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劉閣老
本應當是高枕安眠的時辰,劉府的中堂這會兒卻依舊燈火通明。
劉父看著此時本該在百裏之外的劉顯正笑嘻嘻地站在自己的跟前,隻覺得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氣得胡子都微微發顫了起來。
他砰地一拍桌子,小幾上的茶盞都被震得跳了起來,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胡鬧!簡直胡鬧!”
劉父嚷嚷著就要去尋戒尺,看了劉顯一陣心驚肉跳,趕忙往太師椅的後麵躲去,又被劉越一個眼疾手快地提溜住後頸丟回了正堂。
“你如今身為欽差正使,卻擅離隊伍偷偷回京,這若是叫那群老頑固知曉,明日參你的奏折便要在金鑾殿上滿天飛了!”
劉顯站在原地毫不在意地嘟囔道:“所以這不偷偷回來嘛......”
“還敢頂嘴!看我不揍你這豎子!”
劉父尋找戒尺無果,竟將牆上掛著的前朝古畫拿了下來卷成軸,作勢就要上來抽劉顯的腚,卻被他一個靈巧地蹦躂給躲了開。
劉越眼見著堂中越發混亂,主動上前幾步,將劉父扶回了正堂上座,又往他手裏塞進了一盞茶,好生勸慰:“父親息怒,今日......乃是事出有因,待二弟同您解釋了您再罵也不遲啊。”
劉父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長子,依舊不解氣:“你作為兄長,平日裏管他倒是管得緊,怎的在這節骨眼上也由著他胡鬧?!此事往輕了說那是擅離職守,若往重了說,便是抗旨不遵!咱們劉家本就樹大招風......”
他將手裏的茶盞重重放回茶幾上,還欲再罵幾句劉顯,餘光便瞥見一個人從正堂的門外走了進來。
劉父本以為是老吳也被這不孝子喊來勸說,正想要趕人,可到了嘴邊的話都還未出口,整個人就像是入定了一般,眼睛瞪得老大,那卷古畫的卷軸哐當一聲便落了地,在青石磚上滾了老遠。
楚念旬幾步走到堂中,規規矩矩對著劉父請了個抱拳禮,“世伯安好。”
劉父見到這熟悉的人,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枯瘦手指死死扣住太師椅扶手,這反應竟同肖東籬當初在漕船上看見楚念旬之時一般無二。
“你你你......!明遠?你是人是鬼啊......?”
劉顯見這會兒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從楚念旬身後探了個腦袋出來,好死不死地道:“爹,鬼能踩著您最愛的桂花樹翻牆進來嘛?”
他話音剛落,一個白瓷的杯蓋便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嘭地一下砸在正堂的雕花木門上,落地瞬間摔得粉碎。
劉父顫顫站起身來,手指著劉顯便破口大罵:“混賬!私自回京已是死罪,還敢拿明遠......”
他這話說到一半便哽在了喉間,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上前幾步緊緊抓握住楚念旬的胳膊,將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個遍,眼中已然隱有淚光。
“真的是你啊!”
楚念旬微微一笑,又好生將劉父扶回了太師椅上坐定。
“小侄讓世伯憂心了。”
劉父激動得眼眶微紅,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若不然,老夫可真不知該如何同你仙去的爹娘交代了......”
他頓了頓,趕忙轉頭就拉了劉越當跑腿的使喚去上茶上吃食。
待劉越出門後,劉父再次看向楚念旬,心緒已然平複了些許。
“這兩年來,你杳無音訊,聖上雖並未下旨昭告天下你的死訊,到如今依舊暗中派人四下搜尋,可滿朝大臣私底下都說你是回不來了。當年究竟出了何事?這兩年你又去了何處啊?怎的連個信兒都沒有......”
楚念旬聽著劉父諄諄話語,也難免心頭一酸。他在堂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緊挨著劉顯,開口道:“世伯,並非是小侄有意隱瞞......”
今日在來之前,楚念旬便已經決定將齊王的事對劉家人全盤托出。
畢竟如今還指著他們暗中幫襯,這內裏的利害關係,總要叫他們弄清來龍去脈才好。
於是,他並未隱瞞半分,繼續道:“當年潼關一戰後,我被肖東籬暗中所害,連人帶馬墜了虎澗峽。熱毒入眼便失了記憶,在鳳凰山的山中當了兩年獵戶。前些時日,眼疾痊愈,便也想起了過往,這才密信聯係了子明,開始籌謀上京一事。”
楚念旬看了劉顯一眼,難得地為他說了句公道話:“此事是我讓子明暫且瞞下的,還望世伯莫要怪他。”
劉父聽楚念旬三言兩語便將這過往兩年之事說出了口,卻也隻這內裏定然是凶險異常,萬不想他這般輕描淡寫。
他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那肖東籬在你身邊當了七八年的副將,緣何要這般害你?”
楚念旬眸色一沉,幽幽道:“肖東籬早已被齊王買通,成了定西軍中的奸細。他當年所求,便是我腰間的這半枚虎符,但最終卻也並未讓他得手。”
他頓了頓,複又開口道:“實不相瞞,此番我與子明先行入京,便是為了將這肖東籬與蔣丞偷運進來。倘若被齊王察覺出異常,隻怕那邊天高皇帝遠的,這二人難免要被滅了口。”
劉父聽到蔣丞的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可想了好半晌都沒想出個所以然。
就在這時,從後廚回來的劉越恰好進門,聽見了楚念旬最後的這句話。
他拎了一壺新茶來,親自給楚念旬跟前的空茶盞斟上後,這才走到中堂的另一邊的太師椅上與楚念旬相對而坐。
“父親,宋嬸說灶上還要一會兒,咱們先喝茶。”
他對著劉父說了一句,便轉頭看向楚念旬,直接開口:“蔣丞這人我知道。五年前在白狼河殉國的幽州軍師中郎將,當時的兵部撫恤名錄還是我親自登的。說是蔣丞死於大火,屍骨無存,其母後來還領走了二百兩撫恤銀。”
劉父想了想,這才與記憶裏的一個人隱約對上了暗號。他看了一眼劉越突然道:“時隔五年多,你倒是記得清楚。”
劉越笑著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各個都記得。隻不過來報亡的信兵說,當時荒原上起了無名火,才將這蔣丞連人帶馬都給燒了。我聽後覺得奇怪,便格外留意了一下這個名字。可當時他們送回的令牌上的確也是幽州軍,兵部便是無法再辨明正身,也隻能就這麽報了上去。”
劉父皺眉沉思片刻,這才點了點頭:“也是。不過是荒原野火,至多將人燒至焦黑,如何會屍骨都尋不回來?如今想來,這裏頭的確是有些說不明道不清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