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2:迷失之海

第08章 消失的吉米

達爾文有點摸不透這個哥哥,雖然吉米平常也一驚一乍的,但還不至於這麽瘋瘋癲癲。

“你……在哪裏看到的?”

“就在那兒!”吉米指了指被撬開的排汙管道,“它是從這裏麵遊出來的!”

“喬治他們也看到了嗎?”

“他們看見下水道往外噴屎的時候,就嚇得落荒而逃啦!”

達爾文搖搖頭:“哥,沒有什麽外星人,你看錯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吉米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我拍下來了!”

吉米的手機是兩個月前買的,為了方便送餐的時候聯係客戶。為了這部最新款的手機,他求了媽媽兩個月。

第一張有點模糊,或許是吉米嚇壞了。照片裏一個男人正從汙水管道裏爬出來。他沒有頭發,全身**,兩隻手用一種詭異的姿勢撐著地麵。

“這或許……是某個活在下水道的瘋子……”

達爾文還沒說完,吉米就翻到了下一張。

男人已經從管道裏鑽了出來,站在昏倒的達爾文身邊,朝鏡頭的方向看過來。

“他”沒有嘴。有眼睛,有耳朵,唯獨鼻子以下連著接近透明的皮膚。

“他”的腹腔上,有一道豎著的細長疤痕,疤痕附近長出很多肉芽,卻沒有縫合的痕跡。

“他”的四肢,長滿了吸盤,像章魚一樣。

後麵的幾張照片都因為晃動模糊不清。唯一能看的照片,那東西貼著牆上的排汙管道往遠處爬去。

“他身上的吸盤貼在牆上,速度非常快,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不見了。”吉米遺憾地說。

達爾文倒吸了一口氣。

“但這……這是什麽?”

“無論是什麽,都是本世紀最重大的發現!這絕對是另一個物種!兄弟,我們要出名了!”

吉米使勁拍了達爾文一下。

沒多久,吉米在網上發布的照片點擊量就超過了十萬。在那個年代,十萬點擊量意味著起碼十分之一的美國人對此產生了興趣。

評論裏說什麽的都有,懷疑論者對照片的真實性評頭論足,科學愛好者對物種的歸類爭來搶去,但更多的人表現出了恐慌。

這照片讓吉米在學校一時風頭無兩,女孩子們在飯堂裏將他團團圍住,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這個十六歲男孩吹噓著當天的經曆。

“喬治他們一聽見聲音,跑得比兔子還快,估計把當年衝破卵子壁的力氣都使上了—”

每次說到這兒,吉米就會報複性地把聲音提高八度。

隨著大家哄堂大笑,那三個男孩又羞又氣,坐在一邊抬不起頭來。

很快,就連當地媒體都找上門要采訪吉米,甚至願意付給他報酬。

某一天放學,達爾文和吉米正準備回中餐館,校長帶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迎麵走來。

“吉米,這是亞特蘭大生物監測局的威廉姆斯和他的同事們,他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校長笑著說。

幾個人把兩兄弟帶到了一間沒人的教室,威廉姆斯詳細地詢問了吉米當天的經過。

達爾文默默站在旁邊,他發現這些人似乎並沒有對吉米的回答做任何記錄。

“很好,孩子,也許你立了大功。”威廉姆斯在詢問結束時對吉米笑了笑,“最後一個問題,除了你,還有別人看到嗎?”

“沒有了。”吉米不假思索地說,這件事他早就說了不下百次。

“隻有我和我弟弟在現場,可是他當時暈過去了,什麽都沒看到。”

“我沒有問題了,很感謝你,小夥子。”威廉姆斯站起來和吉米握手。

兄弟倆一回到中餐館,爸爸就從後廚拿出來四袋塑料飯盒。

“吉米,送去三街的寫字樓—別再沉迷於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了。”

吉米的出名在父母看來不值一提,他們更關心這個月的收入稅後還能剩多少錢。

可吉米已經快十七歲了,他想在放學後跟女孩子去電影院看電影,而不是提著左宗棠雞和炒麵穿梭在寫字樓之間。

“該死!我就是你們生下來送外賣的機器。”吉米啐了一口,一臉不情願地說,“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兒的!”

達爾文安慰地拍了拍吉米的肩膀。吉米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半小時,一小時,兩小時過去了。

吉米沒有回來。

達爾文一家所住的華垺屋邨,是一間不到四十平方米的“雅房”。

“雅房”不過是好聽點的叫法,其實就是一間大公寓被隔成七八個單間分租,幾家共用一個廚房和兩個廁所。

和他們一家住在一起的,還有大陸來的孕婦、留學生、骨妹(按摩女)和底層華工。

不是達爾文的父母沒有錢,而是他們舍不得那張政府頒發的“白卡”。

買房子,就意味著要放棄這份政府給窮人的優厚的醫療福利。

他們更不敢跟美國人住在一起,法律規定十四歲以下的小孩不能單獨在家—他們必須花幾千美金請保姆看著達爾文和他的妹妹們,才能避免被白人鄰居報警投訴。

隻有和中國人住在一起,把現金放在床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一個簡易衣櫃和一張雙人床已經占據了“雅房”將近一半的空間。房間另一邊被掛簾隔開,裏麵是兩張桌子和一個鐵架床,吉米睡上鋪,達爾文睡下鋪。

飯都涼了,吉米還沒回來。

達爾文的父母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擔憂。父親在統計著冷凍肉類的庫存,母親則在給兩個妹妹洗澡。

“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鬼地方。”這是吉米這幾年的口頭禪。他確實也做到了。

吉米經常離家出走,直到花光送外賣掙的小費之後,才會灰頭土臉地滾回來。

十七歲在國外已經不是父母能夠管束的年齡了,和什麽樣的女孩約會,去哪家酒吧打台球都是他的事情,他能為自己負責,父母插不上嘴。

更何況達爾文的父母,他們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

達爾文最初並沒有在意,飯後和往常一樣,看了會兒書就睡了。

迷迷糊糊,他看見吉米站在他們經常玩耍的運河堤壩旁邊,把“槍炮玫瑰”的Don't Cry送給了他。那張簽名搖滾唱片,是吉米的寶貝。

“小毅,Don't cry。”

吉米朝達爾文笑了笑,轉身走進運河裏。湍急的河水沒過吉米的胸部。他朝遠方遊去。

達爾文沿著岸邊追著吉米,大聲叫喊著,跑得筋疲力盡,直到冷風把他從夢中吹醒。

達爾文心裏突然湧起不祥的預感。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所有的焦慮和恐懼在黑暗中伸出爪子,扼住他的咽喉。

他偷偷爬上吉米的床,把手伸進床墊的縫隙裏仔細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一遝錢。

那是吉米存下的小費,他沒帶走。

第二天是周末,清早達爾文就離開了家,先去了夢中的運河。

夏季即將來臨,河水已經被抽幹了,露出光禿禿的河床和綠色的淤泥。下遊的橋洞裏有一頂隱蔽的帳篷,那是隻有他和吉米知道的秘密基地。

吉米不在這裏,帳篷下麵儲藏的罐頭都沒有被動過。

達爾文又去了輪胎廠和電影院,也沒有吉米的身影。

酒吧和台球廳都沒開門,他甚至去找了吉米暗戀的那個啦啦隊女孩。

“沒有,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見過他。”

無論是啦啦隊女孩,還是吉米同年級的朋友,答案都大同小異。

達爾文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本能地覺得吉米出事了。

“他是我兒子,他會回來的—”周末的訂單並不多,爸爸靠在凳子上一邊看《馬報》,一邊說,“你忘了他上次搭車去了佛羅裏達嗎?”

確實,這一切都無法證明吉米出事了,哪怕去報警,也要48小時後才能立案。

“與其擔心他,你為什麽不照顧好你的妹妹們呢?小妹吃什麽都吐,從早上哭到現在了。”媽媽也認為達爾文的擔憂是多餘的。

“但他連衣服和錢都沒帶走……”

“那就更加證明他很快就會回來了。”爸爸不耐煩地打斷了達爾文的話。

雖然達爾文才十四歲,但他的智商一直在線。

冷靜下來後,他想起了吉米的手機。

1997年之後,美國政府決定停止對民用GPS信號的幹擾,汽車GPS導航將在未來逐漸普及,也許通過民用衛星信號能定位吉米的手機。

幸好學校的圖書館沒有關門,達爾文忙活了一下午,終於把吉米的手機信號和美國三點定位導航係統連接在一起。

敲下回車鍵,就能知道吉米在哪裏了。想到這些,達爾文的心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電腦顯示器上出現了一行字;

搜索結果被屏蔽//原因:沒有權限//代碼FUGNDO××××09SATL/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達爾文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

為什麽會沒有權限?!

不甘心的他又換了幾組號碼,從國務院的官方號碼到班主任的手機,都可以輕易地通過這套程序定位。

唯獨吉米的手機,因為查找權限不予顯示。

達爾文能想到美國本土會被屏蔽的地區,隻有戰略要地、軍事基地和政府。

為什麽?

突然,那個自稱威廉姆斯的政府官員,在達爾文腦海裏一閃而過。

他們長途跋涉來學校專門找到吉米,卻一個字的筆記也沒做。他們的興趣似乎根本不在吉米看到了什麽。

達爾文想起他們告別的時候,一再問吉米是否是當時唯一的目擊者。

難道這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

他一邊想著,一邊用顫抖的雙手,在鍵盤上鍵入“亞特蘭大生物監測局BCSA”。

根本沒有這個機構。

那威廉姆斯也是假的。

達爾文的腦子轟的一聲。

必須報警!吉米的失蹤九成和這幾個人有關!

他連書包也忘了背,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家。

一路上,達爾文就像完全忘記了交通規則,靈活地在紅綠燈和行人之間穿梭。有幾次他幾乎喘不上氣來,他知道哪怕晚一分鍾,吉米出事的概率就會成倍增加。

他的腦海裏充斥著可怕的幻想—他隻能拚命地晃動腦袋,似乎他的速度是為了擺脫這些消極的想法。

他甚至不敢去想“死”這個字—直到看到那棟熟悉的房子之前,他都以為自己再也沒辦法跑出地獄了。

達爾文撞開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