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荒原客棧
如果你現在打開瀏覽器,在穀歌檢索“Deep Web”,就會找到很多又刺激又恐怖的所謂經驗之談。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這些人大部分並沒上過暗網。
2011年,暗網中的一個黑市交易市場“絲綢之路”,因為“比特幣”洗錢事件一夜而紅,Deep Web才走入了大眾的視野。但真正的Deep Web,從20世紀70年代的ARPANET網絡時代就存在了。最初,Deep Web是對那些隻能用特殊軟件或特殊電腦設置才能連上的網絡的統稱,用一般瀏覽器和搜索引擎找不到的東西統稱為暗網的內容。後來,暗網逐漸成為黑市交易的平台,但暗網的核心,絕對不是那些以為隻要裝了“洋蔥瀏覽器”就能買到“可卡因”的人可以找到的。
我們從賢者之石出來,在華人區找了一家汽車旅館—三十美金一天是我們能承受的極限了。
達爾文從書包裏拿出一台經過改裝的電腦。這台電腦看起來其貌不揚、舊了吧唧,卻能打開形形色色的暗網鏈接。在繞過一堆收購軍火和販賣綠卡的網站之後,我們鎖定了一個叫“博物館”的域名。
“博物館”的頁麵看起來簡陋得就像小學教室裏586電腦的Dos係統,要不是達爾文肯定地告訴我這就是暗網,我都要以為我穿越回20世紀90年代了。
更奇怪的是,相較其他暗網的網頁,“博物館”連頁麵聊天窗口都沒有。
“怎麽跟對方討價還價啊?”我嘟囔了一句。
“這是暗網交易的規則。”達爾文指了指頁麵置頂的一行字,“這裏能發言的隻有買家。賣家隻能提供一張圖片說明,不能對出售商品做出任何文字上的解釋。”
“這都是什麽破規矩啊……”我們都沒見過這麽賣東西的,“那買家怎麽聯係賣家?”
“這個網站上的買家可不是泛泛之輩—無論你是誰,他們都能找到。”達爾文突然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我們觀察了一會兒,果然網站裏的賣家都是一人發一張圖片,沒有任何說明文字和介紹,整個網站的氣氛就像沒有了文字的微博一樣。
這裏的圖片各式各樣:從新聞裏失竊多時的名畫,到有某個公眾人物打了馬賽克的床照……
我還沒看兩分鍾,就差點把中午吃的比薩吐了一地。
達爾文從我們的照片裏挑了一張清晰的原始照片,把圖像裁切了一半,傳到“博物館”上。
“你確定這樣有用嗎?”我有點惴惴不安,“網上買家這麽多,你怎麽知道最後就會被荒原客棧看上呢?”
達爾文抿著嘴唇道:“直覺。”
我差點一頭栽在凳子上。
當我爬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們剛才在網上發的圖消失了。
“呃?我們的圖呢?去哪裏了?”我搶過鼠標來回翻動著,“難道剛才沒發出去?”
“魚要上鉤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有著奇怪口音的女聲:“向窗外看。”
我小心地撩開了窗簾的一角,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黃白相間的的士停在汽車旅館外麵。
“你們有十分鍾,商量好,到底是誰來見我。”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忙音。
我們幾個互相對視著。
“上校,你不能去。”達爾文開口了,“你爸爸的身份很特殊,如果你被他們盯上了,後果不堪設想。”
“我……”迪克還想逞強,卻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再傻再天真,他也知道去這種地下黑市意味著什麽,對方隨時都會對他的家庭了如指掌。
“要不你們都留在這裏吧,我自己去。”達爾文想了想。
“不行!你不能去,讓我去吧!”我拉住達爾文,“我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救出M了,我們三個的腦子加在一起都沒你好用。”
“但你一個女人……”
“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有事的。”我打斷他的話,堅定地說。
M說過,我要死也是半年之後死,就算現在去也不會立刻掛掉,我去是最保險的。
“沙耶加也要去!”一直沒說話的沙耶加開口了,“剛才那個打電話過來的人,有京都的口音……沙耶加也許能幫上忙。”
“你乖乖地待在這裏好不好?這種事又不是人多力量大……”我企圖說服沙耶加。
“既然汪桑不會有事,我也不會有事的。”
“為什麽你們倆都這麽確定自己不會出事?你以為那種地方隻是普通商場,買完東西就能輕輕鬆鬆離開?荒原客棧連飛過去的蒼蠅都要留下兩條腿!你們了解它的可怕嗎?”達爾文認真地看著我們倆。
“我……”我差點就把自己隻剩下半年命的事給交代了,憋了半天才咽回去,“你就別問了。”
“沙耶加會為自己的安全負責,請你也別問了。”沙耶加向達爾文欠了欠身。
“也許一開始選擇荒原客棧就是錯誤的。”達爾文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讓開了幾步,他把手機遞給我,“不要用真名,跟他們談妥了,就給我打電話,你們平安回來之後我才會把照片傳給他。”
“達爾文,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沙耶加突然臉一紅,“如果沙耶加這次平安回來了,你能不能考慮和沙耶加交往呢?”
達爾文愣了一下,突然用很複雜的眼神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裏一陣狂跳,差點直接撞到牆上去。
氣氛瞬間有點尷尬,迪克突然從**坐起來:“如果達爾文告訴你他是同性戀,你會切腹嗎?”
我的三觀瞬間碎成了渣渣!沒想到達爾文還好這一口,難道這就是他跟迪克住在一起的原因?就算是也不能這樣告訴沙耶加啊!太傷人了吧!還有,切腹不是因為失戀才會切的!
我還沒出手,達爾文就一巴掌把迪克拍回了**:“老子才不是!”
“我隻想緩解一下尷尬……這不是怕你拒絕人家嘛……”迪克在**痛苦地揉著臉,轉頭對沙耶加說,“聽說世界上的每一個胖子都是身中魔法的王子,一個真愛之吻就能讓他們變回原形……要不要試一試?”
“啊……好厲害啊……”沙耶加被迪克這麽一打趣,比剛才尷尬十倍。
“你……注意安全,回來再說。”達爾文撓了撓頭,我趕緊趁沙耶加還沒反應過來就把她拖了出去。
的士開了將近半小時後,我們被帶下了車。
摘下眼罩之後,我赫然發現我們在一家老舊的寄售店裏。
門外已經下了閘,窗戶上貼著“舊貨出售”,裏麵將近兩百平方米的店麵堆著各式各樣的二手家具、成千上萬的舊衣服,還有各種陶罐、水晶燈、機械座鍾和玻璃花瓶等裝飾物。
這種寄售店很受老派的美國家庭推崇,幾乎每個中產階級家庭都會把家裏淘汰的東西以半捐贈半售賣的形式放到這種店裏。商店會收一小筆傭金作為賣東西的酬勞,每樣東西都會有一個拍賣周期,如果在拍賣周期內沒有售出,商品則會自動半價。
我剛來美國那會兒,舒月也曾經帶我來這種店掃貨。家裏的家具都是在寄售店裏買的,幸運的時候能夠淘到很多物美價廉的東西。
這種店多為夫妻店,妻子負責進貨,丈夫負責安保工作—寄售店的客戶通常都不會是中產以上,以黑人和華人居多,所以一般開店的地方也不太安全。
店裏的點唱機還在哼哼唧唧地播放著某張鄉村搖滾的膠片。我和沙耶加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這裏一眼看去和普通的寄售店沒什麽不同,但我總覺得空氣裏有一絲腥甜的氣息。
衣架上的襯衫、鞋架上的高跟鞋、地上的玩具熊,似乎都沾著不同色澤的血跡。
“隨便看看。”一個口音奇怪的女聲從櫃台後麵傳來。我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個亞裔女人坐在收音機後麵,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蘋果。
這個女人大概四五十歲,顴骨高聳,沒有眉毛,臉上抹了厚厚的白粉,頭發鬆鬆地綰在腦後梳了個發髻。
她的打扮和這家美國老式寄售店格格不入—她竟然穿了一身純黑色的日本和服。
要不是她一口英語,我真以為她是從五六十年前的日本穿越過來的。
“喪服……”沙耶加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
我不確定那個穿和服的女人是否聽到了我們的議論,但她並沒有做出什麽反應,而是把削完的蘋果遞到了櫃台底下。
我剛想再走近點看看櫃台下麵有什麽,沙耶加緊張地拉住我,不讓我再往前走了。
“日本人?”她看了一眼沙耶加。
“嗯……”
“叫什麽?”
我趕緊捏了一下沙耶加,暗示她不要說真名。
“節……節子。”沙耶加猶猶豫豫地說了一句。
“節子……嗎?”和服女人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吃吧。”她拿起一個蘋果,向沙耶加遞過去。
“你搞錯了,我們不是來吃……”
我剛想幫沙耶加擋掉,和服女人的臉突然扭在一起,變得無比猙獰—我根本沒看清怎麽回事,那把削皮的刀已經刺向我的手掌,頓時一陣劇痛從手心傳來,我幹號了一聲。
“太沒禮貌了,和長輩說話要用敬語。”
“汪桑!”沙耶加慌忙掐住我的手掌,但刀已經把手掌穿透了,血從指縫裏滲出來。幸好刀刃很窄,要是再寬個幾厘米,我該成ET了。
“吃嗎?”和服女人瞬間恢複了之前的樣子,把蘋果遞給沙耶加。
“對不起,我不餓……”沙耶加一邊捂住我的傷口,一邊小心翼翼地說。
“不餓嗎?實在是太可惜了。”和服女人做出一個誇張的欠身,“不餓的人,是不能成為荒原客棧的客人的。每個人都來這裏找能喂飽欲望的東西,對權力的欲望呀,對金錢的欲望呀……節子,你見識過什麽樣的欲望呢?”
沙耶加渾身一震,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我們不要錢,我們想換一樣東西,去救一個朋友。”過了幾秒,沙耶加艱難地開口。
“看到這個商店裏的物品了嗎?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來自我們的客人。荒原客棧會把每一個和它交易的人變成永遠的顧客。饑餓的人會為了欲望付出越來越多的代價,當代價大到無法支付的時候,他就會變成我們的物品。我們可以出售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和服女人不緊不慢地說著,她的臉在白熾燈下顯得越發冰冷:“真煩惱啊,二手商品總不如新的好賣,連靈魂都千瘡百孔了。”她歎了口氣,突然直勾勾地看著沙耶加,“所以說,人哪,總會為了欲望搭上性命,節子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沙……節子怎麽就變成你店裏的東西了?你搞清楚,我們是用照片來換賢者之石的ID,不是用節子來換!這買賣你愛做做,不做拉倒!”我莫名其妙被削了一刀本來就上火,齜牙咧嘴地拉著沙耶加就想往外走。
“你知道賢者之石是什麽地方嗎?”和服女人還是一樣的語速和表情。
我頓時語塞。
“如果你知道,那你就應該明白,除了荒原客棧,沒有其他人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她嘲諷地勾起嘴角,隨即低下頭對櫃台下麵說,“禮拜二到的貨,那個白人。”
櫃台底下鑽出來一個侏儒,手裏還拿著吃了一半的蘋果。
他的頭發都掉完了,半張臉被燒得不成樣子,一隻眼睛裏鑲著玻璃眼球。我被他嚇了一跳。
侏儒翻起那隻沒瞎的眼睛掃了我們一眼,迅速走到一邊的衣架上,拿下來一件髒兮兮的工作服,領口還沾著幹涸的血漬。
“右手邊的口袋。”侏儒把衣服遞給了我們。
我忍著疼,從裏麵摸出來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在燈光下一看,竟然是一枚印章。
“這個……就是ID?”
“印章是一種最古老的防偽技術,手工刻章的獨特紋理,沒有精巧的技藝是無法偽造的,和高科技電子垃圾不同。”和服女人憐惜地把侏儒抱起來放在腿上,慢悠悠地說,“那個地方的創立者明白,這種原始的工藝比電子芯片在仿冒上複雜得多。為了把風險降到最低,他們還選擇了一種罕有的材料製作印章—隕石。檢驗口會有專門的生物電子技術,檢驗印章材質的真偽。”
“隻要有這個,任何人都能進去嗎?”我看著手裏的印章,問道。
“杜克·納什維爾—印章的主人。記住這個名字,回去告訴你的同伴,他會知道該怎麽做。”
和服女人又和侏儒耳語了幾句,侏儒跳下她的膝蓋走進裏屋,沒過一會兒,就拖著一隻箱子遞給了我。
“裏麵有一支內含針孔攝像頭的鋼筆,還有一套藍牙耳機。”
“送……送的?”我一時間迷糊了,這種黑店還能買一送一嗎?
“我能送你進去,就要保證你能出來。”和服女人掩著嘴笑了一聲,“我可不願意因為你們被抓而牽連進去呢。要不是有人開大價格買這些照片,我可不願意冒這個險。”
眼看東西都到手了,我拉著沙耶加就想走。剛轉身,那個和服女人突然在背後冷冷地問:“節子,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做好覺悟了嗎?”
沙耶加的腳步突然一滯,我回頭拽她,卻看見她垂下眼睛,一臉悲傷。
“節子有這個覺悟。”沙耶加突然回頭,對和服女人堅定地說。
“實在是太好了。那麽這件東西,就還給你保管了。”和服女人從櫃台走出來,十分有禮貌地鞠了一躬,隨即把一個金色的東西塞在沙耶加手裏。
那是一枚戒指,上麵似乎有一朵盛開的花。
“這東西在我這裏,隻是個不值錢的首飾。當它代表的價值大於它本身的時候,我會來找你的。”
沙耶加接過戒指,一言不發地拉著我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還聽到那個和服女人隱隱約約傳來的自言自語:
“節子嗎……真是個好名字啊……”
我們在藥房門口下了車,沙耶加買了簡易急救包,處理起了我被紮穿的手掌。
酒精棉碰到傷口的一瞬間,我疼得一個趔趄。
“你……你認識剛才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女人嗎?”我裝作很無意地問了一句。
“我很小的時候……見過她一麵。”沙耶加從走出寄售店開始就悶悶不樂,“我隻知道她姓清水。”
“清水?”我撓撓頭,“這個姓聽起來應該挺窮的。”
“才不是,清水是日本的貴族姓氏之一,她是公家人,她的祖輩是天皇右大臣。清水家在戰後受挫,為了重新獲得其他家族的支持,在政界有一席之地,他們……可能跟美國的一些勢力合作,在荒原客棧做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吧,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既然她家這麽有錢,怎麽還會舍得把家裏人往黑市裏扔啊?我現在光聽到荒原客棧的名字就心顫。”我摸了摸心口。
“我想她應該是清水家作為交換品,留在荒原客棧的一顆棄子吧。荒原客棧的交易很離奇,有時候它要的是錢,有時候要的是你的手,或者你的老婆孩子。”
“她不是老板嗎?”
沙耶加搖了搖頭:“沒人知道荒原客棧的老板是誰。”
我看了看腫成粽子的手掌,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沙耶加,終於忍不住問:“沙耶加,為什麽你會知道這麽多……你是什麽人?”
“汪桑,你又是什麽人?”沙耶加突然反問我,“為什麽你在迷失之海時看到祭壇上的圖案如此吃驚?為什麽你媽媽會住在那麽昂貴的醫院,接受著世界頂級富豪才能享有的醫療?”
我又是什麽人呢?
我叫汪旺旺,我的真名是徒傲晴,可拋開這個名字,我又是誰?
一切和我過去有關的人,要麽像爸爸一樣死了,要麽像舒月一樣消失了,要麽像媽媽一樣躺在**昏迷著。
沒有誰能夠證明我是誰,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這一路走來,又變成了誰。
“每個人都有不能說的秘密吧。”沙耶加的目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但認識你們,是我最最開心的事。”
“怎麽回事?!”一回到汽車旅館,達爾文看見我被包成粽子一樣的手就炸了。
“你小聲點,我耳膜快穿了……”我趕緊關上門,“我又不是言情小說裏的女主角,受點傷就要了半條命。Take it easy, man(放鬆,夥計)。”
“你保證了會沒事,我才同意讓你去的!”
“都是因為我,汪桑才會受傷的……我已經給傷口做了處理……”沙耶加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也許是沙耶加的聲音太小,所以達爾文沒聽到,他抄起我的手三兩下拆掉了紗布,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才說:“韌帶和骨頭沒傷到,但這疤是要留一輩子了。”
“我不是說了我沒事嗎?”我幾乎是不耐煩地吼出來。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我的眼淚就差點流下來了。看著手掌上的傷口,我心想,哪兒還有什麽一輩子,我過一陣子就死了。
我隻想在我活著的時候把M救回來。
我抽回手,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印章扔給達爾文:“杜克·納什維爾,荒原客棧的人讓我告訴你這個印章主人的名字,她說你會知道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