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番外五
原本木清歡近來便感覺身子有些不適,可為了不拖慢眾人的行程,隻得勉強忍著。
如今總算是到了西北大營中,幾乎是一安頓下來,她便直接倒頭睡了個昏天黑地。
待她醒來之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中午了。火浣布窗簾漏進一線天光,映著外頭的人影幢幢。
這個時辰,營中的士兵們皆從校場返回營房,正饑腸轆轆等著去吃飯。
木清歡從**坐了起來,這營房中的床板硌著她的背有實在些疼,起身後,還坐在床邊緩了緩這才站起身來。
外頭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響,叫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木清歡回憶了一番,昨日他們上午到達的軍營,而後自己見過了一眾士兵之後,便由江言帶著往這邊而來,而這會兒楚念旬應當是去忙軍中的事宜了。
她看了看床榻——這軍營的營房中都是清一色的單人床板,可眼下這間屋子裏的,卻看著便是兩張臨時拚湊在一起。
昨日自己倒頭就睡,就連楚念旬何時來的,今日又是何時出去的,竟也一點都不知曉......
木清歡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了窗邊,正想要推開窗戶往外看看,可手還擱在木頭的窗格上,就聽見外麵的軍士們正七嘴八舌地三句話不離自己。
饒是已經過了一整天,那些個軍士們對於她的好奇似乎一點都不減。
“你瞧著昨日夫人剛下馬車那模樣,看著比天仙兒還美呢。哎哎,老張頭,你說夫人會不會是狐仙變的?”
新兵王鐵柱的嗓音壓得極低,“不是都在傳,那日將軍是在虎澗峽墜馬了麽?話本子上都寫,林中的狐仙渡了百年修為,這才......”
"放屁!"火頭軍老張的銅勺磕在鐵鍋上,"分明是田螺姑娘!將軍失蹤那兩年,有人見天不亮就有姑娘往他舊居送藥膳..."
木清歡在屋內聽得起勁,忍著笑意披上銀狐裘,隻挽了個素髻,頭上兩根簪子都懶得插了。
正當她還想再聽聽這些人能將她與楚念旬的事情傳到多離譜之時,營房外卻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是方才那幾人瞅見什麽人走上前來,這才頓時止住了話頭。
果然,窗縫外頭閃過一個人影,來到營房前的空地上停下了腳步,外頭旋即響起陳重威的冷喝:“晨練遲到者,加跑十圈!若是再亂議夫人,就二十圈!”
木清歡走出營房外,陳重威見了人趕忙上前來:“夫人,頭兒這會兒正在指揮帳內,說一會兒就回來。”
木清歡搖了搖頭,伸手將身上的衣裳攏緊了些。
“他既然忙著就不用顧著我這邊。我是打算著著手給這些將士們體檢了......”
雖說從董善傳來的消息看來,糧倉中現有的那些軍糧應當是沒有被齊王下毒,可怕就怕他還有後手。
之前董善已經著手清理了一大批軍營中被齊王安插進來的人,可定西軍有足足五萬人呢......難保有那麽幾個漏網之魚。
這些人如今不光是守則西域通往中原的要道,且過不了多久,楚念旬還要親自帶上一部分人出征巴蜀去擒叛王。
眼下,可不能在這事兒上再掉以輕心了。
陳重威此番是要跟著楚念旬去的,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他默了半晌,主動道:“那夫人先等等,我去同頭兒說一聲,再問問江言此事可有個章法了。”
.......
中軍帳的地龍燒得劈啪作響,木清歡卻仍覺得指尖有些微涼。
她將七根銀針依次浸入藥酒,對著不遠處帳簾邊站著的趙闊招了招手:"勞煩趙掌旗召集三月內值守糧倉的弟兄前來。”
江言抱來了個長案,將一丈長的脈案帛書平攤在上頭,帛上密密麻麻標注著人體穴位圖。
劉顯就在他後頭像個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剛進帳子就裹著貂裘冷得直往炭盆邊擠:“本官在兵部曾見過他們驗毒,過程很是繁瑣啊,如今這軍中,便是減掉董善已經帶走的那兩萬人,都還有三萬多呢,弟妹打算如何驗?”
“用這個試試,若是不成......再想別的法子。”
木清歡掀開藥箱暗格,二十四個琉璃瓶裏浸泡著各色毒草。
她抬起頭在帳內環視一圈,目光便鎖定了一個小白鼠。
“勞煩掌旗大人褪衣。”
帳內霎時死寂。
趙闊古銅色的臉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七尺高的漢子像個扭捏的小女子一般,邁著小碎步左右移動,可就是不上前。
“那個......末、末將......”
木清歡看著他的樣子,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給劉顯治腿之時的情形。
她挽袖,指尖撚起銀針,淡淡道:“脫了外袍即可。我要查「英粟」毒斑,需觀肩井穴至肺俞穴的脈絡。”
“冉冉還是這般雷厲風行啊......”
帳外突然傳來一個男聲,乍一響起,竟叫木清歡的手都險些探錯了穴位。
眾人轉頭看去,隻見一青衫文士挑簾而入,腰間掛著的布囊裏頭,幾杆青竹狼嚎碰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西疆苦寒,毒斑大多都顯於足三裏。你這驗毒的法子,為兄原先還從未在書本上讀到。”
木清歡看見來人,雙眼頓時發亮:“青竹哥?你怎的也在這裏?!”
在遠離故土的西疆,乍一看見家鄉親人,木清歡瞬間就感覺著實親切。
“蒙你夫君抬愛,現為軍中典簿。”
木青竹邁著緩緩的步子走了進來。
“所以,咱們離開鳳凰山的前一晚,你來尋我們是想要入軍?”
她就說嘛,還當會有什麽人點著名要見她。可木青竹現身後,沒和她說幾句話,便被楚念旬提溜著進了屋,兩個人分明隻是第二次見麵,卻在裏麵閉門談了兩盞茶的時間。
“為兄讀萬卷書,卻不曾有機會行萬裏路。聽聞這軍中如今正缺人手,為兄便舔著臉毛遂自薦了。”
木青竹一邊自嘲地笑著,一邊將一本冊子鋪開在案幾上,“糧倉巡檢記錄在此,近三月共有......”
他說道一般,話就突然頓住,回頭一看,竟是劉顯這廝正用手爐戳他後腰。
“哎哎!你是她親哥?怎的原先沒聽人提起呢?”
“......”
一番校驗下來,從趙掌旗,換到了帳外站崗放哨的王鐵柱等人,木清歡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江言給她遞了一杯熱茶上來,“夫人覺著,這法子是不夠準?”
“嗯......”
木清歡端過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眉間盡是愁色。
“有些病症,驗下來會有類似的顯狀。這軍中的人數實在太多,我們沒有時間再進行大規模的第二輪篩查。”
江言低頭想了想,突然道:“夫人,這軍營的後山有片懸崖,上頭的草藥,許是能助咱們一臂之力。待我去尋來......”
.......
眾人一忙活,便是一整日的時間。
到了申時末,醫帳前的三十六張柏木診案已擺成了一個長蛇陣,軍營中所有的軍醫都已經就位,就連對醫術的了解僅限於書本知識的木青竹都被拉來充數了。
江言將浸過紫蘇汁的絲線纏在木架上,晨露順著絲線滴入青玉碗,漾起圈圈漣漪。
“夫人請看......”
江言挑起一縷泛著幽藍的絲線,“這是用雪域龍膽浸過的'辨毒綾',遇英粟毒會轉為靛青。”
木清歡指尖拂過藥箱暗格,取出三枚琉璃的瓶子,“龍膽辨毒雖準,卻需輔以赤芍查血瘀。”
她將暗紅粉末撒入玉碗,**頓時沸騰如血,“再加一味雲母粉鎮心神,便能排除大部分瘀滯之症,從而選出真正中毒的人。你這法子妙!”
帳簾忽被挑起,劉顯顛顛跑了進來,手裏還拿著個黑黢黢的小盞。
他正要獻寶,卻被木清歡張嘴給搶了先。
“大人若用暹羅的犀角杯盛這藥液,怕是會蝕穿杯底了。這神木犀最是珍罕,大人該好生收著這杯子。”
話音剛落,楚念旬便撩開帳簾,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走了進來。
“營中所有人都已候在校場。”
他目光掃過沸騰的藥液,從袖中掏出一個暖手爐塞進了木清歡的衣襟裏頭。
“這要多久才能驗完?”
木清歡將藥液分裝進玉髓瓶,忙得連頭都沒時間抬起,“先留下五千人,剩餘的今日先放他們去休息吧。一個晚上,便是不睡覺也定然驗不完那麽多.......”
她歎了口氣,又道:“這英粟的毒症與許多其他病症有些相似,還需先辨寒熱虛實,再進一步篩查。讓趙闊先將近來染了風寒的人單獨留在一塊兒,這些人需要重點排查。
申時三刻,首列士卒踏入醫帳。
在陳重威離營的兩年中暫時頂替他精衛營校尉職位的張廊率先走了進來。
他伸手扯開皮甲露出精壯的胸膛,古銅色皮膚上赫然有道紫黑疤痕。
“箭傷入骨,餘毒未清。”
木清歡銀針蘸了龍膽汁點向疤痕,“三年前中的腐心草毒吧?”
針尖刺入瞬間,紫黑轉為靛青,又漸褪為淡藍。
江言疾書脈案:“腐心草遇雪蓮可解,但我記得那會兒我沒在軍中,軍醫們當年用的是......”
“火蟻粉。”
張廊突然出聲,有模有樣地學著當年的那軍醫對他說的話:“說是以毒攻毒來著,結果還是半個月才結痂......”
木清歡微微一笑,銀針在張廊期門穴畫了個弧:“火蟻燥烈,需佐以雲母鎮心。江言,取三錢冰片配七分犀角粉給他,外敷半月能清餘毒。好了下一個!”
劉顯耳尖地聽見「犀角」二字,捧著鎏金藥碾湊上前來:“弟妹好闊氣啊!這犀角不是得留著做那什麽安宮牛黃丸嗎?竟這般......”
木清歡沒工夫同他瞎扯,一下就打斷了劉顯的話,淡淡道:“大人可知犀角紋路分天地人三才?天紋治驚厥,地紋療血熱,人紋......該用來鎮大人的妄語,也的確是該多留一些了......”
“......”
子時將至,營中的校場空地依舊一片燈火通明。
最後十名士卒踏入醫帳,木清歡打了個嗬欠,想著今日總算是要結束了,可是指抬頭一看,撚起銀針的手忽然頓住。
¬——那剛進來的小卒張阿牛腕間辨毒綾正泛著詭異的青紫。
“伸舌。”
江言的玉板壓住阿牛舌尖,皺著眉頭一邊辨症一邊道:“舌中裂紋如川,胃陰虧損之兆。但脈象滑數,似有痰濕......夫人,不似中毒之症。”
木清歡將雲母粉撒入方才擦拭過阿牛手腕的藥液,**竟瞬間析出了絮狀物來“昨夜偷是不是偷吃了炙羊肉?”
阿牛剛才一通聽得雲裏霧裏,這會兒見木清歡一說便準,頓時羞臊極了:“夫人神了!小的實在饞......”
當今日那五千人中的最後一人走出軍帳,眾人頓時癱倒在圈椅上。
楚念旬打簾進來,親自端來了夜宵放在案幾之上。
她看著木清歡撅著嘴哼哼的模樣,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全軍無恙?”
“非毒非蠱,多是水土不服引發的虛症。”
木清歡展開一旁江言手都快寫斷了才謄出的脈案冊子,“除了幾個傷兵,剩餘的人......便是即刻遠行也身體無恙。”
.......
二月廿三,大軍開拔前夜。
木清歡正在藥帳內分裝著金瘡散,忽被擁入了一個帶著些冷意的懷抱。
楚念旬的下頜抵著她發頂,輕聲道:“巴蜀瘴癘之地,此行必然多勞苦,你還是......”
“我留下吧。此番江言帶走了大半的軍醫,若是營中不留個把人,萬一碰上個頭疼腦熱的,到時候不能不及時治療,也容易危及生命。”
她將藥囊塞進他的蹀躞帶,又檢查了一番行囊中貼著各種藥物標簽的瓷瓶,還有專門為了防巴蜀瘴氣的活性炭口罩,全程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是心虛......
楚念旬挑了挑眉,頗有些驚訝。
原本他還以為得花些時間來說服木清歡留在營中的,沒想到她自己竟然主動提了。
江言挑簾進來時,手中還拿著幾個紙包。
暖意剛撲來麵上,便看見木清歡趕忙上前,用身子擋住了那些紙包,又朝著他投來一個「你敢說我就揍你」的警告眼神。
最終,江言隻是喉結滾了滾,依言沒有作聲。
外頭陳重威的聲音忽然響起:“頭兒,該祭旗了。”
楚念旬這才抬步走了出去,帳內隻餘下了木清歡與江言二人。
江言上前幾步,將那紙包放在一旁的桌上,“夫人,這幾味藥軍營中沒有,我著人去最近的城鎮買了些來。每隔三個月,會有外頭的人送補給進來,到時候也會給你捎。”
“好,多謝了!”
木清歡鄭重地伸手接過,見江言果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夫人,真的不告訴頭兒嗎?”
木清歡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告訴他,他難不成還能替我懷這個孩子不成?不過是平添了些亂數,叫他無法專心打仗罷了。你嘴巴可得給我守住了,若是不然,往後這小家夥有滿營的叔叔,就是沒有你這個「江叔叔」了!