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義重情深殷殷語
曆城。
黃昏時分,瑟瑟秋風裏,易鋒和易輝踏著一地落葉走進了悅來客棧。
馬交給店裏小二,易輝告訴店掌櫃,自己已經定了上房。掌櫃核對了一下,連忙領著易鋒和易輝到房間。
小兒上了茶,易輝幫父親倒茶,之後就侍立在父親身邊。一路的快馬馳騁,父親仍舊是呼吸平緩,想來是多年訓練的體質,竟然不屬於自己這樣的年輕人。
父親身形略微瘦削,臉龐如刀削斧刻般的深,剛毅堅定。隻是,此刻,父親的濃眉緊皺著,握著茶杯的手,青筋顯露,是掩飾不住的緊張。
“時間約定好了,是嗎?寒星不該不到啊……”
易鋒問道。
“時間還有點早,爹爹別急。”
正說著,敲門聲響起。易輝推開門,果然是寒星。
不過六七天不見,寒星竟然比生辰那一日見麵還瘦了些,眼圈發黑,眉頭微皺,易輝看了不由得吃驚。
“你找我什麽事情?”
寒星問道。
因為怕信被別人看到,易輝並沒有寫明情況。
“進來啊,是父親要見你!”
易輝把寒星讓進來,側開身子。
寒星看到易鋒,一臉的愕然。
身後,易鋒也站了起來,凝視著麵前一向寵愛有加的寒星。
“我在門口看著,父親和慕大哥好好談!”
易輝微微欠身,出了門,把門關上。
寒星往前邁了兩步,到易鋒膝前,雙膝落地,重重的叩頭:
“相公!”
易鋒躬身扶起寒星:
“起來說話!”
易鋒拉起寒星,複坐在凳子上。
“這才幾個月,怎麽瘦了這麽多?神色也大不如前了。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易鋒溫和的幾句話,讓寒星鼻子一酸,淚水就湧了出來。
昔日,如何的傷痛,如何的難過,都是不曾落淚的男兒,也忍不住的落淚。
“寒星,你的情況,我知道了,你告訴我,你是要離開鄴城,還是留在鄴城呢?”
易鋒問道。
寒星愕然:
“寒星現在還有得選擇嗎?”
“若是你要離開的話,就放棄了身邊所有的人,所有的責任,再世為人,不再是慕寒星了。你今天能來見我,想來,明天你想去哪裏也能去哪裏。你可以就此浪跡天涯,到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生活……雖然沒有了現在的親人朋友,但是也沒有任何人能束縛得了你,沒有沉重的負擔和壓力,沒有禁錮你的枷鎖和責任。”
“不……”寒星打斷了易鋒的話:“淩然懷孕了,有了我的骨肉,我怎麽能說走就走呢?再說了,我若是走了,不是更讓您為難嗎?若是做出這種不忠不義的事情,就算是九泉之下的父母,也是不願意認我這個逆子了。”
寒星淒然道。
“那麽,你就去給何元帥認錯,老老實實的做何家的好女婿,鄴城守軍的好統製將軍!”易鋒道。
寒星皺眉:
“相公,不是我不願意,而是他們沒有給我機會!我也想做何家的好女婿,想帶領好鄴城的軍隊,把它打造成一直戰鬥力強的軍隊,可是,我沒有機會去做了。在他們眼裏,我做什麽都是錯,他們簡直不可理喻!”
寒星賭氣說道。
這些日子,太多的委屈,他不知道該怎麽一一解釋,想起日日來的舊事,寒星就覺得心內憤懣。
“寒星!”易鋒冷厲的斥責:“你跪下!”
寒星訝異的看著易鋒,滿眼的委屈,疑惑,卻還是順從的跪在了地上。
易鋒眉頭緊皺,雖然是不忍心,雖然是心內憐惜,卻也隻得做出嚴厲的樣子。
易鋒拿出了何帆的信揚手給寒星:
“你看看吧,有什麽可解釋的?”
寒星接過信,大致掃了幾眼,嘴角帶出一絲冷笑:
“他這是斷章取義,蓄意構陷!寒星不解釋,但是寒星沒有錯。何元帥不信任我,何家軍排擠我,寒星都可以一一忍下,就算是,相公要我就這些不倫不類的指責給何元帥道歉都可以。隻是,相公,信得過他嗎?相公,怎麽看著滿紙的荒唐呢?”
說到最後,寒星的聲音低了下來,身子帶著淒哀的祈求。
“我自然信得過你!”易鋒的聲音也溫和了許多,帶著傷感和無奈:“可是,寒星,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你難過。我相信你,你一定做了很多妥協,也壓抑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做法,願意和他們和平相處,願意做一個讓別人認可的孩子。但是,這不夠……”
“不夠?怎麽樣才夠?”
寒星疑問。
“做到,他們能接受你,就夠了。那裏有你卸不下逃不開的責任。你得自己找到出路。在狹窄的夾縫裏求生,而不是胡亂的衝撞。你得有個位置生活下去,才有將來呢?”
寒星淒然一笑,明眸中淚光閃爍。他伏下身子,又重重的叩頭:
“相公的教誨,寒星懂了。”
淩然不可思議的看著寒星跪在父親麵前,為生辰那日的衝撞道歉。
已經將近十日了,寒星不肯向父親晨昏定省,隻每日在書房內看書,寫字,或者吹簫。一日日過去,淩然不敢向寒星提起此事,也不敢想以後會怎麽樣。父親有些悔意,但是,到底是長輩,自然也是放不下身段,對一個晚輩道歉。
寒星的做法,淩然感動不已。
何帆故作姿態,不輕不重的教訓了幾句,寒星也都一聲不吭的忍受著,重重的叩首。
“得了,你也別這樣,說到最後,你是我半子,也是一家人……”
何帆歎道。
淩然俯身扶起寒星,潸然淚下。
“慕大哥……”
寒星的嘴角泛起一絲笑容。
縱然是心中如被淩遲一般的痛苦,此刻的寒星,也隻得強顏歡笑,故作鎮定。
連續幾日來,都是一番父慈子孝的戲碼,演戲的人,卻百演不倦。
寒星重新回到了軍營,這一回沒有了最初去整肅軍紀的使命,何帆把趙偉帶過的軍隊交給了寒星。雖然寒星的官階與在易家軍相同,但是,權力相差懸殊,不過,雖然隻是三萬人統製,也算得上是實權了。
那些老將們,自那一日宴會的衝突,也覺得過分了,心內對寒星多是愧疚,這一回反倒是開通多了,對他領軍也沒有異議。而寒星,也愈加小心謹慎,不出風不妄為,不給人留下口實。
仿佛是回到了無限美好的狀態,淩然在家裏,喝著王媽煲好的紅棗湯,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微微的笑。
“這些日子姑爺倒是不去書房睡了,天天守著大小姐。不過,大小姐,您的身子……”
王媽關切的說道。
“王媽,您別擔心。他也就睡這裏,慕大哥不是那沒分寸的人。”
淩然道。
“那就好,可能前些日子,姑爺就是不大適應。這新的地兒,都得適應適應,適應過來了,就好了。我們也都說呢,姑爺模樣好,人品好,性子好,是大小姐的福氣啊……”
淩然一笑。
果然是適應了嗎?心底,淩然是不信的。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寒星一下子就順從如此,但是,也知道他,並不是心底就服從了吧。
那是一個高傲的睿智的人,以少勝多的戰場仍舊豪氣幹雲;十幾歲從戎,八九年的沙場曆練,冷靜沉穩。他可以風流倜儻,論詩說文,也可以橫刀立馬,一劍生死,但是,他又怎麽會隨波逐流呢?
在軍中擔任一軍的統製,聽說他也是日常的訓練,處處的忍讓著老將們,處處的向老將們討教,身子,聽從於他們不合理的意見。在家中,寒星一貫的溫和順從,謙和淡定。哪怕父親是有意的為難,詰責,寒星都是謙卑的應對,從未忤逆。
她不信,一個人的傲氣,傲骨會驟然消散。
是什麽,能讓他收斂起傲氣呢?
身邊的寒星,是如此的壓抑,如此的克製,也不真實。
他心底該是如何的折磨吧,以至於,好幾次,淩然夜間驟然醒來,瞥過去,就見寒星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頭頂。
不是不想勸慰他,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他這樣做,已經夠好了。好的,連淩然都不忍心。
“胡思亂想什麽呢?”
王媽已經悄然出去,站在身前,是一臉和煦笑容的寒星。
淩然抬頭,微微一驚:
“我沒想什麽?從軍中回來了,一切可是順利?”
寒星微笑著給自己倒了杯茶:
“沒什麽不順利的,倒是你,要心情好點。”寒星伸手撫弄著淩然的小腹,蹲在她的膝邊:
“我們的孩子,一定要很健康啊……”
淩然握住寒星的手:
“會的。慕大哥,我們會有一個健康的孩子的。隻是,慕大哥你,會一直這樣嗎?”
寒星詫異的抬頭:
“這是什麽話?怎麽問起這樣的話?”
“你心裏一定很難過,還要強裝著,讓大家高興,讓大家相信你的高興……你記得嗎,你說過的,你也是人,會難過的。我怕你有一日撐不下去……”
寒星揚手擦拭著淩然眼角的淚水:
“別胡說,我很好,我沒事的。你放心吧,我會是你的好丈夫,是何家的好女婿,是何將軍合格的將軍的。”
“慕大哥……”
淩然泣不成聲。
寒星起身,把淩然攏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肩:
“別哭了,對孩子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