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齊王的密謀
月上中天,雲飄霧散,正是子夜時分。
此起彼伏的蟲鳴混著江濤傳來時,糧倉裏的哀嚎已經響了一個時辰,到了這會兒,遠遠聽上去已經不似人發出來的聲音了。
到了這時,甲字營的所有人,包括張大年在內,都早已歇了那好奇之心,隻想躲得遠遠的,不去聽那駭人的叫聲。
陳重威看了看天色,又見楚念旬自前方甲板上走來,這才站起身抻了抻有些酸麻的腿,舉起重劍鞘尾抵住艙門。
青銅吞口上的鷹隼雕紋映著月光,將門縫裏頭往外滲出的涎水都照得發亮。
耳旁震耳欲聾的哀嚎聲響了好幾個時辰,陳重威隻覺得腦袋都有些暈。
他上前將那沉重的銅鎖打開,月光照入船艙的一刹那,便已然可見裏頭的一片狼藉。
“求......求將軍賜藥......”
肖東籬這會兒隻覺得身上有一萬隻火蟻正啃食著他渾身的骨頭一般,竟是頭一回體會到了欲死不能的絕望之感。
陳重威打得一手好結,饒是肖東籬掙紮了一個晚上,身上的麻繩卻依舊紋絲不動,竟連一分鬆動都沒有。
肖東籬四肢都不能動彈,隻得用額頭在艙板一下下撞著。仔細一瞧,那半寸厚的木板表麵竟已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痕,可見力道之大。
肖東籬見總算是等到了人來,早已沒了方才那般寧死不屈的模樣。
他張口欲求饒,可話都沒說一句完整的,嘴裏就吐出了一口血。
“咳咳......將軍想問什麽?我說......我都說......”
楚念旬上前幾步走進船艙內,擺臂間玄鐵護腕敲在木門之上發出一陣悶響。便是這一點動靜,都叫如今五官神識都被毒藥放大了數倍的肖東籬有些扛不住。
艙內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楚念旬瞟了一眼狼狽至極的肖東籬,又轉頭看向另外一邊。
這會兒的蔣丞早已沒了往日那般風光霽月,獨腕被麻繩吊在梁上,將他半個身子從地上掛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這麽耗了好幾個時辰。
腳上的麂皮靴早被他蹬得不知飛到了何處,腳趾在船板抓出道道血痕,活生生將這倉儲用的貨艙變成了一副刑房的模樣。
楚念旬沒有搭理蔣丞,腳下一轉在肖東籬跟前蹲了下來。
他伸手撚起一粒沾了毒物的稻穀,在肖東籬跟前晃了晃,滿意地看著他的雙眼緊緊追隨著這毒藥而來,就像是沙漠裏渴了半月的人突然看見泉水之時的那般瘋狂與渴望。
對於這等上癮之人,隻怕最難熬的還不是那毒癮發作的過程,而是明明那稻穀就在眼前幾步開外,可他們卻如何都挨不到碰不到。
肖東籬的骨氣這會兒已經盡數被瓦解,整個人都像脫了力一般虛靠在木板上。
楚念旬將那稻穀隨手往遠處一丟,又拿起了腰間的那虎符,將它托在掌心以指尖摩挲著。
“齊王想要虎符,這算不得秘密,不問你,我也知道。”
他淡淡道,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還伸手扯了個箱籠過來坐在了上頭,頗有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
肖東籬的瞳孔隨著毒丸的晃動收縮成針尖大小,此時已經沒有多少理智殘留了,他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不......不止將軍手裏半塊......另半塊在、在......”
楚念旬冷笑一聲,抱臂坐直了身子,離肖東籬遠遠的。
“當年陛下賜虎符時,滿朝文武都看著。”
“不、不是的!”
肖東籬激動得雙眼通紅,那模樣就像是生怕自己說出口的話讓楚念旬不滿意,他下一刻便會轉身離開,不再給他那稻穀了似的。
“齊王在染指定西軍之前,還......還尋過好些年鎮南軍的虎符......”
楚念旬聽了這話,眉間微不可查地一皺。
鎮南軍?那可是距離齊王封地千裏之遙的地方啊......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肖東籬,忽然拔出腰間的盧龍劍,將那雪亮的劍刃橫在他的脖頸。
“說清楚,若是不然......叫你生不如死。”
可肖東籬到底隻是個半路被買通的奸細,對於齊王底細壓根就不知道多少,方才的信息,還是他想破腦袋才想起的一些原先未曾注意到的細枝末節。
見楚念旬還在追問,肖東籬整個人已然瀕臨崩潰。
正當他想著要如何哀求一番,才能叫楚念旬大發善心地賞幾粒毒穀給他之時,楚念旬背後的蔣丞似是承受不住那萬箭鑽心的折磨,牙齒一下咬破舌尖,血沫噴在麵前的船板上。
他脖頸青筋暴起,話語從齒縫中被逼出:“五年前......齊王曾派人偷盜過鎮南軍虎符......可誰知,那蠢賊偷到手又放了回去......說是什麽.什麽天命不可違......”
楚念旬遂轉身看向他,“繼續。”
“當時我們都不知緣由,隻聽說是虎符內層的鎏金咒文......不知怎的就遇火顯了形......”
蔣丞說著說著,就突然開始癲笑,整個人逐漸有些不對勁了起來,“那上麵寫著「亂臣賊子,天誅地滅」。可不就是在說齊王麽?”
楚念旬自是不信這神神鬼鬼的,又見蔣丞這會兒子已不似正常人的模樣,不耐地抬步欲走。
“這些鬼話,你還是說給閻王爺聽吧。”
“真的!”
蔣丞的驚叫聲自身後響起,那嗓音已然破了聲,聽得楚念旬腳步忍不住一頓。
“那虎符在軍械庫擱了整宿......第二天原樣送回......齊王也從此再沒提過。元和七年,臘月初三......齊王府收到一封不知何處寄來的信箋,上書「天命示警,不宜妄動」。”
楚念旬靜靜聽著蔣丞的話,卻是半個字都不信:“所以齊王便棄了那已盜得手的虎符,倒去信這些魑魅魍魎?”
楚念旬轉身回來,在蔣丞麵前蹲下,麵上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他手裏的人命千千萬,若真信,隻怕這輩子都睡不得一個安穩覺了。”
蔣丞像是一瞬間泄了力量,方才還掙紮無比的身子頓時軟了下來,全身重量就靠著那掛在梁上的獨臂支撐著。
“將軍,事已至此,我騙你又有何意義?那夜當值的庫吏,第二天全得了失心瘋......自那之後,齊王的目光便全在定西軍上頭了。齊王生性多疑,便是我這跟隨他多年的謀士,都不得知曉那些最陰私的事。可這信箋之事,當年便不是什麽秘密,將軍自可著人去查......”
楚念旬盯著蔣丞看了片刻,這才問道:“那虎符現在何處?”
“在......在慈寧宮寢殿的佛龕裏......用八寶瓔珞蓋著......”
蔣丞說道最後,聲音已經逐漸微不可聞,整個人就像是去掉半條命似的。
隨著木門重新打開,江風突然灌入船艙,吹熄了牆角的油燈。
楚念旬衣角沾上的毒穀隨即墜地,又被他的皮靴踩過碾成齏粉。
蔣丞最後一絲神識停留在了自己跟前的那粉末上頭,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就睜大了眼睛,也顧不得這會兒自己還被吊著,冒著胳膊脫臼的風險,一個猛撲上去,用舌頭貪婪地舔食著地上的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