他換了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間掛著那枚象征代堡主權力的印信。
聽到這話,他並沒有動怒。
他隻是轉過身,看著那個老婦人,又看了看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男人。
“規矩?”
秦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三天前,在北門甕城。”
“當趙天霸的屠刀砍下來的時候,是誰用胸膛去擋的?”
“當黑狼騎要衝進內院的時候,是誰抱著馬腿死不鬆口的?”
他指著那幾口棺材,聲音陡然拔高:
“躺在裏麵的,有癩子,有牛大,有連名字都沒有的雜役。”
“他們活著的時候,是奴隸,是畜生,是你們眼裏的爛泥。”
“但死的那一刻。”
秦闕猛地拔出腰間的陌刀,狠狠插在凍土上:
“他們是沈家的兵!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如果連為沈家戰死的英魂都不能入土為安……”
秦闕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以後,誰還會替沈家賣命?!”
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老婦人張了張嘴,被秦闕身上的煞氣逼得退了好幾步,最終沒敢再吭聲。
“起靈!”
秦闕大喝一聲。
他沒有讓別人動手。
他親自走到第一口棺材前,那是秦狼的棺材。
他彎下腰,用那寬闊的肩膀,扛起了那沉重的棺木。
“秦爺!使不得啊!”
幾個幸存的狼牙衛哭著想要上來幫忙。
“退下。”
秦闕扛著棺材,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挖好的墓坑。
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秦狼,兄弟。”
秦闕在心裏默念:
“你不是想吃肉嗎?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做奴隸了。”
“這輩子哥送你最後一程。”
轟隆。
棺木入土。
秦闕抓起一把黃土,灑在棺材上。
隨後,他拿出一塊早已刻好的石碑,單手如鐵鉗般將其插入土中。
碑上刻著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沈家衛秦狼。
“敬禮!”
幸存的那幾個狼牙衛,也是當初在甕城裏活下來的七個人,此刻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著墓碑重重磕頭。
“送兄弟!”
緊接著。
外院那三百多個男奴,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
嘩啦啦。
跪倒了一片。
沒有強迫,沒有命令。
他們跪的不是秦闕的權力,而是那個把他們當人看的脊梁。
在這亂世裏,有一口飯吃不難,難的是死後能有一塊碑,能被人記住名字。
秦闕給了他們這個尊嚴。
“從今天起。”
秦闕站在墳前,看著這群跪著的男人:
“隻要肯拿刀的,就是我秦闕的兄弟。”
“我有一口肉吃,絕不讓你們喝湯。”
“三天後,敢不敢跟我去黑石灘,把這條命豁出去?”
“敢!”
三百條嗓子齊聲怒吼,聲音震碎了樹梢上的積雪。
那股子被壓抑了許久的血性,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了。
……
遠處,半山腰的亭子裏。
沈曼雲披著狐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那個扛棺的背影,看著那些熱血沸騰的男人。
“大嫂……”
柳妙音站在她身後,神色複雜:
“他這是在收買人心。這外院……以後恐怕隻知秦統領,不知沈家主了。”
沈曼雲沉默了許久。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收買就收買吧。”
“隻要這把刀還能殺人,隻要這把刀還握在我手裏。”
“他越強,沈家越安穩。”
她轉身,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回去吧。”
“把洗劍池打開。”
“那把陌刀該回爐重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