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舟自渡
許無舟的意識在劇痛與混沌中沉浮。
他最後的記憶,是疊翠崖頂冰冷的風,蘇辛夷絕望捅來的那一刀,以及自己倒下前,對老黑用盡力氣喊出的那句:“……把我留下……我來斷後……”
有絕佳的機會脫身。
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低語。“許自渡”被匪徒綁走,生死不明,豈非最好的金蟬脫殼?帶著老黑他們,隱入山林,或遠遁他鄉,這安平縣的爛攤子,這冒充官身的死罪,這崔氏、州府的滔天怒火……便可統統拋下。
但眼前晃過的,是胡老三孫子那雙含淚的眼睛,是散夥飯上眾人撕掉辭呈時燃起的微弱希望,更是那數百被圍百姓、以及他們家中翹首以盼的孩童……
他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對老黑嘶聲道:“走……按計劃,送她走……我留下。”
……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隻是一瞬。嘈雜的人聲、晃動的光影、還有胸口那持續燃燒般的痛楚,將他強行拖回了現實。
眼皮沉重如鐵,他費力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裏,十幾號人圍在床榻邊,氣息駁雜,目光如刺。
正中站著兩人——麵覆寒霜的蘇氏,以及一個身著低級軍官服飾、滿臉不耐與驕橫的年輕男子。
州軍……果然來了。
比預想的崔長史快,但也沒壓到第五天……聽他們的交談,來人卻不是那位長史。
司兵參軍?王伯立?五姓子弟……
他心中一沉,旋即又是一定——不管是誰這場戲已經沒有退路了。
“許自渡!”那王伯立見他一睜眼,立刻上前一步,聲如洪鍾,帶著居高臨下的恫嚇,“你事發了!好大的狗膽,連清河崔氏的外女都敢綁!知道本參軍是誰嗎?”
許無舟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腦海裏瞬息萬變,無數應對方案閃過。
但他目光快速掃過周圍——雖擁擠,但並非牢房刑室;自己身上包紮妥當,雖痛,卻無鐐銬加身。
最重要的是,王伯立雖凶,蘇氏雖冷,但他們的審問,仍建立在“他是縣令許自渡”的基礎上。
老黑他們……成功了,追兵被誤導了,他們還沒拿到鐵證,甚至……可能信了那套山匪劫掠的說辭?
心下稍安,許無舟臉上卻露出茫然與重傷後的虛弱,聲音沙啞:“王……參軍?此言……何意?下官與蘇小姐同遭匪患,奮力相護,身負重傷……何來綁架一說?”
他每說幾個字便喘一下,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傷勢絕非作偽。
“還裝!”王伯立濃眉倒豎,指著他的鼻子,“匪患?怎就那麽巧?偏偏是你邀她出去,偏偏是你選的鳥不拉屎的地方,偏偏就遇了匪?還隻綁她不綁你?你當本參軍和三歲孩童般好騙?說!是不是你勾結山匪,見色起意,圖謀不軌?!”
這番指控粗魯直接,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以最大惡意揣測風月事的邏輯。
旁邊幾名隨行軍官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武斷,但礙於王伯立身份和蘇氏在場,並未出聲。
許無舟閉上眼,仿佛連爭辯的力氣都匱乏,隻是虛弱地搖頭:“下官……冤枉。煙花……本為助興,地點……隻因景致尚可……下官若有歹心,何至於此……”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風月誤會,而非政治陰謀,更符合王伯立的思維定式。
“這勾搭姑娘的手法……甚是妙啊!”王伯立眼前一亮,看向許無舟的神情仿佛在看同道中人。
“王參軍!”蘇氏冷冽的目光掃來。
王伯立咳了咳,又威逼利誘了一番,甚至許以“若交出蘇辛夷,他可以既往不咎”之類的話。
許無舟隻是咬死不知情,反複申辯自己亦是受害者。
見軟硬不吃,王伯立那股紈絝氣上來,又有點束手無策。
他煩躁地撓了撓梳得齊整的鬢角,轉向一旁始終沉默如冰的蘇氏,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請示的意味:“心姐!這廝嘴硬得很!打死不認!按律咱們現在沒鐵證,也不能對個朝廷命官動大刑……這,這咋辦?要不先押回州府大牢?”
蘇氏終於動了。
她緩步上前,衣裙窸窣,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房間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她在床榻前站定,目光落在許無舟臉上,那眼神沒有絲毫怒意,隻有一種冷徹骨髓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真偽。
“許縣令,”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把你遇襲的經過,再說一遍。從頭至尾,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許無舟心知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忍著劇痛,斷斷續續地將那個早已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遍的故事複述出來:
煙花盛放時黑影驟現,他挺身護住蘇辛夷,後腦遭重擊,混亂中見蘇辛夷似被擄走,他勉力追去,胸口劇痛中刀,最後印象是賊人模糊的低語和遠去的腳步聲……昏迷前隱約聽到“當家”、“咱寨這次撈著了”之類的話。
他講得邏輯連貫,細節逼真,情緒從驚愕、奮力、到絕望、昏迷,層次分明。
然而,他話音剛落,蘇氏便緩緩搖頭,眼中銳光一閃。
“許縣令,你的故事,聽起來合理,但疑點太多。”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針,“第一,賊人為何隻綁辛夷,卻留你性命?滅口豈不更幹淨?第二,你指的那條‘賊人遁逃之路’,我派人細細搜過,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並無大隊人馬經過的確證。第三,地點是你所薦,時間是你所定,煙花亦是你安排,太過巧合。第四——”
她微微傾身,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許無舟被包紮的胸口:“你胸前這處刀傷,位置險要,力道精準,若非熟知人體要害且有相當武藝之人,很難一刀造成如此效果卻不立即致命。混亂之中,賊人能有這等準頭?更像是……刻意為之。”
不愧是清河崔氏出來的女子,即使心憂愛女,理智仍在,瞬間抓住了幾個關鍵破綻。
王伯立在旁邊聽著,剛才還覺得許無舟說得在理,此刻被蘇氏一點,也露出狐疑之色,看向許無舟的目光又變得不善起來。
許無舟心頭警鈴大作,蘇氏的洞察力遠超王伯立。
他麵色更白,氣息急促,顯出重傷者的虛弱與力不從心,腦中急轉。
“夫人……明察秋毫……”他喘息著,艱難回應,“下官……亦百思不解。或許……賊人以為下官已死?地點時間……實屬巧合,下官豈能預知匪蹤?至於這傷……”
他苦笑,“賊人凶悍,或許是老手……下官昏迷前,恍惚所聞‘當家’、‘咱寨’之語,或是指向某處山匪寨子……蘇小姐衣著顯眼,儀態不凡,被賊人視為肥羊,亦有可能……”
他再次將線索隱隱導向山匪,並強調蘇辛夷的“顯眼”,淡化自己可能被針對的嫌疑。
王伯立聽到“山匪寨子”、“肥羊”,又覺得有理,插嘴道:“心姐,安平這地方山匪是不少!說不定就是哪夥不開眼的撞上了!許縣令一個讀書人,哪有本事搞綁票?你看他這傷,可不是假的!”
蘇氏卻冷冷瞥了王伯立一眼,那眼神讓他立刻噤聲,臉上有些訕訕。
她轉回目光,盯著許無舟,顯然並未被說服,反而因王伯立的打岔更顯不耐,繼續追問細節,語氣越來越鋒利,問題越來越刁鑽。
許無舟感到壓力倍增,傷口也因激動和不斷說話而陣陣抽痛,眼前陣陣發黑。
他意識到,再這般被動應對,在蘇氏縝密的邏輯和步步緊逼下,自己很難保證毫無疏漏。
必須變被動為主動,打破這審問的節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牽動傷口,臉上露出痛極之色,眼中卻迸發出一股被逼到絕境的激憤與……失望。
“夫人!王參軍!”他聲音陡然提高,雖然沙啞,卻帶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下官若有心勾結匪類,圖謀蘇小姐,事成之後,為何不逃?為何要留在這安平,等著重傷昏迷,等著被諸位圍在此處訊問?這於理何通?!”
他掙紮著,似乎想撐起身子,旁邊的醫官連忙按住,卻被他用眼神製止。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蘇氏,又掃過王伯立等人,眼眶因激動和痛楚而微微發紅:
“下官敬重蘇小姐,此番邀約,確有仰慕之心,天地可鑒!如今她身陷匪手,吉凶未卜,每一刻都珍貴無比!諸位不去調派兵馬,搜尋匪蹤,營救蘇小姐,反而在此圍著一個重傷垂死之人,反複拷問這些對營救毫無助益的細節!”
他聲音帶著悲憤與質問:“若因在此耽擱,延誤了救援時機,致使蘇小姐有絲毫閃失……下官固然萬死難贖,可諸位……於心何安?!於崔氏何交代?!於朝廷法度何交代?!”
這一番話,以攻代守,將“營救蘇辛夷”這個無可辯駁的大義抬了出來,直指對方行動的核心矛盾。
房間內一時寂靜,幾名州府軍官麵露思索,王伯立也愣了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許無舟趁勢追擊,仿佛用盡最後力氣,斬釘截鐵道:“王參軍!若信不過下官,便請撥給下官一百精兵!不,五十騎亦可!下官熟悉安平地理,縣中亦有熟知山勢的差役獵戶!讓我帶隊,循著那‘回山’的線索,搜遍周邊匪寨!若尋不回蘇小姐……”
他手艱難地摸向腰間,竟抽出了一柄鑲嵌寶石、樣式精美卻沾染著暗紅血漬的壓裙短刀!刀刃寒光一閃,映出他決絕的麵容。
“下官便以此刀,自刎於夫人與參軍麵前!以死明誌,以謝護衛不力之罪,亦算給崔氏一個交代!”
短刀亮相的瞬間,蘇氏一直冰冷平靜的麵具終於出現裂痕!
她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柄刀——那是辛夷及笄時,她親手所贈,女兒愛若珍寶,常佩於裙側!怎會在他這裏?還帶著血?!
王伯立也“啊呀”一聲,湊近看了看:“這……這是辛夷妹子的……”
許無舟適時垂下眼簾,指尖撫過刀身,動作輕柔,帶著無盡的痛惜與懊悔:“此刀……是那日蘇小姐與我離別前互贈的信物,沒想到,竟成了……睹物思人、心如刀割之物……”
他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情感張力,將一個癡情又倒黴的書生形象演繹到了極致。
蘇氏看著那熟悉的刀,看著許無舟臉上毫不作偽的痛惜,再想到女兒平日對“許自渡”的傾慕和歸來後的種種誇讚,心中那座由理智與懷疑築起的高牆,轟然動搖。
作為母親,她最大的軟肋就是女兒。此刻,任何能增加女兒生還希望的可能性,都會壓倒冰冷的邏輯分析。
許無舟的“情深義重”和“以死明誌”,配合這女兒的信物,瞬間擊潰了她部分心防。
王伯立已經大聲讚歎起來,用力拍了拍大腿:“好!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臨危不懼,還想著救人!心姐,我看許縣令不像那奸惡之徒!當務之急是救辛夷妹子,咱們在這兒瞎猜算什麽!”
蘇氏緊抿著唇,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在許無舟蒼白的臉、染血的繃帶、以及那柄短刀之間來回梭巡。
理智仍在低語著懷疑,但母性的本能和對女兒下落的極度焦慮,終於讓她做出了妥協。
那一直挺直如鬆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絲。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伯立你立刻出發,搜尋辛夷下落。”她頓了頓,補上那句沉重的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得令!”王伯立精神一振,轉身便雷厲風行地去安排。
房間裏的壓力驟減,眾人也隨之忙碌準備起來。
許無舟仿佛徹底脫力,鬆開了握刀的手,任由醫官將他按回枕上,處理因激動而有些崩裂的傷口,冷汗早已濕透裏衣。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默默守在角落、剛剛為許無舟換完藥、收拾器具的苗女,緩步上前,準備幫忙整理染血的布帶。
她低垂著眼瞼,麵容清秀卻異常沉靜,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她的目光,極其自然地掃過許無舟無力垂放在床邊、仍握著那柄華麗短刀的手,又極快地掠過他被層層包紮、卻仍能看出是利刃精準刺入的胸口傷處。
她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沒有抬頭,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波瀾。
仿佛看到了某種無法理解、卻又彼此矛盾的景象。
然後,她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低頭,安靜地收拾著染血的紗布和藥瓶,將自己重新融入背景的陰影裏,仿佛剛才那一瞬微妙的停滯,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