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嬌娘能回春,將軍請上榻

第127章 去毒血

王守仁返回樓下不過片刻,那一身肥大的雲雁補子官袍便再次擠進門來。

木清歡抬頭望去,隻見他圓臉上油汗在琉璃燈下泛著光,麵上似是隱隱含著些希冀。

許是方才拿不準劉顯的態度,王守仁隻將女兒留在車中。

這會兒他得了木清歡的首肯,便親自下去將人接來。

王守仁身後跟著個弱柳扶風的少女,繡鞋踩在木板地麵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月白裙裾掃過門檻時輕得像片雲。

她身旁丫鬟幫著拉起了些裙擺,可這小姐一離了人攙扶,邁過門檻便踉蹌著險些一頭栽倒,將將扶住屏風,腕間金鐲又一下撞在紫檀木上發出一陣響,引得木清歡都多看了兩眼。

“神醫,這便是小女。”

木清歡不過看了那女子的麵色一眼,便登時皺了眉頭。

麵前這少女不過及笄之年,麵色卻青白如宣紙,唇上結著細碎血痂,像是被人碾碎的紅寶石。

眼下時節已經逐漸寒冷,她身上穿得似粽子般層層疊疊,倒是看不出腰身,可搭在腰間的手指瘦得已然成了皮包骨,關節處還泛著不自然的紫紅,甲床青灰似被煙熏過。

“扶她過來坐在桌邊吧。”

木清歡低眉沉思片刻,便默默取出了腰間荷包內的銀針,起身拿來了一盞白燭登台,針尖在燭火上掠過,燒過後泛出一絲烏青,又被她用絹絲細細擦去。

王守仁慌忙攙著女兒落座,少女袖口滑落時露出小臂上蛛網般的暗紅瘀斑,看得直教人覺得觸目。

木清歡手執銀針正要上前,卻見邊上的王守仁腳步似乎是朝前挪了半步,隱隱有想要擋在那少女跟前的意思。

木清歡雙唇輕啟,神色淡淡,便作勢要收起銀針。

“大人若信不過......”

王守仁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王守仁慌忙把女兒按在繡墩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雖說他這會讓乍一瞧見那銀閃閃的針之時難免心頭發毛,可如今這神醫就在眼前,年齡看上去雖隻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多少,可桃源縣那一整個村子的確是被她生生救活。

相傳古有神醫薛十娘,救整城百姓於疫病水火之時,不過也是雙十年華。如今他跟前的這姑娘,指不定也同樣人不可貌相呢......

於是,王守仁幾乎是想也未想便趕忙作揖賠禮道:“信得過信得過!神醫要做甚,盡管放手去做,莫要顧及在下......”

言畢,他又看了一眼坐在繡墩上的自家女兒,狠了狠心,主動退開到了三步外。

木清歡這才在一邊的黃花梨木椅上就坐,伸出二指探著那少女的脈搏約摸半盞茶的時間。

王守仁的眼睛緊盯著木清歡的表情,卻見她眉頭越皺越深,心中暗道不好。

他想了想,這才在一旁補充說道:“在下小女自打上巳節誤食了商隊獻的番邦果子,便日日嘔逆,請了不少大夫來診,藥也喝了許久,可就是不見好。近來突逢天氣轉涼,便愈加吃不進東西......”

王守仁念念叨叨一大通,可下一瞬就霎時被嚇得噤了聲,雙手攥成了拳,掌心都被汗水浸濕。

隻因木清歡手中的銀針,這會兒已然懸到了少女的眉心,似是在找尋穴位下針的模樣。

燭火在琉璃罩裏劈啪炸開星子,木清歡手中三寸絲線忽繃忽弛,映得牆上影子如皮影戲一般。

楚念旬與劉顯二人靜靜地坐在邊上,無一人出聲,眼神瞟向窗外隔著大街對麵的茶樓,似是在聽戲,又似是在側耳聽著身旁的動靜。

“上巳節食的可是白果?”

木清歡突然發問。

“確是......灰白色的果子,商隊說是天竺,乃百年神樹結下的,屬實少見......”

“表麵堅硬,內裏白色果肉卻彈滑,微苦回甘,帶著一絲苦杏仁的味兒?"

王守仁肥軀一震,眼睛都瞪大了:“神醫是如何知曉的?”

木清歡頭都沒抬,銀針又刺入少女合穀穴:“此乃莽吉柿,南海人喚作白竹。”

她纖纖細指鬆開銀針,伸手將少女腕間寬袖卷起,露出了下頭成片的紫癜。

“濕冷陰毒入血,庸醫卻當脾胃虛熱治。這白果少食能涼血,多了......便與服食砒霜無異。”

木清歡說這話的時候,劉顯正拿著青玉箸子在手裏把玩,聞言他忍不住嗤了一聲:“難怪那藥湯會越喝越糟!”

十二枚銀針在燭光下排成歪歪扭扭的一串,形如北鬥一般。

木清歡第三針落在至陽穴時,窗外的合歡樹被微風吹得簌簌落花,有一瓣正巧貼在少女的衣擺上。

木清歡指了指一邊的條案,“我說你記。取七錢茵陳蒿,三錢垂盆草,佐以甘草二錢,石膏二錢......”

可她的藥方都已經念了一半出來,卻並未聽到身後的動靜。

木清歡轉頭一看,頓覺糟心。

隻見王守仁呆呆地站在條案邊上,吃驚地看著她下針的位置,手指顫顫,連筆都還沒有拿起來。

“愣著作甚?還不快記!”

王守仁聽了木清歡的催促,這才回過神來,嘴唇顫抖著道:“神醫......那瘀斑怎的......?!”

這駭人的瘀斑自數月前起便暗暗顯形,起初他們沒當一回事,隻以為是被什麽蚊蟲叮咬後的紅斑。

可誰知這瘀斑竟在短短時間內就變成了褐紫色,他們換了無數的醫士,外敷內服的藥皆已用過,可這斑卻不曾淡化半分。

王守仁的女兒長得水靈秀氣,可偏偏這瘀斑生得渾身都是,就連脖頸處都不曾落下,以至於她出門之時必得帶著冪籬遮掩一二。

可卻不曾想,今日見著這神醫,不過是三兩針下去,那久久不退的瘀斑竟然變成了深紅,雖說隻是顏色變淺,可眼瞧著若是照這趨勢下去,指不定再過幾日就能消退,王守仁心中簡直激動壞了。

木清歡沒有搭理呆愣的知府,手中最後一針精準無誤地落在百會穴,細看之下,針尾竟凝出顆渾圓血珠。

忽然那繡墩上的少女臉色一白,傾身上前哇地一聲就吐了一團黑色血塊出來。

王守仁被這變故驚得一下撲跪在地,目光卻瞥見那血漬已然在波斯地毯上暈開,泛著詭異的青綠色。

木清歡見這幾針總不算是有了效果,這才滿意地將銀針收回腰間。

“毒血既出,明日可進薄粥。但藥萬萬不能斷,一會兒我再開個調理的方子,照方抓藥,早晚各一副,一月便可清除餘毒,往後好生將養半年,便可痊愈。”

王守仁見自家女兒的臉色總算是由方才的慘白如紙恢複了些血色,心頭激動得險些要流下淚來。

他一個骨碌爬了起來,奔了兩步至那條案邊上,提筆開始悶頭記著木清歡方才口述的那解毒藥方。

“茵陳蒿七錢,垂盆草三錢,甘草二錢......”

王守仁的筆尖頓了頓,老臉一紅看向木清歡,嚅囁道:“神醫,那最後一味是甚......”

“石膏石膏!”

劉顯不耐煩地道,又瞥了一眼那比進門之時臉色已經好了不止一點的少女,心中對於木清歡的醫術頓時有了更深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