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誰說鍾不能自己走?
救護車把林照奎拉走那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樓頂生鏽的避雷針。
風裏帶著鐵皮屋簷滴落的雨水腥氣,吸進一口,喉嚨都有些發涼幹澀。
三天後,陰雨天還沒過去。
金川的指尖有些發黏,鍵盤縫裏都是油汗。
許硯舟進門時,肩頭的雨珠滾落在水泥地上,砸出細小的聲音,迅速洇開成一個個深色圓點。
氣象站地下的空氣循環係統嗡嗡作響。
低頻的震動順著金屬機櫃傳導上來,指尖搭在服務器機箱側麵,能感到一陣細微的麻癢。
“哢噠。”
江北辰拔掉了鏡淵服務器背板上那根標注著“中央指令集”的光纖。
接口處彈出一縷極細的藍光,隨即湮滅,隻在視網膜上留下灼燒般的殘影。
拔出的瞬間,光纖插槽邊緣微微發燙,一縷焦糊味混著臭氧的氣味鑽進鼻腔。
屏幕上,代表十七座鍾樓實時控製權的綠色光點全部熄滅,變成了不穩定的黃色閃爍信號。
那是係統脫網的標誌,光點明滅的頻率很亂。
金川手裏的半個肉包子差點掉在鍵盤上,他瞪圓了眼睛,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辰哥,你這是把咱們唯一的遙控器給砸了?這可是微秒級同步,斷了網,以後十七座鍾樓就是十七個瞎子,各敲各的,這不亂套了嗎?”
“要的就是亂套。”
江北辰隨手把那根光纖繞成圈,扔進廢線簍裏,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脆響。
他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水流衝擊杯底的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裏格外單調,濺起的水珠帶起一陣微涼的水汽,撲在手背上。
“如果鍾聲隻能聽命於係統,那我們不過是換了個坐在上麵的皇帝。”
江北辰喝了一口水,水有點燙,他舌尖微麻,“把接口下放。每個廠區工會推三個代表,必須是老住戶或者老職工。每天鳴鍾,要憑紙質授權書和指紋雙重驗證。”
“紙質?”金川像看原始人一樣的看著他,“這效率太低了,而且容易出錯。”
“效率是給機器看的,人隻要真實。”江北辰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的摩挲著,“隻有把按鈕交到那些滿手老繭的人手裏,這聲音才誰也搶不走。”
這招化整為零,讓外麵想找茬的人無處下手,有力也使不出。
與此同時,風柔雪在全城的公交係統裏也搞出了動靜。
早高峰的2路公交車上,車廂裏擠滿了人。
空氣中彌漫著豆漿的香氣,混著香水味和汗味。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被乘客的手指反複擦出一塊塊斑駁的印子。
原本播放整容廣告的車載電視突然跳閃了一下,傳出一陣滋滋的電流聲。
接著,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老人聲音響了起來,沙啞又斷斷續續:“那會兒窮,買不起表。聽見第一聲鍾響,就知道得把爐子封了;聽見第二聲,那就是孩子該放學了,得去胡同口接……”
車廂裏原本各自盯著手機的低頭族們,有人抬起了頭,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樹影。
緊接著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背景裏還有嬰兒的咿呀聲和奶瓶被吮吸的聲音:“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覺得,這座城市是從那些每平米十萬的豪宅開始算起的。這座城,是有聲兒的。”
一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摘下耳機,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隻麻雀正停在電線杆上,歪著頭,仿佛也在聽。
市政那邊有人坐不住了,宣傳口的一個副處長想發函叫停,理由是內容未經審核,存在導向風險。
結果函還沒發出去,就被沈知節堵在了辦公室門口。
這位女法學專家把一本厚實的《城市空間使用權條例》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亂跳。
“公共記憶的存在,不需要蓋章批準。”沈知節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冷光,“那鍾聲屬於聽見它的每一個人。誰敢禁,我就起訴誰侵犯公眾文化權益。”
法院裁定下得很快,那個副處長隻能灰溜溜的把公函吞了回去,紙頁在他指間微微發顫。
但敵人顯然不止這一波。
傍晚時分,許硯舟推門進來,沒顧上撣掉肩膀上的雨珠。
他把一份打印出來的PPT扔在江北辰麵前,臉色比外麵的天還黑。
“看看這個,某央企子公司的內部文件,‘城市記憶資產估值模型’。”許硯舟點了一根煙,狠狠的吸了一口,煙霧升騰,他指節發白,煙灰簌簌落在文件標題的“負麵風險項”幾個字上。
江北辰翻開文件。
裏麵的商業術語冰冷又精準:收購老字號,注銷原廠商標,拆除牌匾,隻保留適合IP開發的空殼。
這是一場披著保護傳統外皮的清洗,紙頁背麵隱約透出鋼印壓痕。
“他們想把這城市的骨頭拆了,再塑個漂亮的塑料模特?”江北辰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那就跟他們比比,誰手裏的骨頭硬。”
當天晚上,風氏基金會直接掀了桌子。
他們沒有進行複雜的商業談判,直接發起了一場簡單粗暴的反向競標。
風柔雪在那份公開聲明裏隻寫了一條規則:誰是這個牌子的老職工,誰就能以一元的價格拿回商標和工藝,唯一的條件是永不進行商業化魔改。
第一個中標的,是個燒了一輩子鍋爐的瘸腿老頭。
視頻裏,老人顫顫巍巍的把那塊寫著“紅星機械廠”的複刻銅牌掛回滿是爬山虎的紅磚牆上。
沒有領導剪彩,沒有鮮花紅毯。
老人身後,那座沉默了二十年的鍾樓,突然低沉的響了三聲。
“當——當——當——”
聲音粗糲,帶著一股沙啞。
餘波順著網線砸進了無數人的手機屏幕裏,揚聲器微微震顫。
熱搜榜爆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準備收購老字號賺快錢的企業,突然發現自己成了過街老鼠。
一家原本談好要收購某老醬油廠的國企,連夜發公告宣布退出,並無償歸還代管權益,公告末尾一行小字“經法務與品牌部聯合複核”被刻意加粗,卻掩不住字裏行間的倉皇。
江北辰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人心向背,比商業邏輯更管用。
深夜十一點。
“來了。”金川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他額角沁出細汗,“大量境外IP正在活動,他們在爬取各個廠區鳴鍾小組的名單。這幫孫子,想對人下手。”
江北辰坐在陰影裏,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眼神平靜。
“別攔著,給他們開門。”
“啊?”
“把準備好的那套數據包喂給他們。”
那是一套精心編織的偽數據,裏麵每一個看似真實的聯係方式,都是一個帶回溯功能的陷阱鏈接。
鏈接圖標是枚褪色的銅鈴,鼠標懸停時會發出極輕的“叮”一聲,這聲音讓金川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出十分鍾,金川的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警告框。
“抓到了。”金川吹了聲口哨,“物理定位鎖死,在西郊那個隻有退休高官才住得起的半山別墅區。這IP藏得夠深啊,繞了地球三圈才回來。”
江北辰站起身,走到麥克風前,按下了那個直通全網的錄製鍵。
“我是江北辰,第七任守鍾人。”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但在深夜裏卻格外清晰,直抵人心。
“從今天起,所有試圖刪除這座城市記憶的手,伸一隻,我剁一隻。這份清算台賬,我幫你們記下了。”
錄音上傳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的瞬間。
窗外,原本沉寂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
那聲音異常整齊,是十七座鍾樓的金屬腔體在空氣中引發了集體共振。
金川座椅的彈簧“吱呀”一聲輕響,他下意識攥緊了扶手,掌心全是冷汗。
沒有指令,沒有操作。
十七座分布在城市各個角落的鍾樓,毫無征兆的同時震動了一下。
那聲音並非來自敲擊,是金屬腔體在空氣中引發的共振。
低頻的震波掠過耳膜,胸腔隨之微微起伏。
金川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臥槽?係統明明斷了!它們怎麽自己響了?”
江北辰看著窗外遠處閃爍的燈火,把手裏的煙折斷,扔進垃圾桶。
“因為它們活了。”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市政協內部的加密短信,發信人隻有一行亂碼,內容卻很簡短:
【明早九點,緊急閉門會。
議題:《關於規範城市聲環境與設立統一報時標準的提案》。】
江北辰盯著那行字,笑了。
果然,他們還有後招。
偷不走,就想辦法給它套上合法的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