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笑了,全家哭了
絕望,將整個秦家徹底吞噬。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為什麽不去死!”
“你這個畜生!你害死了我們!你害死了全家!”
秦香的哭罵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尖利,刺耳,卻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秦風身上,可他仿佛一尊木頭,不躲,不閃,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種漠然,比任何反駁都更讓秦香感到無力。
她打得累了,哭得嗓子都啞了,終於順著秦風的身體滑倒在地,隻剩下絕望的抽噎,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徒勞地翕動著嘴。
整個屋子,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哭聲和喘息。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秦風,卻隻是靜靜地站著。
他的臉上,沒有家人預想中的慌亂,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那張平靜的臉,與這個絕望的家,格格不入。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秦風終於動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
他隻是慢條斯理地走到剛才被他扔在地上的柴捆邊,彎下腰。
在家人不解、麻木、甚至帶著一絲殘存恨意的注視下,他開始解腰間的東西。
那捆比他人還高的柴火,之前被他隨意地扔在地上,此刻看起來卻有些異樣。
秦香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秦風從柴捆後麵,解下了一個東西。
砰。
一個鼓鼓囊囊的羊皮水囊,被他解下,隨手扔在了堂屋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
水囊與桌麵碰撞,發出的沉悶響聲,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死水裏。
哭聲,為之一頓。
秦香茫然地看著那個水囊。
是空的吧?
這個敗家子,又想耍什麽花樣?
可那沉悶的聲音,那鼓脹的形狀,又不像是空的。
砰。
第二個。
同樣鼓脹,同樣沉重。
砰。
第三個。
秦長林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他僵硬的脖子一點點轉動,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兩個、不,是三個水囊。
林秦氏的哀嚎也停了,她捂著嘴,瞪大了眼睛,連哭都忘了。
砰、砰、砰!
秦風的動作不緊不慢,一個接一個,將藏在柴捆後麵、掛在腰間的七八個水囊,全都解了下來,扔在桌上。
每一個水囊都裝得滿滿當當,沉重無比,砸在桌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無比真實的聲音。
最後一個水囊,因為裝得太滿,木塞都被擠開了一點。
一縷清冽的水線,從囊口溢了出來,在幹燥積灰的桌麵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刺眼的水痕。
那道水痕,在昏暗的堂屋裏,仿佛會發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哭聲、罵聲、哀嚎聲,戛然而止。
秦長林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堆水囊,和他旁邊那道濕漉漉的水痕,仿佛看到了神跡。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幹裂的皮膚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滲出血絲。
林秦氏懷裏的秦青,似乎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清新的水汽,原本昏沉的他,竟虛弱地睜開了眼,發出小貓般的呻吟。
“水……水……”
跪坐在地上的秦香,嘴巴張得老大,那張掛滿淚痕與灰塵的臉上,隻剩下無邊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水……
全是水!
在這水比命還貴,在這全家渴得快要冒煙的時候,這麽多水,就這麽突兀地,如同天降甘霖般,出現在了眼前。
這衝擊力,比劉福帶來的絕望,強烈百倍、千倍!
秦風,依舊沒有說話。
行動,永遠勝過任何語言。
他拿起那個還在漏水的水囊,拔開塞子,走到灶台邊,拿起幾個豁了口的陶碗。
咕嘟……咕嘟……
清冽的泉水被倒入碗中,發出的聲音,如同九天之上的仙樂,敲在秦家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先是走到母親身邊,將一碗水遞了過去。
林氏顫抖著手,幾乎要拿不穩那隻碗。她看看水,又看看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沒有自己喝,而是第一時間,將水碗湊到懷裏秦青的嘴邊。
秦青本能地張開幹裂的嘴,貪婪地吞咽著這救命的甘泉。幾滴水灑在他的臉上,他甚至伸出舌頭去舔。
秦風又端了一碗,遞到父親麵前。
秦長林一把搶過水碗,不是喝,而是先將臉埋進碗裏,像一頭渴瘋了的老牛,發出巨大的聲響。
隨即,他仰頭便灌了下去,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混著水,一起咽進了肚子裏。
那是活過來的感覺。
最後,秦風端著一碗水,走到了秦香麵前。
他還是沒有說話,隻是將碗遞了過去。
秦香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陶碗,碗裏清澈的水麵倒映著她自己那張又哭又笑、扭曲變形的臉。
羞愧、悔恨、震驚、狂喜……
無數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最終匯成一股滾燙的熱流,衝上了眼眶。
她剛剛還在咒罵他,讓他去死,打他,罵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可他,卻帶回了全家人的命。
“我……”
秦香想道歉,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猛地搶過水碗,卻不是喝,而是狠狠地潑在了自己的臉上,仿佛想用這冰冷的泉水,讓自己從這場荒誕的大夢中清醒一些。
冰涼的泉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流進她的嘴裏,帶著一絲甘甜。
是真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再也控製不住,抱著碗,將頭埋進膝蓋裏,發出了壓抑到極點的嗚咽聲。
這一次,不是絕望,而是無地自容。
看著一家人的反應,秦風心中並無波瀾。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他說了算。
一場足以壓垮這個家庭的危機,就這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一家人喝著水,久旱逢甘霖,屋子裏的氣氛終於從冰點回暖。
秦長林喝完水,又看著小兒子秦青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回來了。
他走到秦風身邊,那隻完好的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好,好兒子!爹沒看錯你!”
他看著桌上那幾個救命的水囊,又看看麵色平靜的秦風,眼裏全是欣慰、自豪,還有一絲深深的看不懂。
但很快,他臉上的喜悅又被一片愁雲所取代。
他拉著秦風,坐到一旁,壓低了聲音,憂心忡忡地說道:
“阿風,爹知道你出息了,有本事了。可……可這水是哪來的?這事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不然咱們家就成了眾矢之的!”
秦風點點頭:“爹,你放心,這事我心裏有數。”
秦長林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水是有了,可……可劉福那邊……”
“你今天把他得罪狠了,他那個人,睚眥必報,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七天,那三十兩銀子的徭役,我們……我們該怎麽辦啊?”
是啊,水的問題解決了。
可那座名為“徭役”的大山,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三十兩銀子。
在這災年,這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