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綻
“汪桑!”我聽到沙耶加在外麵叫我。
“怎麽了?”
“剛才達爾文他們打電話來,說發現了重大線索!”沙耶加激動地說,“快點走!”
我的心一陣狂跳:“他們在哪兒?”
“在河壩旁邊,達爾文在電話裏沒說清楚,但他說是迪克發現的。”
“迪克?”我心裏的鼓打得更響了。
沙耶加一路開到河壩,已經是下午了。遠遠地,我就看到迪克向我們招手。
在黑人大叔喬的汽車修理店裏。
“喬,你再說一遍,你看到M的時候,她是怎麽跟你說的?”達爾文見我們來了,就轉頭向喬說。
“孩子,你們的朋友死了我也很難過,但我該說的都說過了,我們的對話基本上就是這樣了。”喬拿著扳手從汽車底下探出頭來,“我問她:‘孩子,你在那兒幹什麽呢?’她轉過來對我說:‘謝謝您的關心,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我一會兒就走。’我還是不放心,又勸了她幾句,讓她回家別太晚了。她很禮貌地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很平靜,我也不好再說什麽,就轉身走了。我再回去的時候,她就不見了。”喬無奈地攤了攤手。
“你覺得她說話的時候和普通小姑娘有什麽不同嗎?”達爾文不厭其煩地問。
“得了吧!”喬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天下所有小姑娘都一樣,要是硬說的話,也許她有點中部口音吧!”
“謝謝你。”達爾文轉頭看著我和沙耶加,“出去再說。”
告別了喬,我們沿著河壩走了沒幾步,沙耶加就開始哆嗦。
“喬那天晚上看到的M,沒有結巴……”沙耶加惶恐地看著我。
“離開你們之後,我和達爾文又去了一次案發現場。”迪克一邊走,一邊撕開一包薯片,“我想起喬當天說的話,要知道M的口吃在陌生人麵前會加倍嚴重,要不是認識她這麽久我都聽不懂她說什麽,可當時喬和她至少隔著二十米,竟然能清晰無障礙地交流……”
我怎麽沒想到呢!第一次在禮堂遇到M的時候,她帶著牙套,說話都透風,我得用好幾十秒來反應她的每句話是什麽意思。這也是M整天被別人嘲笑的最大原因。
但是,喬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過M的語言問題。
“可是……如果喬看到的那個人不是M,又會是誰呢?”沙耶加已經嚇得站都站不穩了,“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兩個這麽像的人……”
“也許它根本不是人。”達爾文冷冷地說。
我知道他在說什麽,他說的是那個假扮成吉米的八爪魚人。
“不是人?!”沙耶加和迪克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不是人又會是什麽?!難道是**?!”
“是不是人,今天晚上把棺材挖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你,你是認真的嗎……”要不是被我攙著,沙耶加早就坐到地上了。
達爾文看了看表:“現在去買鏟子還來得及。”
“迪克!你怎麽了?”我被沙耶加一聲始料不及的尖叫嚇得一個趔趄,隻見迪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上校!上校!”我也嚇了一跳。
迪克出了一身冷汗,臉上也是汗珠,無法控製地在地上抽搐著,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大腿外側的褲子。
“我……我……動不了了……”他幾乎是拚盡了力氣,才發出蚊子一樣小的聲音,似乎連舌頭都麻痹了,口水和鼻涕順著嘴巴往下流。
“快叫救護車……”我話音未落,達爾文已經掏出電話。
“沒……沒用……”迪克連頭都動不了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電話……媽……”
迪克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臉已經黑得和死人沒什麽區別了。
“病人多處器官正在快速衰竭,舌根萎縮,心搏驟停……需要立刻搶救,準備電擊機!”
我們跟著推車往搶救室一路小跑,主刀醫生一邊交代手術事宜,一邊轉頭對我們說:“病人肺部功能已喪失,建議立刻開喉插氣管。你們誰是家屬?需要簽字……”
“他媽媽正在來的路上……”沙耶加一邊說,一邊焦急地東張西望。
“您能不能先搶救,等他媽媽來了立刻簽字?”我懇求道。
“不行,重大手術必須有患者本人或家屬的同意書才行……”醫生還沒說完,就看到迪克的媽媽凱特阿姨從急診區的入口衝進來。
“阿姨!”達爾文失聲叫著,“迪克馬上就要手術了,你快點簽……”
凱特阿姨沒有搭理達爾文,而是一把拽住主治醫生的白大褂。
“我的孩子呢?!”
“已經往手術室推了,這位女士,您不用擔心……”
“不要推他進去,不搶救!我兒子不用搶救!”凱特阿姨一把推開醫生,往手術室跑。
她像鬆鼠一樣尖銳的聲音回**在急診室走廊裏。
不用搶救?凱特阿姨難道就這麽讓迪克去死嗎?我一下被她搞糊塗了。
平常她可是一個連下樓梯都要擔心兒子摔倒的人哪!
“你們走開,走開!我兒子不用搶救!”凱特阿姨衝上去推開正準備給迪克注射強心劑的護士,把病床在手術室門口攔了下來。
“這位女士……你……”兩個護士同我們一樣震驚。
“我兒子不用搶救……不用搶救……他會好的……”凱特阿姨一邊說,一邊從書包裏摸出一瓶藥。
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導致藥瓶裏的藥撒得滿地都是。
“這位女士,病人現在的狀態是不可能吞下膠囊的。”一個黑人護士企圖阻止她。
“把你的髒手從我兒子身上移開!”凱特阿姨瞪大眼睛,像發了瘋一樣吼出來,“我是愛德華·龐德少將的妻子!我自己負責我兒子的生死!”
黑人護士嚇得一愣,凱特趁機把一顆藥丸塞進了迪克的嘴裏。
“你們都讓開,讓開!”凱特吼道,“讓他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凱特像老鷹護小雞一樣死死保護著病床,把迪克往外推。
“病人會死的!你瘋了嗎?這是你兒子!”還有幾個護士在極力阻止凱特從手術室門口離開。
“放開我!你這個笨蛋!”凱特像一頭瘋狂的母獅子一樣嘶吼著,雙眼通紅。
“現在……現在怎麽辦?”我小聲問達爾文,攔在她麵前的,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
讓她過去,迪克放棄搶救,必死無疑。
不讓她過去,凱特是會跟我們拚命的,我們的下場應該不會比黑人護士好。
就在這時,躺在**重度休克的迪克,突然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呃……”
隨即,他僵硬的四肢慢慢軟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得幾個護士都呆住了。
“還不快給我兒子讓開?!”凱特阿姨草草收拾了一下掉在地上的藥,推著病床往外走。
不到半小時,迪克就醒了過來。
“我的寶貝,我的小天使啊。”凱特抱著迪克,在他額頭上親了又親,“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這兒……”
迪克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我在哪兒……”
“寶貝,你嚇死媽媽了……”話音未落,凱特阿姨已經一臉眼淚,“以後你再也不要嚇媽媽了,媽媽沒你就活不下去……不然媽媽就不讓你上學了,你要天天在媽媽的視線範圍之內,我才安心……”
凱特緊緊地抱著迪克,好像隻要一撒手她的寶貝兒子就會碎掉一樣。
“我沒事!”迪克一聽到要被軟禁在家,差點從**跳下來,“我真的沒事!你看!我快跟豪豬一樣強壯啦!我就是這兩天忘了吃藥而已……”
“你當初怎麽答應我的?我們說好的,對嗎?你會非常自覺地天天吃藥的,不需要我的監督……”凱特一臉哀怨。
“媽,腸瘺和蕁麻疹不會死人的。”迪克拍了拍胸脯,“而且我也好多年沒犯過病了。”
“什麽病都會死人!你聽到我說的了嗎?”凱特正臉說道,“不行,我還是不讓你上學了。”
“拜托!老媽!我什麽都聽你的好嗎?我在家哪怕待上一天都會憋死的,你不想讓我不開心,對不對?”迪克換了一副撒嬌的嘴臉,“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堅決服從上級命令,好不好?”
看著迪克和凱特阿姨,我、達爾文和沙耶加交換了一個眼神。
迪克剛才的症狀,根本不是什麽腸瘺和蕁麻疹,他的臨床表現,就像是喝了敵敵畏之類的劇毒之物,得了一秒鍾就能要人命的病。
“你們幹嗎一臉要死要活的?”迪克冷不丁地問達爾文。
“沒有,隻是剛才被嚇壞了。原來你有腸瘺啊,以後就不要吃垃圾食品了。”達爾文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凱特看到我們的反應,似乎鬆了口氣,又變成了平常那個熱情好客、對人溫柔的好阿姨。
“媽,你先回家好嗎?我想吃你做的燉牛肉了。”迪克擠擠眼,就用三寸不爛之舌把凱特打發回家了。
“我以為這幾年我都好得差不多了,就偷偷把藥停了。”凱特前腳走,迪克後腳就從**爬起來,“幸好也不是什麽要命的病。”
我裝得像沒事人一樣跟迪克插科打諢,卻眼尖地發現床褥上有一顆淡藍色的膠囊。
凱特阿姨藥瓶裏的漏網之魚。
我迅速把膠囊裝進了口袋裏。
眼看天還沒黑,我們去住院部看了看駱川。他還沒醒,脖子上打了一圈石膏。
沒想到這貨好不容易來一趟,就因為我的事而無辜躺槍了。
醫生說他脖子軟骨骨折,中度腦震**,雖然沒生命危險,但一時半會兒出不了院。
“受傷這麽嚴重,他太太都不來看他嗎?”旁邊棕色頭發的小護士從我進來開始就一直在旁敲側擊地試探。
估計是沒見過長這麽好看的男病人,按照韓劇的套路,駱川會因為腦震**而徹底失憶,在小護士廢寢忘食的照顧中墜入愛河,最終拋棄原配,開始一段新的“狗生”。
嗬嗬,最好腦震**導致這貨的語言功能也一齊喪失,你們才有可能白頭偕老,否則你就會見識到能從嘴裏噴出糞的人是種怎樣的存在了。
其實他下半輩子這樣靜靜地躺在**當個美男子挺好的,要不然我再給他補兩錘吧。我的內心突然浮現出這個邪惡的念頭。
“我叔叔現在還是單身。”臨走的時候,我有意無意跟小護士說了一句。
看著小護士洋溢著雌性荷爾蒙的笑臉,我覺得駱川出院之前我都不用來照顧他了。
在去買鏟子的路上,迪克還是和平常一樣沒心沒肺地嘻嘻哈哈,我們三個都各懷心事。
如果迪克真的是隱形人,他沒必要鍥而不舍地去喬那裏尋找真相,畢竟隱形人做的一切就是讓M的自殺成為定局,並把關於M特殊能力的一切痕跡都抹幹淨。
可如果不是迪克,會是誰呢?我和沙耶加疑惑地對視了一眼。
“上校,你媽媽給你吃的是什麽藥啊?”沙耶加猶猶豫豫地問,“好像效果還挺好的,我……我有個親戚也得了腸瘺……”
“是不是很神奇?”迪克一臉神秘地說,“我偷偷告訴你,這可是新藥,還沒通過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審批呢,是軍方發給前線士兵的內部藥,我爸才能拿到。”
“哇……好厲害……”沙耶加明顯不會撒謊,結結巴巴地回複道。
“那當然!軍隊還會害自己的士兵不成?”迪克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脯,“現在美國製藥學可發達了!我聽我爸爸說,再過幾年,任何絕症都能治好。”
不,不是再過幾年,而是現在就能治好了。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在心裏默默地想。
“這麽好的藥,為什麽不趕緊普及起來?”達爾文有意無意地插了一句,他心裏的疑惑似乎跟我們一樣多。
“這你就不懂了吧?”迪克一點都沒聽出來達爾文話裏有話,“在任何一個國家,所有最先進的技術都是軍方最早研製的,很多年之後才會下放民用。比如GPS衛星導航,1958年的時候美國軍方就開始使用了,可是你看,民用衛星導航直到這兩年才開放。還有汽車啦、計算機啦,都是軍方使用幾十年後才下放了民用使用權。藥品也是呀,估計這種新藥下放到民用還要好幾年呢!”
“你真幸運,可並不是每個得了重病的孩子,都有一個像你這麽厲害的爸爸。”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迪克一臉尷尬地撓著頭。
“呃,我沒別的意思,隻是覺得……”我想解釋,但一時間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詞。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中尉……”迪克艱難地咧開嘴笑了下,“我確實挺幸運的,幾年前我病得很重,我知道那種感覺,很絕望—你別看我現在這樣,那時候我每天都覺得我快死了,我必須每天插著尿袋,嚴重的時候還要插胃管……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擔心第二天醒不來了……”
“嘿,兄弟,總之你現在康複了,這不是好事嘛。”達爾文岔開了話題,“醫生有沒有說,你還要吃多久才能停藥?”
“這我倒沒有在意,我媽說或許等我再長大一點。”迪克自嘲地說,“反正現在看來,斷了藥還是會出事的。”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膠囊,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沒有再說下去。
來到墓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在我們大中國,有80%以上的恐怖故事都跟墓地有關。女鬼僵屍招魂怪嬰血屍巫術蠱毒之類的,聽見“墓地”兩個字就和鬼逃脫不了幹係。
相比之下,老外對墓地的態度還挺積極向上的。在他們的價值觀裏,出生和死亡都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許多公墓都會和教堂連在一起—通常會在教堂後麵。
而公墓附近,也都是正常的民宅。
我曾經問過達爾文,墓地旁邊的房子會不會便宜一點。
“你該去看看紐約和曼哈頓最好的富人區。”達爾文有點鄙視地看了我一眼,“墓地周圍的房子不但不會便宜,還會貴一點呢,畢竟做禮拜方便,還能隔三岔五去跟死去的親戚聊聊天。”
好吧,你們資本主義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
作為“精怪橫行”的東亞代表,我和沙耶加還是被公墓裏的陰森嚇得一陣哆嗦。
看著我倆又是掛洋蔥又是拿十字架的,達爾文翻了一個大白眼:“就算有吸血鬼,它也隻是住在這兒,吃飯的時候會去別的地方。”
“那……那要是它剛睡醒覺得餓了怎麽辦?”沙耶加膽戰心驚地問,“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就會肚子餓……”
“有完沒完?你們要相信科學……”
我們就是沒覺悟,咋的了!我就是看香港的僵屍片長大的,我就是封建迷信。
“我覺得,我們一直以來遇到的事都不科學……”
我的話音未落,就被走在前麵的迪克嚇了一跳。
“糟糕!”
皎潔的月光下,M的墓碑倒在草地上,棺材已經被挖了出來。
棺材裏麵根本沒人,隻有一張薄薄的類似人皮的矽膠皮囊,上麵還套著M下葬時穿著的那條連衣裙。
達爾文緊鎖眉頭:“我見過這種東西。”
我想我知道他在說什麽。
“這到底是個什麽鬼?”迪克伸手就要摸,被達爾文一下拽住了。
“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棺材還沒被埋回去,它不可能把現場弄成這樣走掉……估計它還在附近……”
“沙沙……”就在我們打算轉身逃跑的時候,突然聽到不遠處的鬆樹林裏傳來了某種奇怪的聲音。
借著月光,我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站在一棵樹旁邊。
“他”一動不動,似乎在饒有興致地觀察我們,一雙眼睛發著淡黃色的光。
“他”比我們矮一點,手臂奇長,似乎沒有頭發,腹腔上有一道很長的縫隙,就像手術後愈合的傷口一樣,周圍長滿了肉芽。
然後“他”張嘴了,發出一種類似青少年的、帶著南部口音的男聲。
“小—毅—弟弟—好久不見了,我是吉米。”
達爾文整個人一下怔住了,他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影子,眼裏的驚訝在幾秒後變成了仇恨:“是你……”
話音未落,達爾文就像瘋了一樣撿起鐵鏟朝那個影子跑去。
我們也趕緊跟進了樹林,但那東西行動十分敏捷,我們根本追不上,沒跑幾步影子就不見了。
“你……你們看……”迪克氣喘籲籲地朝我們跑來的方向指了指。
我們回頭看向墓地那邊,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從教堂後麵走出來,迅速走到了M的墓碑旁邊,沒兩分鍾就把墓地恢複了原樣,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雇傭軍之類的人。
他們四下查看,確保無人後迅速撤離。我甚至能看到他們中的幾個人在腰間別了槍。
他們來的方向,同我們剛開始準備逃走的方向一樣,如果剛才往那邊跑,沒幾步就會被他們撞個正著。
我不敢想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但從目前看,和這件事扯上幹係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有好結局。
這算怎麽回事?剛才那個“人”把我們引進樹林,難道是為了救我們?
達爾文不是說八爪魚人是壞人嗎?難道八爪魚人跟這幫雇傭軍不是一夥的?
“嘻。”
我正想到腦袋打結的時候,突然聽見我們前方三四米的地方,傳來了一聲詭異的笑聲。
一棵粗壯的杉樹後麵,伸出了一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