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蹊蹺
就在劉顯與木清歡躲在暗巷中竊竊私語之時,一牆之隔的楚念旬已然悄悄潛入到了府衙西廂的樓內。
他側身貼著卷宗閣梁柱陰影小心地挪步,方才在八仙樓之時,木清歡為他鞋底抹上的硫磺粉這會兒果然發揮了大作用,那鹿皮靴厚硬的底踏在青磚上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此時正值外頭換崗時分,楚念旬趕忙停下腳步,側耳貼近門邊仔細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原本他方才見這後院每一班崗哨都有三四十人之多,還當是他們今日夜探被人察覺,這才生了警惕。
可誰知楚念旬聽了半晌外頭的對話,也不過就是交接之時的一些正常交代,話語間半分都未提到這卷宗閣,心中又有些不確定了起來。
待那換崗的衙役腳步漸遠,楚念旬這才掏出懷中的火折子小心吹燃,滿架的文牒密密匝匝瞬間映入眼簾。
楚念旬順著記錄的時間順序從後往前倒查,翻到「丙字號」木架第三格,指尖突然頓住。
本該放著漠北商隊文牒的位置,可這會兒卻堆著幾本《青陽府誌》,書脊還沾著些許淡黃色的粉末。
楚念旬小心地取出匕首,刀尖挑開書頁,從那府誌的夾層裏掉出遝泛黃的通關文牒。
最上頭那張寫著「慶豐四年三月初九,漠北胡商馬隊,承運貨物:赤龍筋二十斤、硫磺石五十斤、甘草百斤......」,末尾蓋著模糊的「青陽商會」印,眼瞅著便是敷衍了事的做派。
在確定了那紙張上頭沒有玄機後,楚念旬這才上手翻開那些文牒,隻見邊緣沾著暗紅砂粒,竟與王守仁所贈藥材上的如出一轍。
他眯了眯眼,借著火折子微弱的光線快速翻閱後續的內容:
「四月初七,同批商隊,赤龍筋三十斤、石斛二十斤、硝石八十斤......」
「五月初五,赤龍筋四十斤、硫磺石百斤、茯苓五十斤......」
這一通看下來,雖說每一份都寫得似乎沒有貓膩,不過是些尋常藥材,頂多出現幾味珍稀品種,倒也不足為奇。
畢竟漠北那地界兒距離邊關已經很近,中原鮮少有人會為了些藥材專程去往,大部分好藥,都得由行商之人領著商隊經由雁門關親自護送回來的。
眼下陳重威與江言一行人,不正是扮作此等商隊混跡在青陽府中麽?
昨日他們進城,那城門外頭守著的都尉隻對他們車上拉著的貨物感興趣,卻半分沒有查問他們的來處,這便說明......
往日裏經由青陽府的漠北商隊定然不少,這才叫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開始楚念旬看著那一頁頁的卷宗記載,倒是沒察覺出有什麽異樣,可當他翻閱到了第二冊之時,卻漸漸皺起了眉頭。
這商隊每趟出入的記錄,皆是大量藥材這不假,可若是一口氣將這記錄從頭看到尾,便會發現每一次運送,在藥材的名錄之中多多少少都會夾雜著些許礦料,且其中一味赤龍筋的斤數到了上月最後一筆記錄,都還在逐月遞增。
楚念旬往那紙張的左下角看,這最後一張文牒日期正是三日前,備注欄潦草寫著「加急特供」,承運貨物竟是「赤龍筋八十斤、紅砂礦二百斤」,押運人簽章處用的是常見的市售朱砂印泥。
這一整個木架上頭足足有上百本過往記錄,楚念旬以最快的速度翻找他需要的內容,並將那些不尋常的地方暗暗記在心裏。
就在這時,隔著幾個架子的木門突然吱呀作響,楚念旬反手將最後查看的一張文牒謄本塞入懷中,吹滅火折子的瞬間轉身,還因為眼前突然漆黑一片險些踢到個角落裏的陶罐。
他躲在暗處聽了一會兒,樓下果然傳來鎖鏈聲,楚念旬便知今日是不能再繼續摸查了。
他輕輕推開北窗一個翻身就鑽了出去。
夜風卷著一絲冷意撲麵而來,在閣樓內打了個旋,又裹挾著一絲淡淡的硫磺味飄散在了夜色之中。
.......
青陽府城的石板路上的更漏聲漸稀,劉顯拎著盞氣死風燈走在前頭,將懷裏那也已經涼透了的暖手粉往街邊的木輪車上一丟,而後又快步追上了楚念旬與木清歡二人。
到了這個時辰,已然能瞧見有些個早食店的夥計都已然摸黑起身,開始準備第二日鋪子裏要售賣的吃食,正將一摞摞的蒸籠從後堂端出擺在鋪子臨街的案板上,微濕的空氣中飄來一陣麻油香。
“這麽說來,那勞什子赤龍筋,是漠北商隊塞給王守仁的買路錢?這老狐狸竟被人當幌子使,是腦袋長到腳後跟去了嗎?”
劉顯想了好半晌,才總算是將楚念旬方才查探到的卷宗內容與這知府聯係起來。
楚念旬側身避開劉顯手中晃晃悠悠的燈,再次轉頭看向身後,確保並無人尾隨,這才點了點頭。
“隻看今歲年初三月到六月間,從漠北來的那同一支商隊便已然在過境七次。赤龍筋從二十斤加到八十斤,次次夾帶硫磺硝石。”
他從懷中抽出那張最後關頭順出來的謄抄文牒,“最後一次還混了朱砂礦。”
木清歡皺著眉接過文牒就著劉顯手裏的燈仔細看著:“難怪方才知府贈我的赤龍筋表皮似是還沾著些許硫磺粉,當時還納悶是哪家藥商這般馬虎。”
她指尖劃過文書末尾的狼爪印,隱約覺得這標記應當有什麽門道在裏頭。
“這畫押倒是別出心裁,隻是......經由官府的公文,不是應當......”
“嗯。”
楚念旬笑著點了點頭,沒想到他原先不過在上戶之時提了一嘴,木清歡便記得這般清楚。
劉顯看著這二人「眉目傳情」似地打啞謎,頓時糟心不已,他撇撇嘴道:“可這朱砂不是可以入藥的?如此看來,應當也無甚內情吧?”
木清歡搖了搖頭,挑眉問到:“這赤龍筋如今市價幾何,你可知曉?”
劉顯頓了頓,下意識地便以為木清歡是當自己不知曉此物的珍貴。
他斟酌片刻,這才試探地問道:“應當......貴不過那蟲草吧?弟妹方才不是說,那一盒蟲草的價格便能抵得上所有藥材嗎?”
木清歡突然勾唇一笑:“不是有多貴,而是並無價格差。且不說京城的藥材什麽價,便是單看從漠北到青陽府,赤龍筋運費比藥材本身還要貴上三倍都不止。可此地的藥鋪裏要價卻隻比幽州高四成左右。”
“那......”又如何呢?
劉顯自小便討厭數算,忽然聽木清歡給他細細算著這赤龍筋的價格,隻覺得腦袋都是大的。
楚念旬瞥了劉顯一眼,滿臉寫著「不可救藥」,好心給他解惑道:“光路費便是赤龍筋的三倍,可這邊鋪子裏售賣的價格卻隻溢了四成......商隊寧肯倒貼錢也要將此物大批運進來,如此還不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