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探
“月滿大人！你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月滿大人不會棄我們於不顧的！”
兩隻銀鮫用稚嫩的嗓音興高采烈的歡呼著，快活的圍著月滿轉著圈，銀色的尾巴在身後靈活地甩動，仿佛四周的空氣都**起了一圈圈漣漪。
月滿依舊麵無表情，隻是簡單的“嗯”了一聲，似乎絲毫都沒有被它們的熱情所感染。
夢華抱著雙臂，修長的身軀斜靠在院子裏的一棵樹上，臉隱藏在樹葉斑駁的陰影裏，看不見表情，隻有一雙金色的漂亮眼瞳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哎呀！”雌銀鮫轉著尾巴，突然輕輕叫了一聲，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月滿，滿是羞澀：“月滿大人願意幫我們這個忙，真的是太感謝了呢！隻是……我們是東海裏的低等生物，實在拿不出什麽貴重東西來回報大人——”它一邊說著，一邊“啪”的吐了個五彩泡泡，有什麽東西從它嘴裏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月滿的手心。
一顆圓潤晶瑩，龍眼大小的深海珍珠，在月光下散發著柔和而皎潔的光芒。
雌銀鮫不安的扭動著身體，望著月滿的神色怯怯開口：“一點小小的心意，希望月滿大人喜歡……”
月滿望著手心裏的珍珠，眉頭緊皺，僵硬的把它遞了出去，“我不……”
拒絕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就有一道金色的影子瞬移過來，一把接過她手裏的珍珠，挑眉笑道：“小月滿，這麽美麗珍貴的禮物，你怎麽能夠不接受呢？更何況，還是兩位來自遙遠東海的客人相贈的，應該禮貌的收下才對。”
月滿鄙夷的白了他一眼，這就是食夢貘的本性，貪財又懶散的家夥。
銀鮫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高興的甩著尾巴跑遠了。
“好了——”夢華長長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說道：“時間也不早了，我們該出發了。小家夥，你們主人最後傳信的地方是在哪裏？”
雌銀鮫想了想，道：“好像是……蓬萊度假村。”
“那我們就先去那裏找找線索吧——”
月光如練的庭院裏，金發的少年猛然伏地，全身都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睛。低沉的咆哮聲過後，光芒褪去。一隻巨大的異獸慢悠悠站了起來。
“啊！”
草叢裏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驚呼。
“誰？”月滿警覺的回頭。
“喵~”
“汪！”
“……”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出來吧，別躲了。”
草叢裏“悉悉索索”亂成一團，有兩個影子跳了出來。
男生臉上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女生穿著裙子，烏黑的長發隨意散著，肌膚雪白，五官精致，淺碧色的眼睛像極了美麗的寶石，此刻正在埋怨著身邊的男生：“能不能有點默契啊？我不是給你使眼神了嘛，你還學狗叫，這也太丟人了……”
男生一臉的無可奈何，隻能默默在心裏抗議，知道的說你使眼神，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是眼睛抽筋吧？
“是你們？”
月滿有些詫異，她也沒有料到，夜晚潛伏在草叢裏的不速之客，竟然就是白天的兩位客人。
月滿的語氣突然凜冽起來：“那麽……你們都看到了？”
慕娉婷卻對月滿戒備的神色不以為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嘴裏嗶嗶嗶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段話：“我本來是回來找東西的……但是現在不重要了！你們也太厲害了！我還以為這種事情隻有小說裏才會有！沒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我不是在做夢吧！你們是誰？魔法師？術士？還是修仙者？”
月滿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她抱的緊緊的，怎麽用力都紋絲不動。慕娉婷聒噪的聲音源源不斷湧入耳朵，震的耳膜生疼。她無奈的揉了揉眉心，隻聽清了她最後一句話。
“你們要去哪裏？”
“與你無關。”
“帶我們一起去吧！”
“不可能。”
慕娉婷叫起來：“為什麽呀！”
月滿冷冷掃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少女急切的說道：“你放心吧，我很機靈，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的！我的同伴也很厲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說不定還能幫到你們呢！”
月滿眼底出現了一絲不耐煩，她拉下少女的手，離她遠遠的，“這件事和你們無關，你們走吧。”
慕娉婷還想說些什麽，清朗拉了她一下，搖了搖頭。
“好吧……”
“等一下——”食夢貘四肢微動，矯健地躍了過來，嘴裏還叼著一片麟甲，“這個東西你是怎麽得到的？”
“它呀？”慕娉婷接過麟甲，在手裏翻來覆去地把玩，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可怕溫度，“是我在蓬萊村度假的時候，無意中撿到的，我看它很漂亮，就帶在身上了。”
又是蓬萊村。
是巧合？還是有著某種聯係？
“可是……”慕娉婷有些疑惑，“不知道為什麽，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隻要稍稍碰到它，就會被燙到，我隻好拿手帕把它包起來。可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啊！”
食夢貘並沒有回答她的疑問，繼續道，“你撿到它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慕娉婷苦思冥想，“好像沒有吧？我記得那天，天黑的很早……然後，就打雷了……對了，那個雷非常可怕，是紫色的，劈下來的時候整個天空好像都裂開了一樣！真的是太恐怖了！”
“紫色雷電？”夢華聽到這裏，突然眯了眯金色的瞳孔，“有趣，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強大的能力了。看來是遇到了天罰啊——小姑娘，你的運氣可真不錯。”
這還叫運氣不錯？遇到天罰，一不小心被劈到就完蛋了好嗎？
看著食夢貘麵不紅心不跳的說著謊話，月滿有點同情麵前這個被他蒙蔽的無知少女。
慕娉婷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更加興奮：“真的嗎真的嗎？就是電視劇裏經常放的那個什麽，天劫？”
“唔，差不多吧。”
慕娉婷雙眼放光，“我太幸運了——”
月滿頓覺頭大如鬥，這個少女是瘋了嗎？
她挪了挪，讓自己盡量離她更遠一點。
“我們走吧——”食夢貘抖了抖美麗的金色皮毛，一爪子將月滿和旁邊呆立的少女和男生捉到自己背上，仰天咆哮一聲，腳底升騰起了流金色的火焰，遠遠望去就像一隻烈焰幻化而成的火獅子，飛馳向了星河燦爛的夜空，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夏日的夜晚，有微熱的風拂過頭發，在耳畔“沙沙”作響，像是深海的鮫人在輕輕吟唱著悅耳的樂曲。
金色的食夢貘四爪乘風，馱著一行人在夜色中悠悠行駛。
兩隻可愛的銀鮫輕快的甩著銀白色的尾巴，扇動著胸鰭，繞著月滿遊來遊去。
隔著幾萬裏高空，整個城市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起來。高低起伏的山丘堅定而沉默，有長龍般的燈火蜿蜒而上，像是灑在叢林間的錦繡玉帶，明明滅滅。
月滿不知道食夢貘為什麽會帶上兩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同行。
他做的決定向來沒有任何緣由，更不會跟自己解釋什麽。
而她，也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簡單、沉默，還有一絲莫名的信賴和安心。
“真是太美了……”
慕娉婷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感歎，言語間是毫不掩飾的羨慕：“能看到常人遙不可及的美麗風景，還認識這些隻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生物，這種生活真是太美好了！要知道，如果不是它們願意現身，恐怕我一輩子也不會看見它們呢！”
月滿怔了怔，疑問，“你……不覺得害怕？”
“啊？”少女淺碧的眼睛倏然睜大，覺得有些不明白：“我為什麽要害怕？”
“因為……這些虛幻的生物隻應該存在於它們的世界裏，不應該和現世有任何交集——而能夠看見它們，並和它們溝通的人，就會被稱之為異類。”
月滿側過頭，看著縹緲的虛空，微微苦笑。
從意識到自己能夠看見某些奇怪的“東西”開始，她的生活就再也沒有平靜過。
街角巷尾掩麵哭泣的無臉女人，隱藏在人群裏獸麵狐尾的西裝男子，醫院裏摘下頭顱當球踢的孩童……黑夜裏口吐人言的貓科動物……
一開始，她覺得新鮮又好奇，看到什麽總會高聲叫著，說出自己的所見所聞。漸漸的……身邊所有的人都開始害怕她，說她是異類，是災星……所有人看到她，都會躲的遠遠的，在角落裏指指點點，然後發出嘲笑的聲音。
她永遠是孤獨的一個人。
隻有奶奶……隻有奶奶會在她哭泣的時候抱著她，撫摸她的頭發，跟她說：“小滿不怕……小滿不要哭，我的小滿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
奶奶身上溫暖的肥皂香味，是她記憶裏唯一的安樂鄉。
然後，她遇到了夢華……
一隻懶散，腹黑，又貪財的食夢貘。
“人對於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清秀的男生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沉默，而此刻，卻也摘下了眼鏡，一雙善意的眼睛望著月滿，露出了溫暖的笑容：“他們並沒有那麽強大，大多數人的身上，都是懦弱和勇敢並存，善良與邪惡同在，這就是人的本性。”
“可是對我來說，不論是非人，還是人類，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沒有什麽規定，這個世界隻有人類的存在是合理的，是尊貴的，是獨一無二的。萬物平等——隻要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他們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和價值。”
“人，或者非人都不重要，心——才是最重要的。”
“對呀對呀！”少女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那些人愛怎麽想，就讓他們想去好了！對我來說，能夠認識你這樣的人可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啊！”
兩隻銀鮫也湊了過來，“嗯嗯嗯”的點著頭表示讚同。
它們似乎特別喜歡慕娉婷，時不時用冰涼的小嘴輕輕觸碰她的臉頰，逗得她哈哈直笑。
“是嗎……”
月滿抿了抿唇，淡漠的眼底閃過一絲溫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