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方蘇繡做紀念
“青海?”楊小軍將目光投向天邊,“那裏很遠,很冷吧?”尤其是當他聽著“雪域”兩個字的時候,都會感覺一哆嗦。
其實這話包含著對於林教授遠行的深深的不舍,還有對於他老人家身體狀況的擔憂。
林教授聽了楊小軍的話,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皺紋。楊小軍的關心,他也聽在心裏了。他彎腰從試驗田裏抓起一把泥土,將褐色的泥土捧在手心。
“青海嘛?怎麽說,我甚至覺得它跟新疆有點像——”林教授說。
“有點像?”楊小軍詫異。
“做個不恰當的比喻吧,青海跟新疆,就好像是一對迥異的孿生兄弟。”林教授這話說著,讓胡梭和楊小軍瞬間打起了精神。
臉上似乎寫著願聞其詳。
說著,林教授就跺了跺腳下的泥土:“新疆有些地方,之所以無法耕種,是因為幹旱,畢竟沒水嘛,很難;可是青海又是另外一種難度——就是寒冷,水太冷了。海拔高的地方,一年裏有大半年土地封凍。作物不是渴死的,是凍死的。”
“哦——”胡梭和楊小軍拖出一聲悠長的聲音。原來這老教授真的是心係遠方啊。
“當這兩地——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有廣袤的土地,還有那些勤勞善良的人們啊。”說到這些林教授的臉上揚起了笑容,就好像春天須臾的花開那般,“有點時候,我就在想啊,既然青海的牧民可以在凍土和雪域養出了犛牛,那如果我們能帶著抗寒的種子過去,是不是也能幫他們一把呢。”
“凍土?高原?”楊小軍嘴角微微蹙動,“您一把年紀了,這些重活就交給年輕人吧。”
這話卻逗樂了林教授。
林教授哈哈哈大笑起來:“怎麽了,小軍,你是覺得我這把骨頭一到那高原雪域就立馬不行了,是嗎?”
“哦——不不不——教授您硬朗著呢。”楊小軍也覺得自己唐突。
林教授卻語氣平和:“我今年六十好幾了,確實應該在蘇州老家養老了,其實這幾年我也逐漸萌生了退意;尤其是看見文秀他們也逐漸成才,逐漸能擔事了。不過,到了新疆之後,我這退休的意願,反而又少了許多。”
“為什麽呢?”楊小軍一臉的詫異。
“有的時候,看見你們老一輩的兵團人將戈壁灘都能變成良田了,都能將雪山水引渠過來了,我就覺得,我這口氣,不能斷——”林教授風趣的說著。
胡梭和楊小軍聽著,頓感淚目,原來詩文裏說的“蠟炬成灰淚始幹”就是那樣的。
好,跟林教授聊了那麽多,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得讓人家教授回去吃晚飯了。
於是胡梭收起了攝影機,上前一步,鄭重地說到:“林教授——我父親是蘇州人,你知道吧。”
老教授莞爾:“當然,您父親老一輩的兵團人,跟我都來自蘇州,看來我們的緣分真的匪淺啊。”
胡梭也笑著,上前一步,從隨身的背包裏取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的物件,輕輕展開手帕。
裏麵竟然是一方素淨的蘇繡手帕。
蘇繡!
林教授看見上麵的刺繡,不禁一楞:上麵繡著精致的江南園林圖樣,一針一線。
“這是我父親讓我交給您的,他聽說您也是蘇州人,就讓我一定一定要將這個送給您,作為您千裏迢迢過來援助新疆的一份紀念。”
林教授怔住了,他推了推眼鏡,湊近細看,手指懸在繡品上方,竟有些微微顫抖:“這——這太珍貴了,我無功不受祿。”
“您收下吧,”胡梭固執地說,“我爹說了,這蘇繡不值錢,就是一塊布。我老爹之所以讓我將這方帕子交給你,僅僅是因為上麵一針一線,繡的都是家。您千裏迢迢的來蘇州不容易,而且您將最寶貴的技術和時間都留在了新疆。我們惠贈給你一塊蘇繡,就是給大家做個紀念。”
胡梭說的真切。
林教授手微微顫抖著,他在自己的褲腳將已經幹掉的泥巴擦了又擦,才騰出手來,輕輕的撫摸著那一方的帕子。
上麵蘇繡溫軟的絲質觸感,仿佛跟他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低頭凝視著上麵的亭台水榭,仿佛能聽見故鄉的吳儂軟語,能看到小橋流水。
很久很久,他一個抬眸,眼眶已經濕潤。
“那替我謝謝你爹爹——”他緊緊攥住了這塊蘇繡。
“是我們新疆,我們兵團要謝謝您。”胡梭鄭重地說到。
他沒有再說謝謝,隻是將蘇繡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胸放入了襯衫內側的口袋裏。
正當林教授將蘇繡鄭重收好時,一旁的楊小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竟然在離別之際,也沒有給人家帶點什麽禮物的。
心裏真的暗暗的將自己罵一遍:哪怕帶一把幹棗也好了。
窘迫之際,突然想起剛剛林教授說的那一串長長的願望清單。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教授:“等您在青海的任務完成了,等您退休了,一定要再回新疆來。到了那個時候,我開車帶您去喀什的老城,我可熟悉那裏了——咱們蹲在饢坑前吃第一鍋烤包子。”
“好好好——”林教授應著也非常的高興。
楊小軍還沒有說完,他拍著胸口:“去完喀什,我還要陪你去塔什庫爾幹,哦就在杏花開的季節,咱就在杏花下,給你拍九宮格。還有帕米爾高原上——”
他一一的數著,仿佛那些因為忙而落下的遺憾,都要幫林教授在退休後完成似得。
“您筆記本上記著的那些願望,我楊小軍一個個幫您實現。”
林教授看著眼前這年輕人,聽著這番樸實無華的承諾,仿佛看到了天山雪水般清澈、大漠胡楊般執著,就隻能應著:“好好好,如果你不嫌棄我老家夥無趣,那到時候,我一定跟你結伴而行。”
胡梭這個時候卻鮮有的皮了一下:“人家林教授可是有老伴的,這些浪漫的事,肯定是要跟老伴一起做呢,怎麽會拉上你呢。”
“你——你——你——”楊小軍被他懟得一臉的不服。
三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