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重逢
張朋把行李一扔,跑過來就把我抱住了,真的是張朋!
“你怎麽會在這裏?!”我和他幾乎異口同聲地喊出來。
“我……”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
“你在這裏太好了,我這麽多年英語全拿來應付考試了,口語一點不行。你趕緊幫我看看機票,這是要怎麽改簽啊?”
張朋沒有太在意我的回答,而是像遇到了大救星一樣拽著我。
“我頭一班飛機晚點了,轉機趕不上,這不算是我的責任吧?這是航空公司的責任吧?他們是不是應該換票給我?”
“當然啦,航空公司會給你免費換到下一班的!”我一邊說,一邊接過來他遞給我的機票,隻見上麵赫然寫著—
目的地:堪薩斯城。
我驚愕地抬頭看著張朋,一下說不出話來,這也太巧了吧?為什麽張朋跟我們的目的地一模一樣?
“你要去堪薩斯幹什麽?”我看著張朋。
“我……要去找人。”張朋避開了我的眼睛,有點為難地說。
找人?這也太巧了吧?我是個心裏藏不住事的人,再加上我本來就認識張朋,也就毫不客氣地問他:“你去堪薩斯找什麽人,你在騙我呢?你是不是考AIME的時候就來了?我在考場見到的是不是你?”
“旺旺,你說什麽我沒聽懂……”張朋一臉無辜。
“她在問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跟蹤我們!”沙耶加是能聽得懂一點中文的,這時候也立刻後退了兩步。
張朋莫名其妙地看著我:“什麽是AIME?”
“美國奧林匹克數學邀請賽。”
“我為什麽要參加奧林匹克邀請賽?我高中一直都在奧數班啊,隨便在國內就能參加的,幹嗎還非要跑來美國參加?”張朋歪著腦袋問我。
“我……”一時間我竟然無言以對。
“但我那天明明看到你了……”我很沒底氣地說。其實我也不確定當時看到的是不是張朋,即便他站在我麵前,我也不能完全肯定當初看到的人影就是他。
男孩子到這個年齡段都會突然神奇地高速發育,長出喉結,嗓音變低,開始有胡須,連身高也會噌噌往上漲。
眼前的張朋,比初中時起碼高了半個頭,骨架也比當時大了一點。
“汪桑,你那天看到的就是他,對不對?”沙耶加在一邊問我。
“我,我……”我也不太能確定。
“旺旺,你手上拿著我的護照,你可以看一眼簽證頁,”張朋舉手投降,“我的入境日期就是今天,剛剛過的海關。”
我翻開機票下麵夾著的護照,簽證那一頁確實是新蓋的章,墨跡還沒幹,入境日期就是今天。
“哎呀,小汪,要是想老夫就早說嘛。”張朋把手搭在我的頭上,“讓老夫看看你長高了沒。”
“再摸我咬你!”我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
“我說了,我們是一樣的人,所以我們有心電感應,”張朋笑嘻嘻地說,“這個世界再大,無論到哪裏我們都會碰頭,就像你能在這麽多人的機場大廳發現我一樣,我也能在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感應到你。這是什麽?是‘猿糞’啊!所以,你趕緊幫老夫跟問詢台的大媽大戰三百回合吧!”
我被他的調皮話逗笑。剛想上去幫他換票,一隻手從後麵拽住我。
“借一步說話。”是達爾文。
“他是誰?”達爾文一直把我拉到候機大廳外麵才鬆手。
剛下完一場大雨,一陣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我……我以前的初中同學。”我咽了口口水,很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的朋友。”
“他要去堪薩斯?”
“嗯。”
“所以你以前中國的好朋友,突然跨國出現,不早不晚跟你相遇在候機大廳,並且和你要去的地方一模一樣?”達爾文“哼”了一聲,“你經過了這麽多事,還相信巧合?”
“但是,他的護照上寫的是今天入境的……我們中國吧,辦簽證不能很頻繁……”我都不知道在給自己找什麽借口。
“你去過荒原客棧,我覺得我不需要說太多你也能懂。”達爾文轉過身,“護照可以是假的,簽證可以是假的,連人都能是假的。”
“中國的護照防偽技術多達數十種,比鈔票還複雜,很難偽造的……”
我擔心地看了看達爾文,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他有點偏執了。雖然章魚人扮成他哥哥對他打擊很大,但是這個世界上章魚人的概率真的不可能這麽高。
“你是不是覺得因為吉米的事,我已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懷疑論者?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巧合還是比陰謀多?”他突然轉過頭盯著我的眼睛。
“我沒這麽想啊!”我下意識地說。你有讀心術啊!
“那你怎麽想?”
“我……張朋他是我朋友,”我撇了撇嘴,“他是第一個把我當朋友的人。”
我心裏一陣難過,想起出國前那個在細雨裏拍我肩膀的張朋。
他是我離開學校之前,最後一個對我笑的人。
“我們為什麽要去堪薩斯?”達爾文的語氣幾乎和機場外麵的溫度一樣。
“因為我們要找M啊!”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
“你希望找到她嗎?”
“當然希望啊!”
達爾文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往候機大廳走去。
我知道他什麽意思。
雖然我心裏有一百個不樂意,但我還是在他身後喃喃地保證:“我不會讓張朋跟著我們的,我會謹慎的。”
機場的自動門拉開,裏麵的暖氣頓時把寒冷吹散了,我抬起頭,遠處的張朋在向我招手。
我忍不住朝他揮揮手。
“你不應該對所有人善良,”達爾文突然轉過頭對我說,“對敵人善良就是對自己殘忍。”
“如果對方是迪克,你也會這樣說嗎?”我心裏一陣不舒服。
“愚蠢。”
達爾文沒有再理我,而是走向了安檢。
張朋的票果然換成了和我們一樣清晨起飛的航班,事實證明除了達爾文心眼多,我們全是缺心眼。在不到五個小時的候機時間裏,張朋已經迅速跟迪克和沙耶加打成了一片。
“你去看紐約的那個Free Woman了嗎?”張朋雖然口語講得結結巴巴,但一點都不怯場。
迪克呆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張朋在講什麽:“哈哈哈哈老兄,那個叫Statue of Liberty(自由女神)啦!看她可不是Free(免費)的哦!”
“哈哈哈哈,原來叫Statue of Liberty呀!那你去看了沒?”張朋一邊笑,一邊拿小本本記下來。
“當然啦!我還帶了星條旗去合照呢!”
“你們和汪旺旺是高中同學?”
“我們不是同一個年級的,我們是一個社團的哦,超能力社團,‘原力與你同在’,牛不牛?”迪克自豪地說。
“噢,原力啊……”張朋顯然沒聽懂,但這也無法成為他和迪克交流的絆腳石,“我真羨慕你們,你們的高中還能有社團。我讀的是我們市重點中學,可是從高一開始,每天除了模擬考就是模擬考,別說社團了,連體育課都能被‘充公’成文化課,周末每個人都會去補習班……”
“在中國,每個人都是這樣嗎?”這句話瞬間得到了沙耶加的關注,“張朋君也是這樣嗎?”
“我的成績目前比較好啦,所以不需要去。”張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下個學期就難說了……”
“汪桑說,你是她初中唯一的朋友。”
“她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啊。”張朋笑了笑,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間的落寞,但馬上又恢複了神采,“我們都特別迷日漫,你看過《高達》嗎?”
沙耶加立刻來了精神:“汪桑和張朋君也看《高達》。沙耶加好開心!”
我們幾個還在七嘴八舌地說著,隻有達爾文一直很沉默。他一直都低著頭看電腦,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的氣壓好低。
“你們那邊還有一個朋友,他好像……不舒服?”張朋已經說得很委婉了。
“嗬嗬嗬嗬,他可能在吃醋。”迪克看著沙耶加笑起來,眼睛眯成兩道縫。
登機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了,天空中看不到太陽,隻有在遠處雨層中忽明忽暗的閃電,伴著隆隆雷聲。
“有雷暴。”沙耶加站在扶梯上伸出手,冰冷的雨滴掉落在她的手心裏。
張朋的眼裏閃過了一絲陰鬱:“旺旺,我沒在美國內陸坐過飛機,你說……咱們不會延機吧?”
“希望不會吧。”我看出他愁容滿麵,“你怎麽了?”
“沒事沒事……”張朋露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從亞特蘭大飛往堪薩斯的飛機是美聯航的內陸民航小飛機。我們剛扣上安全帶,就聽到擴音器裏傳出機長的臨時通知:
“各位乘客,由於雨天影響,低空域出現下降氣流,因此飛機起飛時或許會出現強大顛簸,請大家在飛入平流層之前不要解開安全帶。”
“他說什麽?”張朋坐在我旁邊拽了拽我的衣袖。
“沒事哈,不要擔心,隻要我在你就不會死的因為……”我又差點說漏嘴了,趕緊把“我還有三個月壽命”這句話給咽回去。
“因為啥?”
“呃,因為我算過命,我可以再活五百年,哈哈。”
張朋仍舊一臉憂心:“能健康活著當然好,可如果一直躺在**殘廢著,哪怕再活多少年也沒意義吧……”
我的天!這點我從來沒想過,M說我還能活三個月,是指活蹦亂跳地過完,還是插著管過完?
飛機上升帶來的劇烈震動,驚得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兄弟,別想太多,我們現在乘坐的是‘空中巴士A320’,從1988年到目前為止,事故墜毀也隻有52架,比同樣廣泛使用的民航波音747事故概率低多了,所以理論上它很安全。”迪克被安全帶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一邊隨飛機晃動著身體,一邊說。
“52架算少嗎?”沙耶加輕輕咂舌。
“你還是別說了,我怎麽越聽越害怕。”我翻了翻白眼。
“嗬,兄弟,你懂得真多啊!”張朋學著迪克的美式發音說。
“那當然!我老爸當年可是在猶他州空軍基地服役的……”迪克似乎想起了那個裝著M檔案的牛皮紙袋,突然從最初的自豪到黯然垂下了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唉,總之,我小時候都住在空軍基地旁邊,看的飛機多,自然懂一些了。”
張朋突然睜大了眼睛:“你爸爸在哪裏服役?”
張朋一邊說一邊解開安全帶,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你說的不會是這個……希爾空軍基地吧?”
“這位先生,請你係好安全帶!”空乘有點不耐煩地吼著,低氣壓飛行時人的耳膜外鼓,特別容易進入狂暴的狀態。
我連忙湊過去,隻見張朋手裏的信封上有一個圓形的徽章,上麵是一隻幾何形狀的藍鷹,以及環繞著它周圍的幾個字—Hill Air Force Base。
“就是這個!希爾空軍基地!”迪克瞪大眼睛就想搶過來看,偏偏飛機又進入了第二次強大的顛簸,我們幾個被震得直想吐。
“這是我爸爸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飛機的巨大震**中,張朋輕輕吐出一句話。
飛機終於駛出雷暴區,進入了平流層底部,機艙的燈由紅變綠,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旺旺,你還記得我告訴你我來美國是找人的嗎?其實我是來找我爸爸的。”張朋喝了一口水道,“我爸爸是動物學家,大部分時間在美國工作—就是這個空軍基地,平常我跟我媽媽生活在一起。我爸爸雖然一年回不了兩次家,每周一個電話還是會有的。可是他在三個月前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電話聯係不上,電子郵件也不回複……這是他寄回家的最後一封信。”
張朋把信遞給我,我看了看信封,郵戳顯示是兩個半月前寄出的,但信封上並沒有寫寄件地址。
“你爸爸既然是在希爾工作的,為什麽你不直接去猶他州的空軍基地找,而要去堪薩斯呢?”
“我原來是準備飛猶他州的,但你看這裏—”說著,張朋朝信封左上角指了指。
在阿姆斯特朗登月25周年紀念的郵票下麵,赫然蓋著堪薩斯城的郵戳。
“這封信是從堪薩斯城寄出的,我爸爸出事之前在堪薩斯城。”
“你說你爸爸是幹什麽的?”信封顛來倒去傳到了迪克手裏,他看了半天問道。
“動物學家。”
“動物學家?為什麽空軍基地要招動物學家?”迪克一臉“你耍我啊”的表情。
“可是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啊……你在賢者之石地下看到的那份檔案,為什麽德軍的行軍行動要帶動物學家?”沙耶加反駁道,“愛德華不是陸軍指揮官嗎,為什麽也在空軍基地服役?”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
“我恐怕知道為什麽德軍去納木托要帶上動物學家……”我有點艱難地開口,“其實這件事要從我爸的一本日記開始說起……”
我大概把日記裏“神的血液”從納木托的由來,到這種針劑運用到兒童身上的恐怖,以及成功之後的副作用講了一下。當然,我也省略了我家族的血緣和43的故事。
“所以我相信當時德國人帶領動物學家去納木托,主要是想找到這個‘神’的屍體,取得它身體裏的樣本用到人體上……”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解釋清楚沒有,這件事情的複雜程度根本不可能用幾句話就概括出來。
“汪桑,你確定你爸爸不是小說家?”沙耶加歪著腦袋看著我。
“我也很希望那是小說啊!”我翻了翻白眼,想起從陽台上掉下去的43,“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怎麽解釋我們看到的那個大號骷髏?還有德軍拍到的死掉的巨人?”
“所以……那個巨人就是神嗎?”沙耶加咽了咽口水,迷失之海底下的巨大骷髏是我們一起看到的,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如果我們能相信那是一種真實的生物,那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什麽不科學的我們都能相信了。
“好吧。那你爸爸的日記裏有沒有寫,這個從納木托帶回來的神最後去哪裏了?”迪克攤了攤手。
“這倒沒有,但我想當時整個柏林全被炸平了,肯定也留不到現在了吧?”其實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也很沒底氣。
“也是,要是留到現在,人類曆史該重寫了。”沙耶加歎了口氣。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我有點想吐……”和所有剛來美國還沒習慣口語速度的人一樣,張朋最初還很努力地想聽明白,但隨即放棄了。
“你爸爸最後給你的這封信寫了什麽?”一直沒說話的達爾文低聲問了一句。
要不是我們已經飛上對流層,我會被他的氣壓壓爆的。
“呃,內容在信封裏,你可以打開看看。”
達爾文接過了信封,從裏麵抽出一張已經有點發黃的信紙,上麵隻寫了簡單的一句話。
兒:
好好吃飯,好好做人。
父字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我差點沒一口老血吐出來。
你爸是說相聲的嗎?
這句話難道不是廢話?
山高水遠從美國寄一封信回國,就為了說一句“窮人應該更努力”“成績不好應該好好讀書”“醜女人更應該打扮”這樣的廢話?
“你爸……你確定他不是猴子派來搞笑的?”我滿臉問號。
“呃,我爸平常家書就是這樣。”張朋攤攤手,“理工男,你懂的。”
“呀,這樣竟然也能解釋通呢!”我茅塞頓開。
“這就是我爸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我收到信的時候已經聯係不上他了。後來我托人查了查之前他留的電話號碼,區號也是堪薩斯城的。”張朋歎了口氣。
“我突然想起來,我爸爸以前在猶他州的時候,空軍基地每天都會有飛機起飛去堪薩斯城,其實這兩個地方離得並不遠,二十分鍾就到了……”迪克道。
“所以你們倆的爸爸有可能在一起工作嗎?”沙耶加小心翼翼地問。
“各位旅客,由於我們的航班遭遇暴雨天氣導致無法降落,因此會比預定時間晚一小時到達堪薩斯城,我們對您致以萬分的歉意。”
“剛才通知是不是說,我們要晚點一小時啊?”張朋問道。
“唉,該死。”迪克點了點頭。
張朋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我看著張朋,他自從上飛機之後氣色就不好,“難道你有密閉空間恐懼症?”
“呃,沒有,我就是有點胃疼。”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吃點藥?”沙耶加從書包裏拿出一盒止痛藥。
“不用了,”張朋擺了擺手,“著陸了我就好了……我可能真是有點密閉空間恐懼症吧,哈哈。”
飛機盤旋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終於開始下降,可是我們又被通知要在飛機上再坐一小時。
“該死的美聯航,以後我再也不坐這家的飛機了。”迪克噘著嘴抱怨。
“唔—”張朋哼了一聲,我想拍拍他,當摸到他背上時發現,汗已經把他的襯衫浸濕了。
“你怎麽了?”我慌張地朝空乘吼,“這裏有人不舒服,我們要下機!”
空乘是個白人大媽,她看了一眼張朋也有點慌,立刻拿起手裏的對講機聯係地勤:“有人嗎?我們這裏有一位乘客身體不適,要求醫護人員立刻陪同前往航站樓!”
也不知道是因為暴雨天氣,還是美聯航的硬件係統真的太老了,對講機那邊隻有一陣忙音。
“不,不用醫護……”張朋突然抓住我的手,咬緊了牙齒對我說,“我需要……我的行李……藥……”
我猛然一驚,對上了迪克的眼睛,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恐慌。
不會的,不會的,這個世界上沒有這麽巧合的事。我咽了咽口水,拚命拉著張朋的手。
“張朋,你吃的是什麽藥?”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說的不會是這種吧?”迪克已經沉不住氣了,一邊說一邊解開安全帶,從口袋裏往外掏藥瓶。
可是張朋沒等迪克掏出來,人已經不行了,“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張朋!張朋!”我們四個人全慌了。
“上帝!”空乘也傻了,她直接扒開我們,從飛機急救包裏拿出氧氣瓶,“你們不要碰他,誰知道他的病史?他有沒有藥物過敏?”
我們幾個絕望地搖了搖頭。張朋蜷縮在地上,已經不能說話了。
他的症狀跟迪克斷藥犯病時一模一樣。
終於聯係上地勤了,機場的醫療隊不到十分鍾就趕到了,我們跟著擔架床下了飛機。張朋的樣子太可怕了,好幾個心理承受能力低的乘客都被嚇到了。因為我們說不出病因,甚至有人覺得他得了什麽傳染病,場麵一度陷入混亂。
“患者麵色蒼白,四肢冰冷,脈搏虛弱……”我們跟著急救擔架在雨中走下飛機,現場醫護把張朋放進急救車,我們幾個站在雨裏。
“你們要帶他去哪裏?”達爾文快步走過去問其中一個醫護。
“現在要給他實施心肺複蘇,注射腎上腺素,然後立刻送往醫院搶救。”醫護用非常快的語速說,“患者現在非常危險。”
“什麽叫非常危險?”
“你們是他的家屬嗎?他目前有生命危險,”醫護人員抬起頭,“必須立即送醫院。”
“等……等一下。”我想起張朋暈過去之前跟我說他的行李裏有藥,立刻拽住空乘,“我們的行李呢?行李什麽時候能拿到?”
“現在我們還在等機場通知,我相信最快一個小時……”
“不行!您能幫幫我們嗎?患者的藥在他的行李裏,他昏倒前說隻要吃藥就會沒事的……”我著急地說。
“這位女士,患者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服用任何口服藥物,他必須馬上進行搶救。”其中一個醫護人員打斷了我的話。
“不是的,不是這樣,他的藥……”我完全解釋不清楚,空乘和醫護就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一般人如果到了生命體征如此微弱的程度,根本不是吃點藥就能解決的,這是常識。
但張朋不在常識範圍內。
“中尉,你說……”迪克皺著眉頭,從藥瓶裏倒出兩顆藍色的膠囊,“要不要……”
我咽了一口口水,迪克猶豫地看著我。
我知道迪克的意思,他想把他的藥給張朋吃。
我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接,如果這一切都是誤會呢?
張朋根本沒說他行李裏的藥是什麽藥,如果隻是普通的處方藥呢?
在我的記憶裏,張朋根本沒有得過漸凍症,同一種藥是否能針對兩種完全不同的病?
MK-58,就現在看來,成分不明,藥效不明,如果給他吃錯了,把他害死了怎麽辦?
我的手停在空中,久久沒有接過迪克遞來的藥丸。
“不要管他了。”達爾文突然蹦出一句話。
“啊?”連迪克都忍不住轉頭問,“你在開玩笑嗎?”
“剛好讓我們擺脫這個人。”達爾文從下了飛機,就一直站在離救護車很遠的位置,“他的出現本身就不在計劃之中。”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論他有什麽病,我們已經把他送上救護車,仁至義盡了。”達爾文看著我,“至於他能不能搶救回來,是醫生的事,我們現在是要去救M。”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突然感覺達爾文好陌生:“但張朋是我的朋友。”
“那你還要去救M嗎?還是一路都像這樣隨心所欲,遇見什麽人都要去救?你以為我們是什麽?慈善組織?”
“你再說一遍?!”我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再說一遍,我覺得他很可疑!”達爾文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不走我走!”
“他再可疑也不會拿自己生命去冒險接近我們!張朋現在要死了!你知道他這個症狀!我們都見過!張朋很可能和迪克一樣,不吃藥就會死!這個世界上除了這種藥根本沒有別的東西能救他們……”
當我意識到我在說什麽的時候,迪克的身體劇烈地抖了抖。
氣氛頓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上校,對不起……”我的喉嚨有點打結。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也許我得的不是腸瘺,對嗎?”迪克看著我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畢竟腸瘺不會讓人坐輪椅,不是嗎?”
“嘿,兄弟,至少你現在好……”
達爾文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救護車上的電擊聲打斷了。
“病人心跳驟停,需要立刻除顫!準備電擊!開始電擊!第一次電擊200焦耳!”
我的頭“嗡”的一聲,隻看到張朋隨著除顫機在急救**向上空彈了一下,隨即又像死魚一樣跌入床中。
我捂住嘴。
“第二次電擊300焦耳!”
“清場!”其中一個醫護人員把我們向外推搡著。
心電圖上顯示著,張朋徹底失去了心跳。
那個拿著除顫器的醫生,向另一個醫生搖了搖頭。
沒救了。
我的眼淚一下流出來了。
張朋要死了。
我好像突然看見,半年前醫院的那一幕。
搶救儀器都撤走了,醫生走過我身邊的時候,輕輕搖了搖頭。
爸爸在**,臉色青青的,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我無法抑製地發抖。
“走—”
“你不要碰我!”
我意識到發生什麽事的時候,已經甩了達爾文一個耳光。
達爾文先是呆滯了片刻,而後看著我的眼神就像能噴出火來,他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拿起書包往機場外走去。
“兄弟,當給我個麵子,”迪克一把拉住他,“別這樣。”
“我想救他,試試也好。”迪克用懇求的聲音對達爾文說,“或許是同病相憐……我知道得病的感覺,我也被搶救過……我的意思是,如果躺在上麵的人是我,我知道我不想死。”
也許當我在張朋身上看到爸爸的時候,迪克也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達爾文自始至終沒吭過一聲,但終於還是停住了步伐。
迪克把藥丸塞在我手裏。
“哎,你不能上來……”我不顧醫護人員的阻攔,迅速翻身上車,使勁擠到了病床邊,把膠囊塞進張朋的嘴裏。
“你究竟在幹什麽?!你給他吃什麽?他現在不能吃……”
我在被拉開之前使勁捏住張朋的下顎,把他的嘴掐開,確保膠囊掉入他的喉嚨裏。
“患者現在在進行搶救,任何食物都會堵住他的喉管。”其中一個醫生力氣特別大,一把就推開我去挖張朋的嘴。
“別—”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迪克也擠上了車,他的胖手用力打掉醫生的手,捂在張朋的嘴上。
“你們都瘋了嗎?”另一個醫生一邊瞪眼,一邊拿起對講機呼叫機場保安。
“你們都讓開,我們在救他!”
“機艙醫療小組呼叫保安組,有幾個嗑了藥的青少年在阻止搶救……”
“把後門關上!”達爾文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到了駕駛座上。
迪克把最後一個醫護推下車,沙耶加關上後門,達爾文拔掉鑰匙把所有門鎖上,我們四個人就這樣把自己反鎖在救護車裏。
“你們瘋了嗎?”外麵的人一邊使勁拍門一邊請求救援,但總算是爭取了一點時間。
果然沒過十分鍾,機場警衛隊就來了。
“我們撐不了多久的,最多五分鍾。”達爾文看了看手表,說。
“呃—”躺在**的張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